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益善
我大學畢業參加工作做文學編輯,三十歲之后,額頂上的頭發越來越少,幾年后就禿了,別人看我一般都說我年近半百。其實那時我當農民的父親也才半百年齡。我這禿頂是遺傳,絕不是別人恭維我的“聰明絕頂”。我老父親種一輩子田,他不是很聰明的,但他四十歲不到也禿了頂。上溯到我祖父,一個鄉村裁縫,我記事時,他就是個禿頭,我的祖父也絕不是聰明絕頂的人。
我和省軍區舟橋旅參謀杜鵬飛在他家的小客廳里,就著一盤花生米、一碟生黃瓜段、一碗蘿卜肉片喝酒,我們就禿頂這事展開了討論,因為杜鵬飛也是個禿頂。
那是即將跨進二十一世紀門檻的一九九九年夏天,是一個星期天。現役軍人非節假日一般是不能喝酒的,但節假日不值班可以喝。杜鵬飛那天答應接受我的訪問,并在家里親自做菜陪我喝酒。
杜鵬飛是個山區出來的兵,提了正營職干部以后,他當農民的妻子隨軍到了武漢,在軍區的一個家屬工廠里工作,星期天上班,星期一才休息。杜鵬飛有個兒子,在老家縣城里讀中學。兒子沒轉學到武漢,兒子說他會憑自己的實力考到武漢來,靠自己不靠老子而成為在武漢上學的大學生。
杜鵬飛在家里接待我,沒人打擾,他就自己做菜與我喝酒,邊喝酒邊談。而我是因為寫了一篇一九九八年長江大抗洪的紀實文學,從采訪中知道了杜鵬飛的一段奇特的經歷。我要再了解一下詳細情況,我要寫一篇小說。
杜鵬飛也是個禿頂的男人,兩個禿頂的男人是以禿頂打開話匣子的。杜鵬飛說,他們家的遺傳基因是少有的強大,除了他們杜家直系男丁脫發禿頭外,他姐姐的兒子,剛剛大學畢業不久,頭發日漸稀少,頂部已見亮光了。
我和杜鵬飛說禿頂,是因為我想要的東西與禿頂有關,我并不直接去問那個情節,那個情節是奇特神秘的大千世界中的一次機緣巧合。這個機緣巧合與禿頂有關,我要讓杜鵬飛自己說出來,他自己說就會更真實更有在場感。
但我從他這里知道禿頂,還能傳給有另一半血緣關系的外孫。我們家的遺傳是傳男不傳女的,我幾個妹妹的兒子們都沒有禿頂。
杜鵬飛喝了幾杯酒后,終于把話題扯到了那件神奇的事情上了。他咕嚕一口干了杯中酒后,眼光迷蒙地望著我,說:哦,我這輩子從我老子那里得到最寶貴的遺傳是禿頂,因為我禿頂,我活著,如果不禿頂,也許我已經死了。
杜鵬飛說完,又干了一杯酒,然后說起了他的故事。
去年的夏天,進入七月,那天就像被戳了無數個窟窿,大雨從那無數窟窿里奔涌而瀉,日日夜夜,無休無止,河湖水滿,長江水位一天一個漲幅。由上游下來的渾濁江水,沿著長江直下,在湖北嘉魚縣簰洲灣,沿突出江面的洲地拐了個幾字形的彎,再東下武漢。
江漢關水位超歷史的高度了,長江湖北境內,江水已逼近南北大堤的堤頂,十分危急。保衛大堤!保衛武漢!保衛江漢平原!保衛人民群眾的安危!黨中央緊急動員,總書記和總理親自指揮,百萬軍民上大堤,一九九八年夏天,長江大抗洪擺開了戰場。
杜鵬飛隨省軍區的舟橋旅部隊,拉到嘉魚縣簰洲灣抗洪前線,他們和地方抗洪隊伍,和空軍高炮部隊的一部,聯合防守簰洲灣圩堤,那圩堤也叫子堤。
簰洲灣在武漢上游五十公里的江南岸,武漢至嘉魚的南岸長江大堤分武金堤與四邑公堤。簰洲灣是四邑公堤沙湖閘處突出江面的一個島洲,有一百多平方公里面積,島洲上有嘉魚縣的兩個鄉鎮,生活著五萬多人。包圍簰洲灣與四邑公堤連接的是簰洲灣子堤,四十一點五公里長。在這道子堤上,有一萬八千多民工與干部,還有四百多名解放軍官兵堅守,生死牌和“守住簰洲灣,保衛大武漢”的標語,滿堤都是。
長江水自宜昌而下,到簰洲灣這兒遇到巨大阻梗,不得不放慢步子繞過大彎再向東朝武漢奔去,那力量與氣勢由于被阻截一次,就降低了許多,所以有“簰洲灣彎一彎,武漢水降三尺三”的民謠。這樣說了,你就知道守住簰洲灣堤防有多么重要。
