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阿甘本在對西方政治的考察與分析中,發展并總結了“例外狀態”這一概念。盡管“例外狀態”隸屬于政治學范疇,但是其對“例外”的挖掘和“懸置‘法’”的分析,對于文學批評同樣具有重要的參考價值。文學“例外狀態”主要是指主權者以某種“例外”為設定,通過懸置“法”而塑造的一種特殊狀態。將“例外狀態”引入文學批評,不僅有助于解析文學作品中無“法”的現象,而且可以為文學創作、讀者接受提供新的研究視角。
關鍵詞:例外狀態,法,懸置,主權者
文學與政治雖分屬不同的研究領域,但因其基本的聚焦對象“人”的存在,而往往具有許多相通之處。人雖不是先天的政治動物,卻有著后天的政治屬性。就像微小的分子可以穿過肌膚進入人體內部一般,政治也可以悄然深入人們的情感之中。“政治統治的美學奧秘在于使權力成為魅力,權力結構進入情感結構。”a而當政治潛入人類的情感基因,它便可以順理成章地借助情感的詩性表達而融入文學。因此,文學與政治并不是全然隔離的兩個世界,它們息息相關,甚至可見此而知彼。盡管文學與政治各自存在著許許多多可供研究的問題、現象,但很少有哪種話題能比“法”“權力”更讓兩者都為之著迷的了。不過“法”也并不總是穩坐廟臺,它也有暫時“缺場”的時刻,而這樣的時刻,便構成了文學與政治的獨特場域。如果政治、法律中存在著“法”之“例外”,那么文學中是否也存在著此類現象呢?如果存在,我們又將如何看待它?
一、阿甘本“例外狀態”概念的簡要說明
“例外狀態”是阿甘本研究政治中一個重要的概念。“例外狀態”本屬于政治學范疇,通常是指主權者將法律懸置而使自己成為活的法律的一種狀態。而以諸如“國家安全”“民主政治”等名義來懸置原本法律法規的設定即為“例外”。阿甘本認為“例外狀態”是一個法在其中透過自身的懸置而將生命納入的原初結構。b在這個原初結構中,每個生命都赤裸,都將可能失去憲法所規定的諸項權利而面臨主權者以“法”的名義施行的管控。阿甘本在考察西方“例外狀態”的發展脈絡時便指出:在“例外狀態”中,行政機關往往借由“保衛國家安全”“捍衛民主”等名義暫時性獲得司法權力,通過頒布某些行政命令管控公民行為、經濟生產等活動。要而言之,在例外狀態中,立法、行政、司法三者權力的區分被暫時性地廢止,主權者成為活的法律,而憲法則被懸置。如在美國南北內戰時期,林肯就通過懸置法令,而對民眾的郵件進行檢查,并逮捕、監禁那些涉及“反叛”活動的嫌疑人。c
盡管阿甘本以法律為分析對象,但在其后的相關論述中卻早已超越文本法律的范圍,而將視野放置于整個人類生存的秩序中。“法”不僅代表著法律,亦指代著現實生活中的習俗禁忌、規范法則等。在民俗學中,我們經常可以看見“法”的懸置。如在某些特殊慶典中,“人裝扮并表現得像是動物,主人服侍他的仆人,男性與女性互換角色,而犯罪行為被視為合法,或無論如何不需受到懲罰”d。正是在這些“失序”“無法”的“慶典”和“鬧劇”中,我們發現了法與生命更深層次的聯結。“法似乎只能借由捕捉無法而持存,就如語言只能透過掌握非語言而續在。”e在“無法”地帶中,因法的懸置,生命感受到了法的切實存在。恰如事物需要在差異中突顯本質,法借助“無法”的狂歡而確立自身。換言之,人們借助“無法”這一中間地帶的特殊存在,從“法”走向“不法”,又從“不法”走向“法”。正是在這一過程中,“法”得以完成其全部儀式,使得生命與法形成更深層次的聯結。不過,“例外”并不等同于徹底的“失序”“無法”,因為“例外”并未完全摒棄“法”,只是暫時“懸置”法。
二、文學“例外狀態”概念的引入與分析
文學一向被配以自由的勛章。批評家們談及文學創作,多以神思無限、不拘器物為尚。正所謂“精騖八極,心游萬仞”f,而作為人心之聲的文學似乎便可因心靈的千變萬幻而與風云并驅,隨心所欲了。但即使是最夸張的想象,也不能徹底脫離現實的根基。以造“鬼”而論,所謂鬼神也不過“就是在常見的人體上,增加了眼睛一只,增長了頸子二三尺而已”g。連鬼神這類全憑想象之物,都不能脫離現實的丈量,更何況寫人事、摹人情的文學了。因此,無論作者是刻意躲避現實的陰影還是將自我內隱,將筆尖朝向幽冥鬼怪,社會現實都如影隨形。即使在另一個虛有的世界,我們也可以看見其對現實世界結構、關系的模仿。而在諸多社會關系、結構中,“秩序”無疑是一個關鍵要素。在法學家眼中,“規則和秩序是社會本身所固有的屬性”h。秩序的存在顯然需要依賴“法”的規范。沒有比“法”更能維護“規則”和“秩序”的了。從某種程度上而言,“法”象征著“秩序”。“法”當然是一個較為寬泛的詞語,從狹義的角度來講,它僅指成文的法律,而從廣義的角度來講,“法”還包括禁忌、習慣等。
