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俄羅斯象征主義作家安德烈·別雷以1905年革命高潮為背景創作了頗具現代主義風格的小說《彼得堡》。這部小說有別于俄羅斯傳統現實主義,其敘事形式在俄羅斯文學史上呈現出超越時代的革新性。本文試從碎片化的角度切入,分析別雷在小說文本敘事形式上的具體“操作”過程,探究該小說碎片化敘事形式背后所蘊藏的審美價值和審美意義,揭示作者試圖以碎片化敘事來深層次反映俄羅斯不斷裂變的時代精神。
關鍵詞:《彼得堡》 安德烈·別雷 碎片化
19世紀末20世紀初是俄羅斯新舊交替的重要歷史時期。在這一時期,俄羅斯內部階級和外部矛盾空前尖銳,與之相應的是廣泛彌漫的惶恐不安的時代精神,且舊有的價值體系面臨著激進的重估。象征主義(символизм)作家安德烈·別雷(Андрей Белый,1880—1934)正是在這樣的歷史氛圍中創作了其代表作品《彼得堡》。《彼得堡》以俄羅斯革命高潮為背景,圍繞一場暗殺活動展開,再現了20世紀初俄羅斯帝國末期的多重奏圖景。它呈現出突破時代審美范式的敘事特征:隨意跳躍的時間、不斷放大的瞬間體驗、突然切斷的敘述、各自獨立的情節、不斷重復的意象、開放多義的主題,等等。這些極具個人特色的敘事特征體現出明顯的碎片化敘事風格。
與社會歷史動蕩相呼應,在19世紀末20世紀初,文學風格和文學形式也步入普遍轉型時期。其中,碎片化及其對宏大敘事的解構便是不可忽視的現象。德國社會學家格奧爾格·齊美爾(Georg Simmel)、西格弗里德·克拉考爾(Siegfried Kracauer)和英國社會學家齊格蒙特·鮑曼(Zygmunt Bauman)等都對“碎片”“碎片化”做出了相關的闡釋。他們都認為世界已經從諸多方面由整體分裂成“碎片”,宏大敘事已經不能表明現代生活帶給人們的體驗。作家需要通過把握生活中的“偶然”和“碎片”來認識現實,強調從審美心理或印象主義的角度把握整體社會。經過現代主義對于碎片美學的闡釋,后現代主義逐漸從文學范式上呈現出“碎片化”敘事。美國文藝理論家弗雷德里克·詹姆遜(Fredric Jameson)在評論法國新小說時明確提出了“碎片化”敘事。詹姆遜用零碎的片段材料為例說明碎片化敘事策略在藝術形式上呈現出破碎和斷裂感,將碎片化敘事策略總結為在主題上否認故事的宏大單一,在形式上使用現代主義手法,打破情節的同一性和完整性。總的來說,“碎片化”敘事的最大特征在于對敘事的拆解與重組。作者有意將一個完整的故事拆解為各個碎片,再按照某種方式將之重構。這種獨特的碎片化敘事既體現在有意為之營造的時序錯亂感上,同時也體現在打破傳統線性時間觀念的空間敘事上,還體現在運用多種現代主義表現手法使得作品的主題具有開放多義性。
《彼得堡》的敘述風格體現出鮮明的碎片化特征:打破線性時間,重視瞬間對現實的表現,使時間呈現出無時性;建立在時間上的情節也相應破碎,故事呈現出反敘事;破碎的情節包含的意義也打破了整體的同一性,意義呈現開放性、多義性。本文以碎片化敘事為切入點,意圖揭示別雷如何對文本進行有意識的“操作”,進而分析碎片化敘事的審美意義,揭示出別雷有意利用碎片化敘事反映時代精神的裂變和俄羅斯命運圖景的虛幻。
一、瞬時體驗與時間的碎片化
“瞬時”出自后現代關于現代性的討論。后現代主義批評家認為時間感知模式已經發生了變化,這種變化具體在文學領域內,表現為從宏大敘事轉向關注人物當下流露出的轉瞬即逝的意識。弗雷德里克·詹姆遜(Fredric Jameson)指出,“后現代社會里關于時間的概念是和以往的時代大不相同的,那種從過去通向未來的連續的感覺已經崩潰了,新時間體驗只集中在現時上”a,且“將這一現時看成是破碎的、零散化的能指系列”b。詹姆遜提到的“現時”可以意指為“瞬時”。由此可見,關注“瞬時”打破了線性時間的連續感和完整性。安得烈·別雷在《彼得堡》的敘事中善于抓住“偶然生成的現實碎片”c凸顯帝國晚期的現實,這一“碎片”在小說中是指人物在現實生活當中偶然呈現的瞬時意識。別雷對瞬時意識的關注打破了俄羅斯傳統的宏大敘事歷史觀,構建了一個破碎的時間觀。
