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戀母”情結(jié)支配下張愛玲的情感認知

摘 要：本文主要以《小團圓》這部張愛玲的自傳體小說作為研究對象，重新探索張愛玲與母親的關(guān)系這一經(jīng)典命題。學術(shù)界關(guān)于這一命題大多是得出以恨母、母愛缺席的結(jié)論，筆者在研讀文本過程中得到了新的解讀——戀母情結(jié)。在這部自稱為愛情小說的作品中，母親蕊秋卻是除了九莉之外的“絕對”主人公，文中記述了大量九莉和母親的生活瑣事，在字里行間可以看到九莉即張愛玲對于母親極度的愛意，以及這愛意得不到回應(yīng)后的怨懟。在“戀母”情結(jié)的支配下，得不到滿足的張愛玲將這一情感轉(zhuǎn)嫁到愛情上，和母親有著眾多相似之處的胡蘭成填補了這個空白。張愛玲的戀母情結(jié)支配著其母女關(guān)系的經(jīng)營以及其戀愛觀念的形成。

關(guān)鍵詞：戀母，張愛玲，《小團圓》，九莉，蕊秋

張愛玲是活躍在20世紀四五十年代的知名作家，因其蒼涼刻薄的筆鋒、直擊人內(nèi)心齷齪之面的小說故事以及張愛玲堪稱傳奇的胡張之戀，一直以來熱度不減。張愛玲早期的作品大多數(shù)是中短篇，后期雖然創(chuàng)作了一批長篇小說但是在內(nèi)地出版發(fā)行的僅《半生緣》和《小團圓》兩部，其中《小團圓》的出版更是歷經(jīng)坎坷。《小團圓》的初稿于1976年3月便已經(jīng)寫成，但是直到2009年才得以發(fā)行，被“埋藏”了三十年之久的《小團圓》甚至還一度面臨著被銷毀的危機，所幸繼承這部作品的人心存不舍，才得以讓廣大讀者有機會欣賞到這部堪稱張愛玲“自畫像”的作品。

張愛玲往期的作品中塑造了一系列的典型人物，其中最被學術(shù)界關(guān)注的莫過于暴力貪財?shù)母赣H和神秘自私的母親。由于張愛玲的戀愛對象幾乎都是比自己大很多的男性，因此關(guān)于張愛玲“戀父”情結(jié)的探索便成為熱門的話題，對于母親角色的探索雖然也不少，但是總是徘徊在母愛缺席、自私、恨母等這些關(guān)鍵詞上。誠然，張愛玲往期小說中所塑造的一批母親形象如：為了安享晚年放棄親生女兒的白流蘇的母親、為了保住大女兒婚姻犧牲曼楨人生的顧太太，以及視財如命破壞兒女姻緣的曹七巧，這些形象都傳達出其對母親的指責。但是是否可以推導(dǎo)出“恨母”這樣一個結(jié)論，筆者私以為“恨”字后始終應(yīng)該打上一個問號。

在和好友宋琪夫婦的通信中張愛玲寫道：“這是一個熱情故事，我想表達出愛情的萬轉(zhuǎn)千回，完全幻滅了之后也還有點什么東西在。”由此可見，張愛玲把《小團圓》定義為一篇愛情故事。可是作為男主人公的邵之雍在全書的142頁才遲遲登場，本該作為配角的母親蕊秋卻在22頁就已經(jīng)出現(xiàn)，那么《小團圓》中所描寫的“萬轉(zhuǎn)千回”的愛情故事的主人公究竟是誰，便是一個值得細細思索的問題了，筆者認為張愛玲在這部小說中著重要寫的其實是對于母親的愛戀，對于母愛的尋求雖然被現(xiàn)實的百轉(zhuǎn)千回磋磨到幻滅，然而還是留下了些什么變成一根刺梗在張愛玲的心頭。

童慶炳先生認為：“一個作家的觀看世界的藝術(shù)的眼睛是母親給予的。”張愛玲就是一個鮮明的典型，對母愛的尋求一直是她作品中重要的主題，這個主題在《小團圓》中達到巔峰。張愛玲刻畫了現(xiàn)代文學中十分罕見的母女關(guān)系，戀母和怨母的情緒支配著張愛玲的情感認知，形成了她獨特的愛情觀和自我認知。

