楊介人：一封家書盡顯革命情懷

趙倡文

革命烈士楊介人是河南省沁陽市人，與筆者同鄉。

每次我從崇義鎮崇義村村北驅車經過時，都要減慢車速看一眼楊介人烈士的墓園。楊介人（1899—1936），字廉泉，曾用名介臣。1919年12月，楊介人赴法勤工儉學。1921年加入旅歐中國少年共產黨，1936年犧牲。

我對楊介人烈士的崇拜，不在于他曾與蔡和森、李富春、李維漢等熱血青年一起赴法勤工儉學，苦苦尋覓救國道路，也不在于他曾與周恩來、趙世炎、王若飛等一起出席旅歐中國少年共產黨第二次代表大會，而在于他在革命中的忘我犧牲精神。

這么多年，我一直都在尋找楊介人在艱苦險惡的白色恐怖環境中，愈挫愈堅、不怕犧牲、忘我奮斗的革命精神之源。遺憾的是，長久以來我都沒能找到令自己信服的答案，直到前不久我在沁陽市博物館看到的1922年楊介人寫給母親的一封信。

在信中，他這樣寫道：

母親大人：

兒這兩三月沒有往家寫信，實在因為兒的事情太忙了。

兒來法國漂洋過海，作（做）工求學。這都是因為家中貧困不能不來外國了。兒這幾年來，東跑西走，不但是為家，而且是為國。咱家貧窮，我是知道的，洋人每年把咱中國（的）黃金都運往外洋去，你是不知道的。洋人們買咱中國的麥（子），把麥就買貴了。咱們中國人要不想法子，把洋人們打跑，咱們都成了洋奴了。你的兒子在國外，親眼看見洋人帶著鋼盔、刺刀和大炮、洋槍，到咱中國去了。你的兒子要大大的（地）與洋人做個對頭。你的兒子，一二年就要回中國了。母親，不要憂念，不要掛念。我快回中國了。兒快回中國了。

你的兒媳婦上學讀書，這是應該的，女人們不讀書不識字，就是睜眼瞎了。你的兒媳婦不識字不讀書那是很可憐而可惡的。這怨他（她）的娘家，他（她）的娘自小不叫他（她）讀書識字，叫他（她）一輩子當個睜眼瞎子。這不可憐嗎？

我的姐姐不識字、不讀書，這怨我的爹我的爺。為什么叫我讀書上學，不叫我姐、我姑上學讀書哩？這是很不對（的）。我現在知道了，女人們不上學不識字是很不對的。洋（人）大閨（女）也沒有不上學不讀書的。

你的兒媳，你要叫她好好上學。叫她能寫信，會算帳（賬），能看下書信。我不能在家，她就是你的大兒。你沒有閨女，你要把她當做閨女。

我的兄弟火泰，今年已十二歲了。他是你的小兒，你要叫他讀書上學，不要叫（他）長大了，連個書信都看不下來。這是不對的。兒不能在家，不能教他讀書，我心中時時刻刻憂念他。

我不久要回來，要在俄國過，再住一二年，俄國是窮人的國家。有錢人的家院土地都充公了。沒貧沒富，男女上學，男女都做工。“誰不做工，沒有飯吃”，這是俄國的俗話。我上的大學也不出錢。

母親。我要起身了，一半年就回中國了。兒想說的千言萬語，說不盡。

敬問

母親身體安康！

咱家人口平安。

兒 介臣

九月十六日 法國

讀著這封雖字跡模糊難以辨認，但赤子之情溢滿紙頁的信，我的眼睛濕潤了。

久居在外誰能不思念自己的家鄉、不牽掛自己的親人？楊介人更是如此。從這封信的字里行間，我能深刻地感受到身在國外的他，是多想長上翅膀飛回故鄉，去看看他魂牽夢繞的家鄉、孝敬他白發蒼蒼的老娘、去抱一抱他日夜思念的嬌妻、親一親他從未謀面的兒子……

我能想象得到，1924年冬，當楊介人終于踏上祖國的這片熱土時，他的雙眼肯定被滾燙的淚水所模糊，他的心中肯定在呼喊：“媽媽呀，您的兒子回來了！我就要見到您了！”

可出人意料的是，楊介人并沒有立刻回家鄉看望自己朝思暮想的親人。他毅然接受上級黨組織的派遣來到河南安陽，負責領導安陽—邢臺—新鄉—焦作—汲縣等鐵路沿線的工人、農民和學生工作，一干就是3年。直到1927年的初秋，楊介人才回到家鄉，見到了久別的親人。

在這3年時間里，楊介人的工作卓有成效，被敵人破壞的黨組織得到恢復，工農運動開展得風生水起。1926年1月4日，共青團豫陜區委組織委員張霽帆在寫給團中央的報告中說：“介人好處頗多，吃苦，樸質，積極工作的精神，為豫地作（做）工諸同學中罕見。此間無論工人、學生、職員，對于他個人都有相（當）的信仰……其外向活動能力很大。”

楊介人與家人的團聚是短暫的，分別卻是長久的。1928年2月至1933年冬，在短短的5年時間內，楊介人多次被捕入獄。

最后一次被捕，他被判了10年刑期。在獄中，他原本可以耐心等待組織的營救，原本可以選擇默默把牢底坐穿，無論哪種選擇他都不會失去自己的生命，還能再回去看一看他的母親、妻子、兒子。但他不愿茍且地活著，他團結獄友，用絕食、用暴動來與敵人進行堅決的斗爭。1936年12月23日凌晨，楊介人在保定陸軍第四監獄領導了震驚敵膽的越獄大暴動。不幸的是暴動最終失敗了，這年的12月30日，37歲的楊介人被敵人殺害。

20多年前，當我剛剛了解楊介人烈士的事跡時，我一直有一個疑惑：他當初為何不先回家看一眼母親，為何不選擇活下來？難道他是鐵石心腸，不知道珍惜自己的生命？

而如今當我含淚讀完這封家書后，我敢肯定地說：不是的！楊介人也是個俠骨柔腸的人！在回到祖國的3年時間里，他肯定無時無刻不在想念自己的家鄉和親人，他的心肯定不止一次飛回到家鄉和親人身邊，而一個如此愛家鄉、愛親人的人，又怎能不珍視自己的生命呢？

既然如此，那楊介人為什么不畏犧牲選擇暴動呢？因為他知道，在自己家鄉和親人之上，還有國家與人民。他思念母親，但他作為一個“不但是為家，而且是為國”的熱血男兒，他更憂念這個國家，想要改變這個國家。因此，他才會在信中反復喊出：“你的兒子，一二年就要回中國了。母親，不要憂念，不要掛念。我快回中國了。兒快回中國了！”他這里寫的母親，不僅是指他的生身母親，更是指他的祖國和在這片土地上生活著的人們！為了祖國母親的強盛，他不僅立志“要大大的（地）與洋人做個對頭”，而且還要建立一個“沒貧沒富，男女上學，男女都做工”，沒有剝削、沒有壓迫的國家，為此他甘愿獻出自己的一切，乃至生命！

心懷此念，我再次凝視這封信，一個有血有肉、充滿情感的英雄形象似乎在我心中還原，并且讓我知道了“信仰”的力量——楊介人烈士的犧牲精神就來源于他要讓祖國富強的初心，并至死不渝。 （責任編輯：章雨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