別雷在小說中用大量精細的語言描述主人公在時代洪流中的瞬時體驗。“大腦的游戲”(мозговая игра)一詞在文中反復出現,這個詞映射小說中不時出現的人物瞬時體驗。這些瞬時體驗數倍放大故事時間,并且均以斷裂的方式打破了正在行進的故事時間。例如第三章第九節,故事發展到索菲婭和丈夫關于是否去舞會進行爭吵,此時,時間線被阿勃烈烏霍夫的瞬時體驗打斷了。作者從視覺、聽覺、語言等諸多方面來描寫阿勃烈烏霍夫混亂和惶恐的幻想。直到尼古拉從外面回家的敲門聲結束了這場意識的囈語,被打斷的故事時間才重新開始流動。阿勃烈烏霍夫的瞬時體驗再現了在1905年10月一觸即發的氣氛里,一位位高權重的官員有充分的理由陷入惶恐和焦慮的幻想狀態。再例如尼古拉曾經向革命政黨許下諾言要“殺死父親”幫助“革命”成功,當他為父親撿鉛筆時,別雷對這一瞬間的意識進行了細致描繪。在這個“瞬間體驗”里,他強迫自己履行承諾,幻想用剪刀剪斷父親的頸動脈,但是他又不斷回想起兒時與父親相處的記憶。尼古拉陷入理性和感性之間的拉鋸:一方面,他與父親堅持的思想背道而馳,在他潛意識中有弒父情節的流露;另一方面,他背負著情感、道德與倫理的譴責。事實上,別雷通過尼古拉意圖弒父的瞬間體驗,展現了1905年彼得堡人乃至俄羅斯人的精神危機。雖然故事時間如同小說中所說,“所有這些沒來由的想法在心里只有十分之一秒鐘”d,但是這瞬時體驗打斷了本來急促行進的故事時間。
同時,別雷將幾乎全部的情節推進,置于主要人物瞬時體驗的橫向延展中。小說開篇,作者選取了高潮前一幕戲劇性的場景——帝國官員與革命黨人的相遇。作者將對這一典型場景的描繪,如帝國官員對象征著權力的幾何線條的熱愛與狂想、對大街上行人的厭惡與痛恨、對未知暗殺者的擔憂和恐懼,全部置于所有矛盾交匯點的阿勃烈烏霍夫瞬時體驗的橫向延展上。小說的高潮——舞會上紅色多米諾身份的揭曉,也是在阿勃烈烏霍夫和尼古拉的瞬時體驗中展開,人物瞬時體驗中穿插了大量推進情節的回憶和外部的社會情況。瞬時體驗數倍拉長了敘述時間,時間由故事時間中的時間點無限拉伸為敘事時間中的時間段,敘述時間和故事時間的一致性和統一性被打破。
別雷用大量筆墨對瞬時體驗進行描寫,瞬時體驗的突然出現形成強烈的跳躍感,瞬時時間的縱向延伸和橫向延展將故事時間拉伸變形,打破了根據理性邏輯安排的線性時間觀,重構了一種疏離于客觀現實的極具主觀性的、破碎的時間觀。
這種時間觀產生了獨特的審美意義。首先,讀者在閱讀中需要不斷將大大小小的瞬時時間的橫向延展面進行組合才能使文本時間顯出一定的先后時間順序。其次,讀者對于情節的關注被作者轉移到“瞬時體驗”上,注意力被迫牽引到生活在俄羅斯帝國晚期的彼得堡的人物身上,讀者也被迫去感受“像是要沉落到彼得堡所累積起來的重壓之下”,可是又“似乎要掙脫不斷增加的傳統的各種壓力”e的彼得堡人的體驗。最后,別雷正是利用重構的碎片化的時間結構折射當時俄羅斯碎片化的現實,并且不斷利用這種方式讓讀者體驗到脫離于現時的故事時間,繼而產生一種從過去通向未來的連續性被打破的感受。
二、并置手段與情節的碎片化