在文學書寫中,“法”常常以不同的姿態出現,但令人玩味的是文學作品中還經常存在這樣一種情況,即“法”的擱置或者說“法”的懸置。作者似乎恰恰總是喜歡在文學作品中表現此類情狀。譬如《牡丹亭》中杜麗娘的“生而死”“死而生”,又如志怪小說中不受人法約束的神仙鬼怪。那些懸置了世間法則的文學作品為什么如此自成一派,從古至今都有眾多擁躉?作家書寫此類故事,難道只是為了排遣娛樂?難道那些不同尋常的敘事僅僅是為了情節的突轉以達到招攬讀者或是渲染情感的目的?倘若我們僅僅將其作為一種招攬手段,那么不能解釋為什么這種敘事歷經世事變遷還存有價值。如果某物不因時代變換而湮滅,那么它就不能被簡單地歸納,而要對其放大深挖。而以“例外狀態”的視角審視文學中懸置“法”的現象,或許有助于我們對此類文學表達的理解。
那么,什么是文學的例外狀態呢?我們可以這樣簡單地說:文學的“例外狀態”就是指主權者以某種“例外”為設定,通過懸置“法”而塑造的一種特殊狀態。如在《紅樓夢》中,作者構建了一個相對自由純真的空間——大觀園。在這小小的天地間,一眾兒女開詩社、慶生辰。園外的社會道德禁律在大觀園內被短暫地部分懸置了。而賈寶玉作為男性得以與眾姐妹同住一園的原因,也被作者解釋為賈元春的“一道諭”。上諭作為“例外”,使得寶玉與姐妹同住大觀園成為可能。同樣,在中國古代的志怪小說中,以“鬼怪”為“例外”,人間“法”得以被正大光明地懸置。相比人類,仙狐鬼怪往往流露出更加真實的人性,似乎只有在“例外”的設定下,生命才可以暫時地拋開規范的束縛,得以展開生命的種種姿態。
文學的“例外狀態”并不能被簡單地理解為作者的一種寄托,或者某種敘事手段。如果作者刻意隱去那些他極力批判的“法”,而使一部作品從頭至尾都是烏托邦的設想,那么它僅僅是一件精致的裝飾品。當一部作品內部是封閉的,當“例外”的設定成為普遍的法則,那么,我們就不能稱其存在著“例外狀態”。文學作品中“例外狀態”所營造出的空間不應該緊閉大門,相反,它必須與“法”所統轄的空間接壤,它時刻面臨著現實中“法”的侵擾。 “例外狀態”中“懸置”一詞尤為關鍵。“懸置”本身便象征著物的存在,沒有存在,也就不必懸置。“懸置”不是摧毀,不是打破,它只是將物短暫地移開。因而,當“懸置”出現時,它便預示了另一種悲劇的開始。正如前文在使用“懸置”這一詞語時,多次出現的修飾語——“短暫”所昭示的那樣:“懸置”僅意味著“法”的暫時缺場,并非永久退場。正如大觀園注定要被抄檢,“例外狀態”總要瓦解,“法”亦要再度擠占它曾被“懸置”的空間。因此,“例外狀態”的構建,不是古希臘悲劇中的“機械降神”,而是“法”與“非法”對抗的模擬,是“普遍”與“例外”關系的推演。
三、作者與讀者:文學“例外狀態”中的主權者
在文學“例外狀態”中,主權者作為懸置“法”的施行者同樣值得關注。文學活動不僅包含作者創作也包含讀者接受。因而,主權者并非僅指作者,亦包括讀者。而在作者創作與讀者接受的過程中,“例外狀態”同樣發揮著重要作用。
我們常將文學的創作始于“感物動心”。《樂記》有云:“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之動,物使之然也。”i物動人心,人必有喜怒哀樂之情生焉,情生則有言,此之所謂“情動于中而形于言”(《毛詩序》)j。主體之“心”與客體之“物”由“感”相連。至此,“感”串聯起不可見的精神世界與可見的物質世界。在感物動心中,物我相合,不必對立割裂。但“感”也并不是隨時可感,也并不是任何“感”都可以構成文學。在文學創作的過程中,作者便不能有“秩序”感,他需要一個契機。可以這樣說,“感”一方面需要現實的激發,一方面又不能囿于現實的束縛。