簰洲灣上有十五萬多畝土地,有村莊,有集鎮,有五萬多男女老少。那土地上是一片青黃色的待最后成熟收獲的水稻,那村莊被綠樹圍著,炊煙從樹蔭下的屋頂上升起,有喊孩子回家吃晚飯的村婦,那喊叫聲里有多少母愛與溫暖啊!可是,現在這一切都被濁黃的江水包圍在四十一點五公里的子堤內。
杜鵬飛和他的戰友,還有那一萬八千民工,還有省、市、縣三級政府派的干部,日夜在簰洲灣防守。
我們那個防守啊,真是一丈堤防一個兵,巡查隊在堤內查管涌滲漏,步步為營,一寸土地都不漏過。夏天,酷熱,從七月中旬堅守到七月底,簰洲灣子堤平安無事,子堤倚靠的四邑公堤是長江大堤,更是安然無恙了。杜鵬飛喝了一杯酒,接著說。
我們喝酒用的是他們家特備的小酒杯,一杯最多三錢。
那天是八月一日,建軍節,天氣晴朗,水位比起前一天略有降低,上游降雨的地方少了。我們防守人員,白天還是在堤上巡查防守。因為是建軍節,軍區和省里都派人送來慰問品,慰問在抗洪一線的指戰員,還有民工,民工都是民兵呢!
那天晚上,防守簰洲灣的部隊和民工,一部分人留在堤上防守,一部分人到簰洲灣鎮上參加八一建軍節慶祝會。部隊每到自己的節日,都要慶祝紀念,以回顧人民軍隊的光輝歷史,提升軍人保家衛國的革命精神。因為抗洪,慶祝紀念從簡。我們聽了首長講話,抗洪部隊官兵各部表態發言。吃過晚飯,看了空軍高炮部隊特地為官兵放映的紀錄電影片,就準備回各自防守的堤段。
這時,突然傳來了簰洲灣子堤下橫堤慶豐村一段,因為大面積出現管涌,堤基淘空,發生了潰口的消息。
潰口是天大的事,接到消息的在簰洲鎮的部隊立即行動,他們登車出發,沿著簰洲灣內的公路朝潰口的下橫堤奔去。他們沒有猶豫和遲疑,險情重大,大家都是一個意志和決心,趕快趕到潰口處,哪怕用生命和熱血,也要守住堤防,堵住潰口。
杜鵬飛隨軍區舟橋旅的一輛軍車,趕在車隊前朝險處開。
那是晚上九點鐘左右的樣子,天已經黑了,沒有月亮,天上只有微弱的星辰在閃爍。夜風一陣陣吹著,他們經過的村莊已經動起來了,老人和孩子在人們的引導下,朝子堤和大堤上轉移,有哭喊聲呼叫聲在夜色里傳得很遠。
我們遠遠沒有想到下橫堤的潰口那么大,幾百米寬的口子,根本無法堵住了。堤內與堤外的水位落差太大了,七米多高的浪頭像一群兇猛的野獸撲進了簰洲灣,沖毀房屋,卷走豬羊,洪水以摧枯拉朽之勢,橫掃所遇到的一切阻礙物。杜鵬飛說。
我們前往潰口搶險的車隊與洪水相遇了。那時,因洪水的橫掃,簰洲灣里已經斷電了,供電設施已被摧毀。我們沒有看到一絲光亮,只聽前方傳來轟轟嘩嘩的囂叫聲,尖厲而兇狠。我們打開車燈,大家驚呆了,只見前方不足百米處,有一堵巨大的洪流墻推過來了,推過來了,那囂叫聲是這堵巨大的墻發出的。汽車燈光射到洪水墻上,反射出一道濁黃的反光。只有幾秒種,像世界百米短跑冠軍跑完全程的幾秒鐘,洪水毫不猶豫地把一輛輛軍車掀翻了,掀翻了,然后用洪水把我們淹沒,把軍車卷走。杜鵬飛說。
簰洲灣很快就被長江的濁黃水流填滿,簰洲鎮上,有一些樓房,兩層以下的浸入水中,三層樓平齊江水。
天上的星星這時已經隱入云層,一百多平方公里的簰洲灣,浸在黑暗里,浸在江水里。六七米深的江水里,只有呼救聲,只有哭聲喊聲,還有各種家禽和牲口發出的啼叫聲。有多少老百姓沒來得及轉移困在水里?參加簰洲灣搶險防守的部隊官兵和民工有多少被困于水中?誰也說不清楚。
簰洲灣于一九九八年八月一日晚八時二十分潰口被淹,消息傳到湖北省委省政府,傳到黨中央國務院和中央軍委,傳遍全國九百六十萬平方公里的土地。
黨中央國務院中央軍委,指示湖北省委省政府、廣州軍區和湖北省軍區,調動一切力量,想盡一切辦法,開展大營救。