一、母女關(guān)系：卑微的愛戀

張愛玲和母親之間的關(guān)系是一個復(fù)雜的命題，從過往的作品中推斷出的母女關(guān)系受到小說文本結(jié)構(gòu)的影響帶有著片面性和不確定性，因為無法證明文中的女主人公即是張愛玲本身，那么小說中的母女關(guān)系便不能作為確切的證據(jù)來支持相關(guān)的推論。作為自傳體小說的《小團圓》擺脫了這一困境，從張愛玲與宋琪夫婦的通信中可以將張愛玲、黃逸梵（張愛玲生母）與九莉、蕊秋進行對應(yīng)。在對文本進行細致品讀后，筆者認為張愛玲對于母親的情感雖然有著怨懟和責怪，但是并沒有產(chǎn)生恨這樣極端的情感，相反張愛玲和母親之間的對立，也正是因為其對母親深沉的愛戀，求而不得由愛生怨。

張愛玲曾說過，“我一直用一種羅曼蒂克的愛來愛著我母親的”。對于母親的愛戀，在《小團圓》中雖未這般明說但是隱藏在字里行間，作為張愛玲化身的九莉一直把母親當作自己的英雄：

“她替九莉把額前的頭發(fā)梳成查爾斯王子的橫云度嶺式。直頭發(fā)不持久，回到學校里早已塌下來了，她舍不得去碰它，由它在眼前披拂，微風一樣輕柔。”

“母親節(jié)這天走過一片花店，見櫥窗里一叢芍藥，有一朵開的最好，長圓形的花，深粉紅色復(fù)瓣，老金黃色花心，她覺得像蕊秋。”

這兩段是發(fā)生在九莉未成年時的故事，這時的九莉?qū)τ谀赣H還沒有怨懟，有的只是對于母親的留戀和向往。因為是母親親手給自己梳的發(fā)型即使塌了下來變成了奇怪的樣子也舍不得毀掉，對母親所給予的東西哪怕只是一個已經(jīng)壞掉的發(fā)型也如此珍視，不難看出九莉?qū)δ赣H的愛意。而母親節(jié)給蕊秋買芍藥花則更為直接，當你愛一個人的時候，看見美麗的事物才會聯(lián)想到她，更遑論購買花的日子是具有特殊含義的母親節(jié)，九莉買花事實上便是在心底認可蕊秋是母親的事實，并想獲得母親的回應(yīng)。

“在她這封信是一張生存許可證，等不及拿去給她母親看。幸而今天本來叫她去，不然要憋一兩天，怎么熬得過去？”

這時的九莉已經(jīng)在香港上大學，度過了和母親同居的那一段歲月后，九莉察覺了橫亙在自己和母親之間的阻礙——金錢。如果自己能夠養(yǎng)活自己不需要像母親伸手要錢，那么是否就可以得到母親的愛呢？因此在得到安竹斯先生800元的資助時，九莉才會這般欣喜若狂，這是她向母親證明自己不是個拖累而是可以愛的有用的人的一個證據(jù)。但是蕊秋的懷疑還是傷透了九莉的心，從這里開始，九莉?qū)δ赣H的愛和對于母愛的渴望從明面上轉(zhuǎn)到了暗里，成了卑微的絕望的暗戀者。

“‘我真喜歡紅綠燈，’過街的時候她向比比說。”

“九莉聽了心里詫異，想道：‘人怎么這么勢利？她一老了，就都眾叛親離起來。’”

“其實那時候并不等錢用，但是那副耳環(huán)總使她想起她母親她弟弟，覺得難受。楚娣陪她到一個舊式首飾店去，幫著講價錢賣掉了。‘賣得價錢不錯，’楚娣說。九莉想道：‘因為他們知道我不想賣。’”

這時是九莉?qū)τ讷@得母親的愛這件事已經(jīng)幻滅了的時候，和邵之雍的愛情也走到了結(jié)尾。她對于母親已經(jīng)不僅僅是滿腔的愛意和崇拜了，這時占據(jù)她感情主體的是埋怨和失望退縮。然而對于母親的愛意沒有消失，而是深藏在心底，自欺欺人的騙自己已經(jīng)不愛母親了，但是愛意會在不經(jīng)意間流露。