安得烈·別雷在彼得堡中意圖創造出破碎的、瘋狂的、無所適從的多重奏圖景。為了創造出這種同時性印象,他打破了傳統構建在線性時間流上的敘事,呈現出空間性敘事特征。他采用了“并置”這一手段,并置“是指在文本中并列地放置那些游離于敘述過程之外的各種意象和暗示、象征和聯系,使它們在文本中取得連續的參照與前后參照”f。“并置”的突出效果是去語境化、敘事斷裂、情節破碎,如同埃里克·S.雷比肯所說:“并列結構中,破碎是最為突出的。”g于是,《彼得堡》的故事情節不再是弗拉基米爾·雅可夫列維奇·普洛普(Владимир Яковлевич Пропп)所說的基于功能的有機整體,而是呈現出羅蘭·巴特(Roland Barthes)所說的“文雖則受著某種形式的支配,這形式卻不是一體的、構筑好的和完成了的:它是碎片,是截開的塊段”h。
《彼得堡》經常將場景并置,場景并置就是將場景定格在一個非正常的流動的時間段中,作者從多個不同的視角描述場景,多個視角的總和共同構成這個場景。例如,別雷在處理楚卡托夫家的晚會場景時,分別以不同人物看到的景象作為每一層次的區別標識。在第一視角上,演奏者在彈鋼琴,記者、夫人和教授在竊竊私語。此時,突然有人驚呼“紅色多米諾”的出現。在第二視角上,站在大廳門口的“紅色多米諾”突然開始揮手和奔跑。別雷此時用極其細膩的筆調描寫“紅色多米諾”作為一個極度痛苦的現代個體,既無法融入上流社會又無法逃離的絕望和恐慌。在第三視角上,承受著心臟絞痛的阿勃烈烏霍夫,正在把視線轉向引起人群驚呼的紅色多米諾斗篷。此時,父子眼神的相撞,成為三個層次共同鋪墊的最高潮。三個層次的發展展現出多種力量和矛盾匯聚的沖突現場,一觸即發的沖突現場仿佛是俄羅斯復雜社會關系的縮影。注意力在一個時間段內被固定在場景內的諸多聯系之中,形成一個共時性的空間。情節的發展不是連續的,而是不斷被迫暫停,從另一層次上繼續發展,情節的完整性被打破。
同時,別雷刻意在文本中安排情節并置。從整體情節來看,《彼得堡》可分為尼古拉和索菲婭之間的愛情糾葛、革命政黨刺殺重要人物的任務以及阿勃烈烏霍夫的家庭故事三個部分。三個部分的情節交錯發展,同時進行,每一個故事的橫斷面都交叉展現在讀者眼中。情節因為互相交叉發展,每一個部分的故事發展都顯現出猶豫、遲疑和斷點。不僅如此,圍繞幾個中心人物的故事不斷發展的同時,別雷又將視線轉向彼得堡革命與反革命的洪流:泛濫著革命熱情的千百萬群眾走上城市街頭和鄉村廣場,先鋒革命者急迫地走到冬宮門前反對沙皇封建統治,士兵們無所適從地鎮壓愈演愈烈的叛亂。故事與俄羅斯革命背景之間的種種聯系始終游離于敘述過程之外,但是它們同時與敘述主線在時間上形成了一種并置關系;情節在同一時間段交錯發展,脫離了本身所在的時間序列,呈現出情節本身之間的線索和子敘事之間的順序可以隨意互換,互換后的文本也不會影響原文本內容的狀態,情節完全破碎成碎片。
“并置”敘事肯定的是突破傳統線性小說的藩籬,傾向于不受因果關系制約的情節。《彼得堡》中的情節都以橫向運動的方式滑過讀者的視野,以同時羅列取代了歷史的繼時發展。情節失去了整體性和順向性,如同散落的碎片,顯現出獨特的碎片化敘事。
碎片化的情節產生了一種區別于俄羅斯傳統現實小說的審美。它提供了一個共時性的空間,讀者需要不斷來回切斷同時發生的若干不同的行動和情節,將多個意義單元進行重組,疊加對照進而發現它們之間的關系,這就使得連續的閱讀感受被打破了。別雷正是迫使讀者在閱讀過程中同時應對各種突發性事件,重組分散在四處的信息,從而讓讀者感受到表達方式本身帶來的無所適從和荒誕感,以此感受到如同曼杰利什塔姆(Осип Мандельштам)所說的彼得堡“不停息地到處蔓延的狂熱的嘈雜聲……彼得堡流感引發的譫妄囈語”i的氛圍。
三、重復敘述與意義的碎片化