杜鵬飛和我的酒已喝到深處了,我們都是四十郎當歲,我們端起酒杯后就是朋友。禿頂的人做人陽光,能交朋友,自信,遇事不會輕易放棄,能堅持到底,內心強大。作家賈平凹也是個禿頂人,他曾寫禿頂有十大好處,那雖有調侃的部分,但禿頂者的性格確實是有特點的。我與杜鵬飛這兩個禿頂男人碰到一起來了,年齡相當,出生相近,他長在山村,我長在平原農村,我們上學讀書的時間也差不多。我們現在是兄弟了,我們決定一人喝一瓶白酒,五糧液,一醉方休,一喝到底。酒喝到位了,杜鵬飛的講述就更流利,而且文采更強。
我坐在一輛解放牌軍車的副駕駛座位,司機叫張功,入伍兩年,后面車廂里是一個班的舟橋旅戰士。我們的車走在前面,后面是空軍高炮部隊的車。
四野,村莊,一片漆黑了,四處是呼喊和水流聲。那堵摧毀性的洪峰墻未到達時,我們的車已在尺把深的水里行走了,走不快。
這時,我聽到前方一陣嘯叫聲,蠻橫而兇猛,尖厲而恐怖,在夜色中迅疾而至。司機張功打開前燈照過去,只見一堵六七米高的濁黃水墻向著車隊撲過來,濺起的水沫飄散著死亡的氣息。
說時遲那時快,就在水墻離我們車還不到一米時,張功為我打開副駕座這邊的車門,大叫一聲:杜參謀,跳車!我隨即被張功一掌推下了軍車,張功自己也隨即推開車門,跳入水中。
這時,我聽到連續的喊叫聲:快跳車!快跳車!這是我們車后面的幾輛車上發出的叫聲。事后得知,在我們跳車的一剎那,六七米高的水浪墻朝我們車隊迎面撲來,毫不猶豫,不費吹灰之力,把所有車輛都掀翻了,掀翻之后,還將這些鋼鐵的玩意推得四面八方,沖得七零八落。車上的軍人,有的在掀翻之前跳了車,有的在車被掀翻后,從濁浪底下又鉆出來。我們的官兵們,在夜色中,在湍急兇猛的洪水里搏斗著。指揮員呼喚當兵的,會游泳的幫助不會游泳的,我們是被派來抗洪搶險的,我們是來保護簰洲灣大堤的,如今我們卻身陷洪水之中,生命危急。但我們軍人就是軍人,是戰斗的士兵,是不怕死的人。我們能互相救助的就互相救助。我們的軍人,把死留給自己,把生送給戰友。高炮部隊的高建成,連指導員,本來患了感冒,卻主動要求上抗洪前線。當戰士們被掀翻在洪水中后,高建成在水中還在指揮戰士們自救。他把身上的救生衣送給了一個新兵,在被洪水沖走三公里遠后,碰到本連的戰士被水嗆昏。高建成游過去,在洪水中把嗆暈的戰士推送到一棵樹邊,戰士抱住了樹得救了,高建成自己卻被激流沖走,再也沒有起來。
杜鵬飛淚光瑩瑩了。他和我再碰一杯,嘆口氣說:簰洲灣倒口,高建成犧牲了,高炮部隊連高建成一共犧牲了十七人,我們舟橋旅犧牲了兩人。十九名烈士啊,如今他們靜靜地躺在簰洲灣那油菜花金黃,水稻田翠綠的原野里,我今年清明節去看過他們,在他們的墓前坐了許久,如今那里修了一座烈士陵園。李存葆有一部小說叫作《山中,那十九座墳塋》,我們的簰洲灣烈士陵園,是《田野,那十九座墳塋》。
這犧牲的十九位軍人,是被大水沖走后,沒有碰到支撐物。那一片大水,那一邊汪洋,什么是支撐物?是樹,是簰洲灣里的千萬棵樹。簰洲灣里的樹,叫意楊,是從意大利引進的速生楊樹。這種樹因為樹干挺直,長得快,樹高而堅韌,適合在水土豐盛的地方生長,一般用來做防浪。簰洲灣選擇了這種樹栽種,是一種最好的選擇。
簰洲灣倒口,洪水沖進垸內,沒有撤離的群眾和前往搶險堵口的軍人,最后能活下來被救起,除了一部分集中到房屋頂上的人,其余的都是抱在樹干上,沒有被水沖走。參與搶險堵口的軍人,被從車上掀下來,被水沖散后,活下來的,都是找到了意楊樹,抱住了樹干的人。那些犧牲了的烈士,他們被水沖走,有的溺亡,有的碰到致命的障礙物撞傷不救,有的是被沖出幾公里,沒遇到樹!意楊樹啊,我們的救命樹,我的救命樹!