路過紅綠燈時，突然對比比說自己喜愛紅綠燈，其實是回想起來自己唯一一次與母親的肢體接觸——母親牽自己的手過馬路，雖然上文曾說過感到惡心，不過是九莉的自我保護作祟。蕊秋最后一次回國時因為老了不如以前有能力時，身邊簇擁的親友都換了番態(tài)度，九莉忍不住為母親委屈，內(nèi)心控訴著他們的勢利。賣掉母親留下的耳環(huán)這一段描寫是兩人對立后，九莉?qū)δ赣H愛意流露的最明顯的部分，因看見耳環(huán)總想起來自己愛而不得的母親所以忍痛賣掉，文中“他們知道我不想賣”的陳述，幾乎可以看成九莉?qū)δ赣H卑微隱晦的告白。

《小團圓》中塑造的母親形象幾乎是推翻了張愛玲之前在小說和散文中塑造的所有的母親形象，把或遼遠神秘或極度自私刻薄的母親拉回世俗生活，也把完全對立的由恨意支配的母女關(guān)系拉回社會現(xiàn)實。張愛玲的母親雖然確實是自私濫情但對女兒不是沒有關(guān)心的，張愛玲對于母親的情感不能用“恨”字來蓋棺定論，甚至相反張愛玲一直“卑微”地愛著自己的母親，哪怕對于獲得母愛已絕望，仍是深沉地愛著怨著自己的母親，這成為其永久的疤痕。

二、愛情選擇：母愛的自我補償

除了張愛玲的家庭關(guān)系，張愛玲的情感生活也一直是被關(guān)注的焦點話題。年輕時和漢奸胡蘭成的愛情以及后期與賴雅的愛情有著明顯的相似點，即張愛玲的戀人總是比她大很多歲。學界大多把這種愛情選擇歸結(jié)到“戀父”情節(jié)上，筆者以為不然。在張愛玲的諸多作品中父親形象往往只是一個固執(zhí)貪財?shù)姆饨ㄒ泼瘢麄冇米约旱臋?quán)威破壞兒女的愛情與生活，甚至在《小團圓》中九莉與父親相處的畫面大多是平淡的，連九莉被打出逃也只要是因為繼母的挑撥。在這樣一部自傳體形式的作品中，張愛玲描寫的父親更加偏向于真實，因為不在乎所以不會被父親的淡漠傷害也不會和父親形成和母親般劍拔弩張的關(guān)系。對于九莉/張愛玲而言，父親只是一個可惡的家長，因為不愛甚至都談不上可恨，那么“戀父”情結(jié)更無從談起。

若是從張愛玲對母親的愛戀角度來分析，她的愛情選擇似乎可以找到合理的解釋，即不是因為“戀父”而是因為“戀母”。幼時的張愛玲將母親視作自己的榜樣和偶像，希望得到母親的愛，但是在張愛玲漫長的一生中與母親相處的時光只有短短六年。母親的時常出國和濫情揮霍的性格給張愛玲帶來了極度的不安定感，被母親猜忌自己賣身換取獎學金后，張愛玲對于索求母愛心灰意冷，但是仍放不下對母親愛意的她只能轉(zhuǎn)而尋求母愛的替代品來自我補償。胡蘭成恰出現(xiàn)在張愛玲母親出國的這段空白期里，成為她悲痛幻滅時的救命稻草。和母親之間的情感糾葛，在無意識里支配著張愛玲對于戀人的選擇，也支配著她的戀愛模式。

上述推論在《小團圓》中是可以找到支撐點的，文中的邵之雍的原型便是胡蘭成。上文也曾說到，若邵之雍是這部愛情故事的主人公，那么出場也未免太晚所占篇幅也太少，因此筆者認為這場“愛情”的主人公應(yīng)該是九莉和蕊秋，之雍只是九莉為自己尋找到的母親的替代品。文中關(guān)于之雍的外貌有一段很奇怪的論述：“他正面比較橫寬，有點女人氣，而且是個市井的潑辣的女人。”這是一種不常見的聯(lián)想，或許是在潛意識的支配下九莉把自己的愛人和女人產(chǎn)生了關(guān)聯(lián)，但是又下意識地去規(guī)避自己把愛人和母親混雜的行為，于是刻意地把他形容為在“市井潑辣的女人”，以此和自己高貴秀氣的母親對立起來。