在《彼得堡》的閱讀中,重復藝術手法貫穿于《彼得堡》創作始終。J·希利斯·米勒(J.Hillis Miller)在《小說與重復——七部英國小說》中詳細分析了文本中的重復現象,認為重復分為四種類型,分別是言語成分的重復,事件或場景的重復,情節或主題的重復,在不同文本間主題、人物和事件的重復。在《彼得堡》中,重復類型表現為米勒提到的場景重復。對于別雷來說,重復敘述不是簡單復寫,而是通過不斷重復意象展現他欲圖探討的多重意義。
《彼得堡》中存在大量場景重復,場景重復是“事件或場景在本文中被復制著”j。文本中反復出現了諸多場景,這些反復出現的場景被作者賦予了獨特的表征意義。矗立在參政員主管機構門前的女像柱呈現對立的形態:長著大胡子的女性。他不斷重復這一雌雄同體的雕像,并且這種現象還反映在真實的人物身上,如索菲婭夫人有時被稱作“大胡子女人”,男性杜德金由于皮膚細膩,會被當作喬裝的小姐。別雷欲將俄羅斯民族的內在矛盾歸結于女性因素和男性因素的錯位關系。同時,女像柱還是俄羅斯歷史的見證者。例如第一章第八節,女像柱的出現引起了阿勃烈烏霍夫關于過去五年的回憶。“大胡子石雕像超越了一年四季的街頭喧囂:1812年,它從森林里被解放; 1825年,人群在它的腳下怒號;1905年,人群在它的身影下走過。”k女像柱見證了俄羅斯重要的歷史節點:1812年的反拿破侖戰爭、1825年的彼得堡起義、1905年的起義。再例如第六章第9節中,“灰色的女像柱俯身看著人群,古老的石雕眼睛里充滿著無限的蔑視、無限的絕望”l,等等。實際上,作者不斷重復女像柱對彼得堡歷史的見證,暗指的是這座城市本身的靈魂,他不斷暗示女像柱散發出的恐慌和絕望意識實際都由彼得堡本身發出。
“島嶼”也是反復出現的場景意象。例如在第一章第六節中“不安分的島嶼——要壓制,壓制”m,第七節中“花崗巖和石頭般的冰塊牢牢壓住了曾經草木繁盛的島嶼”n,第十節中“彼得堡將黑黝黝的橋梁刺到那里……把島嶼壓死”o,等等。“影子”經常同“島嶼”的意象相伴出現,如第二十節中“那些從島上來的不安分的影子”p,第二章第十三節中“瞧您從什么地方把影子——一種鐵石心腸的影子,帶到了俄羅斯生活中”q,等等。作家借助參政員的思緒和視線不斷重復“島嶼”和“中心區域”的對立,實際上意欲探討俄羅斯文化與傳統的聯系。“島嶼”象征著俄羅斯的傳統,與“島嶼”相對的是幾何化的“中心區域”,它象征18世紀改革后的秩序和文明。別雷認為穩固的“秩序”依靠傳統的力量來支撐,但是俄羅斯文化恰恰脫離了傳統。
《彼得堡》在描寫革命與反革命的動亂中探討了諸多主題:父與子的關系、人民反抗的手段、俄羅斯文化在西方文化與東方文化撞擊中的矛盾、俄羅斯性別的錯位,等等。作者不斷重復各種各樣的意象,加強象征意義的探討力度。重復意象的象征意義如同拼貼而成的大雜燴,意義超出了所在故事的敘述層次。家庭沖突、歷史沖突、文化沖突等各個層面的象征意蘊在“滾雪球”似的聯想中向無限延伸,總體意義四散分裂。
整體的同一性意義被打破了,個體的差異得到釋放,呈現出開放性和多義性,產生了一種獨特的審美意義。首先,讀者需要不斷回顧文本中其他的重復現象,對象征意義的理解勢必會打斷讀者的連續閱讀,進而形成一種破碎感。其次,不斷重復的意象暴露出作者寫作意圖的另有所指,讀者也在另有所指中產生強烈的好奇心,探索更為錯綜復雜的故事意義。再次,重復的意象如同生活在彼得堡中個體內心的碎片在小說中來回跳躍,如同波德萊爾所說的那樣,是“soubresauts de conscience”(意識的跳躍)r。讀者在不斷跳躍的重復意象中陷入迷惑,從中體驗到集中的、總體性的故事意義被肢解,意義支離破碎。破碎的意義不斷訴說著整座城市正在消失的歷史和即將消失的現實。
四、結語