如果神思受“法”所限,那么勢必不能“思接千載”“視通萬里”k,其下筆也就僵硬生澀,并無半點生氣。莊子講“心齋坐忘”,追求“虛靜”。對于文學創作而言,即要求作者不能被種種利害關系所捆綁,而要砍斷繩索,做到“收視反聽,耽思傍訊”l。內思相對容易,“坐忘”卻較為困難。人還存有生命,“肢體”便不能完全“墮”,“聰明”亦不能徹底“黜”,“形”與“知”也不能絕對“離”和“去”m。它們只能短暫地“懸置”,而這忘卻“法”與諸多紛擾桎梏的時刻只能是作者創作過程中的短暫一瞬。當作品完成,作者就要再度回歸現實,“法”所代表的一切社會結構、關系又會將作者包裹。因此,對于作者來說,真正的創作就像是一場“例外”。在“法”被懸置的狀態里,靈感突然而至,正像古希臘詩人吟誦詩歌那樣,詩人仿佛被神靈附體,一陣迷狂。當然,文學創作并不是“扶乩”,但這種對作者創作特殊性的發現與強調無疑為我們打開了另一維度的視角,讓我們得以窺探到“作者創作”的“例外狀態”。
而考慮到文學作品中大量涉及的“非法”敘事以及悲劇題材,我們也不得不對讀者的閱讀接受展開一點分析。悲劇似乎總是關于“犯錯”的悲劇,仿佛沒有錯誤,悲劇便不能展開。亞里士多德在《詩學》中便指出了這樣一些理想的悲劇人物:他們要比一般人好而比好人壞。“比好人壞”意味著悲劇人物并不是十足的好人,他一定要犯下這樣或者那樣的錯誤。對于讀者而言,接受一些瑕不掩瑜的錯誤較為容易,但若將犯“法”變成一種文學審美則較為困難。倘若讀者因文學人物違反某種法則而對其產生惡感,那么勢必會影響其對整部作品的觀感,甚至放棄故事的閱讀。因此,讀者在閱讀文學作品時,也應懸置“法”,擺脫思維定式,不帶有任何預先的評判而以一個觀察者的單純眼光去閱讀文本。在這樣的時刻,閱讀乃至作者本身都成為了“例外”。它以閱讀所產生的“感”為條件,構建出外物與我皆兩忘的特殊狀態。
四、文學中“例外狀態”的必要存在
文學“例外狀態”的本質就是以某種“例外”的設定去懸置“法”。對于結構主義者來說,文學研究應是“一種旨在確立產生意義的條件的詩學”n 。而從懸置“法”所開啟的意義空間審視,“例外狀態”便是文學產生意義的一個條件。只有借助“例外”,我們才能水到渠成地懸置“法”,懸置應懸置之物。我們甚至應該將文學視作一個例外。當作者相信文學是一個“例外”,他在創作時便可不必忌憚某些“法”而完全寫其所感所思,獲得寫作的自由;當讀者相信文學是一個例外,他就能獲得審美的解放。而文學的存在確實為人類精神構建出一個生存緩沖的空間。人類賦予文學特殊性,人們越是贊揚文學的特別,也就越是在給人類的靈魂留余路。恰如前文所言,“感”需要一個契機以構成文學“例外”,便是這個契機。作者在表現“法”的禁錮時,就已經在設想“法”缺場的情境了。我們以文學為例外,懸置人間“法”,摒棄那些桎梏人類審美、權利等一切合理需求的事物。作者當然希望自己成為另一個世界的主權者,在那里構建新的家園。讀者也當然希望能夠在新的世界獲得短暫的解放。因此,文學就是我們現實生活的一個必然“例外”。不同于阿甘本所說的“僭越”“獨裁”,文學的例外狀態非但沒有逼迫人類的肉體與靈魂,反而使得人類的每一聲言語、每一點思想都盡情綻放,讓人類達到另一個維度的自由。正如波蘭詩人辛波斯卡所說的“我偏愛例外”o,人們也是如此偏愛“例外”的文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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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金項目: 2020年江蘇省研究生科研創新計劃“文學‘例外狀態’研究”(項目編號:KYCX20_1218)
作 者: 孫成龍,南京師范大學文藝學在讀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文藝美學。
編 輯: 曹曉花?E-mail:erbantou2008@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