細細品讀文章，不難發(fā)現(xiàn)蕊秋和之雍之間有著很多的相同之處。首先最鮮明的就是兩人風流和濫情，九莉的父母之間并沒有愛情，自九莉有記憶以來母親的身邊總是圍著形形色色的男子，若如《小團圓》書中所寫僅九莉知道的便有十幾人之多。而邵之雍就更不必說，與九莉相識時便有兩位妻子，外出工作時又愛上了小康小姐，更在逃難時與三位女子發(fā)生了關(guān)系。這是一個很難忽略掉的相似之處，卻也引發(fā)人的思索，為何因為母親的濫情飽受傷害的九莉會選擇一個同樣濫情的愛人呢？筆者認為或許正是因為九莉在爭奪母愛中受到了挫折，因此執(zhí)意要在之雍的眾多愛人中成為唯一，像是一種示威。

其次，兩者在性格上也很相似，蕊秋和邵之雍對于自己的友人和愛人都有著強烈的占有欲，總是要向別人證明著自己是被愛著的，這種占有欲和自信有時候又是盲目的：

“‘你三姑有信來。我一走，朋友也有了！倒好像是我阻住她。真是——！’氣憤憤地噗嗤一笑。”

“他不相信她！……也模糊地意識到之雍迷信他自己的影響人的能力，不相信誰會背叛他。他對他的朋友都有占有性的，一個也不肯放棄。”

蕊秋和九莉在香港見面時，楚娣寄信來告訴蕊秋自己有了男友，這本該是值得祝福的事情，然而蕊秋卻是“氣憤的嗤笑”。氣憤是因為楚娣不再是只屬于自己的了有了更親近的人，而嗤笑是蕊秋始終相信自己的影響力，認為楚娣的愛人終究比不過自己。這般占有欲和自信感，邵之雍也是如此。九莉收到了兩人共同好友白紙黑字的告發(fā)之雍的信，但是當九莉告訴之雍時，他寧愿懷疑是九莉在挑撥離間，也不愿相信好友在兩人中選擇了九莉。

第三，蕊秋和之雍的相似之處除了在內(nèi)部如情感觀念和性格，還有外部即九莉投去的目光。蕊秋從九莉幼年時便是她的偶像，因為尊重和熱愛母親，九莉沿著蕊秋希望自己發(fā)展的方向努力，甚至出國留學等想法也是因為母親的經(jīng)歷才誕生的。在《小團圓》中還有很多九莉看蕊秋化妝的描寫，九莉是蕊秋生活的旁觀者和欽慕者，她總是望著蕊秋的背影或側(cè)面。九莉被之雍吸引，也是因為對之雍才華的傾慕，文中也寫道：“她崇拜他，為什么不能讓他知道？”在小說中也多次描述九莉喜歡之雍的側(cè)臉不喜歡他的正臉，因為當九莉看到之雍側(cè)臉時往往是他在發(fā)表高談闊論或者寫作的時候，這樣的之雍讓九莉崇拜。

《小團圓》中蕊秋和之雍驚人的相似之處，似乎是巧合一詞無法總結(jié)的。張愛玲借九莉之口說過，“事實是只有她母親與之雍給她受過罪”，張愛玲這里把母親和戀人放在了同樣的位置來敘述，胡張愛情關(guān)系的悲劇在很多層面上都和母女關(guān)系的沖突相互呼應(yīng)。張愛玲對于母親近乎執(zhí)念的愛意和依戀形成了她獨特的愛人選擇和扭曲的愛情觀。

張愛玲與母親的關(guān)系一直都是學術(shù)界探討的熱門話題，張愛玲“戀父恨母”的形象也似乎已經(jīng)成為了顛撲不破的真理，然而拋開刻板印象細細分析《小團圓》這個文本，過去的認知好像已經(jīng)難以自圓其說。在文中作為張愛玲化身的九莉?qū)τ谀赣H有愛意有審視有怨懟，但是陰惻的恨意卻是沒有體會到分毫。甚至在原型為胡蘭成的邵之雍身上，并不能看到張愛玲父親的影子，相反卻是明晃晃的和其母親有諸多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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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 者： 張紫嫣，華南師范大學在讀碩士研究生，研究方向：中國現(xiàn)當代文學。

編 輯： 水涓 E-mail：shuijuan3936@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