在小說敘述時間方面,別雷打破了線性敘事時間,重構了一種疏離于客觀現實的極具主觀性的時空觀。在小說情節的呈現方面,他打破了受因果關系制約的情節慣例,重建了具有同時性效果的碎片化景觀。在小說意義的呈現方面,他打破了完整宏大的永恒意義,取而代之的是各種各樣的意象和象征拼貼而成的大雜燴,意義四分五裂。可以說,別雷通過對時間形式的改造、情節邏輯關系的弱化以及故事整體意義的不明確讓彼得堡的敘事走向“碎片化”敘事。“碎片化”敘事風格可以視為舊日世界觀崩潰的文學反映,別雷正是用碎片化敘事折射當時俄羅斯逐步呈現為碎片化的現實和前景。
從碎片化敘事角度出發為探尋《彼得堡》獨特的審美提供了新的角度。碎片化敘事運用并置、重復、非線性敘事等手法,使文本變得碎片化。文本中詞語、意象等又充滿了象征色彩,在無形中增加了讀者閱讀的時間和理解的難度。讀者需要仔細研究文本中出現的各種片斷單位,將文本中散落各處的時間、意象、詞語、情節等各種意義單位在整體上進行聯系和理解。由此,審美感知范式呈現出與俄羅斯現實主義文本截然不同的特點。
別雷力圖真實地展示了一幅1905年的彼得堡畫卷,但是他意識到書寫的局限性,難以用現實主義的方式言傳彼得堡乃至整個俄羅斯正在經歷的巨變,以及個體在時代巨變下的體驗。于是,他將敘事方式本身作為象征主義文學理念的投射,由此形成了極具個人特色的敘事方式。他將讀者的注意力,由“小說在敘述什么”這種閱讀定向,轉移到“小說在怎樣敘述”,并且不斷用一種意味不明的方式暗示讀者,其離奇的敘述特色與作家對外部世界的感知完全聯系在一起。作家同時也將自身的感知利用文學手法最大化地呈現出來,他在敘述方式上不再以塑造典型環境與典型性格為目標,而是以有意識地“打碎情節”“弱化故事”“突破線性敘事”“營造破碎的時空”來呈現某種“破碎的超常情境”,渲染某種特別的“情緒氛圍”:尖銳的對抗、惶恐的排斥、不再完整的破碎感。如同馬歇爾·伯曼所說,別雷在“迫使我們體驗彼得堡的人們在1905年被迫生活在其中的、使人眩暈的但神秘的氣氛”s。
顯然,別雷成功完成了這場對讀者審美心理定式的公然挑戰。他以獨特的敘事方式達到了一種特殊的敘事效果,確切地傳達出在俄羅斯帝國晚期彼得堡城市彌漫的惶恐焦慮和無所適從的氛圍,讓讀者體會到諸多生活在俄羅斯帝國晚期的敏銳個體對于現實世界的真實感受。
ab 〔美〕弗雷德里克·詹姆遜:《后現代主義與文化理論》,唐小賓譯,陜西師范大學出版社1986年版,第182頁,第187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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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klmnopq Белый Андрей. Петербург [М].Москва:издательство наука,1981:217,51,265,21,24,32,55,90.
ers 〔美〕馬歇爾·伯曼:《一切堅固的東西都煙消云散了——現代性體驗》,徐大健譯,商務印書館2013年版,第335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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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 者: 強安琪,首都師范大學在讀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比較文學與世界文學。
編 輯:趙斌?E-mail:mzxszb@126.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