杜鵬飛看看我倆的酒還各剩小半瓶,估摸了一下,說還有四兩的樣子,喝完!喝完!我也說,喝完!喝完!我們又干了一杯。
杜鵬飛接著講他自己了。
杜鵬飛一口氣講了小半個小時,我就陪著,不端酒杯。
我是在洪水排山倒海般撲過來時,被張功推下車的。我一下車,洪水就卷起了我,把我先是朝上拋,然后再把我朝水底按,接著又旋著把我朝遠處拋射。我眼前是一片黑暗,感覺到的全是水。水把我壓在底下的那一剎,我觸到了水泥路面,然后是路邊的沙土。我貼在地上,身上是水在壓著,我想抱住點什么,喘息一下。但沙土上光禿禿的,沒有任何抓手。僅僅是在我想找一個什么東西抓住時,洪水又把我托起來,一個旋轉著的浪頭,把我朝遠方打去。我先是飛起來,然后又扎進水里。自從落入洪水到現在,估計也就那么幾分鐘的時間,我的頭腦還是清醒的,我的手與腳都能動。在沖出水面時,我聽到落水的戰士們的喊叫聲,他們呼喊著另外戰友的名字,提醒大家找樹,找身邊的意楊樹,抱住樹身,等待救援。我朦朧中聽到張功在喊杜參謀!杜參謀!我張開嘴答應著:張功,我在這里!我張開嘴,我不知道喊出聲沒有,那浪頭穩準狠地朝我臉上摔過來,我口里立即嗆滿了水。我暈眩了那么一會兒,喝了兩口濁水,頭腦又清醒過來了。我努力掙扎,雙手雙腳蹬著劃著,又從水里鉆出來。這洪水緊盯著我不放,在我冒出水面吐了兩口氣時,一個更兇猛的浪頭又向我砸過來,是的,是砸過來的。這一砸,兇狠有力,我被洪水拋飛起來,我飛了一二十米遠,再被砸進水中。我聽到“啪”的一聲響,眼就發黑,感覺我的后腦勺碰到了一個硬物上。我想這是什么?難道是我們被掀翻的軍車的鋼鐵車架嗎?我眼冒金花,頭上發出巨痛,就暈了過去。在失去知覺的前一剎,我的意識還在提醒自己,不能死,我要活,我要活!
我想我失去知覺的時間應該不長,如果時間長了,我很可能就浮不出水面,被巨浪卷得更遠,被泥沙埋壓在簰洲灣的土地里。因為在洪水中失蹤的人,有的尸體一直沒有找到,有的被人從泥沙堆里挖出來,連被掀翻的軍車大卡,也被泥沙埋沒,水退后才被挖出來。
我自小在鄂西北山里長大,小時就參加勞動,爬山上坡,體力較強,當兵后既受訓練又能吃飽飯,我就更壯了。我們山里人,本不會游泳,但我當的是舟橋部隊的兵,與水打交道,苦練水上功夫是我們必需的功課,所以我的水性不錯。還有,我們禿頂的男人,生命力強,內心堅韌,遇事不輕易放棄,樂觀,自信,還不易患癌癥。這些特點全都是從百度上搜下來的,我覺得還真是這么回事,因為這些都符合我的性格特點。總之,我在短暫的昏迷后,意識很快清醒了,清醒時,我還在水底下。我蹬腿揚手,運用一種挺力使身子浮出水面。但我發現我的雙腿已經被壓住了,不能動彈。我憋住呼吸,此時異常冷靜,我覺得我不能死,我不會死,我還有鄉下的父母要盡孝,還有剛隨軍到武漢的妻子要陪伴,還有決心要考到武漢讀大學的兒子要相聚。我怎么能死,怎么會光榮呢?我死了,他們怎么辦?我用力扳動我的雙腿,感覺到我的腿還能動,原來它們被一堆泥沙壓住了。要盡快將雙腿拔出來,否則泥沙越來越多,越堆越厚,不僅埋住我的雙腿,還要把我整個人都埋在水里。我的雙腿用勁扳著,挪動著,我的雙手扒著壓在腿上的泥沙,用勁地把沙泥推到一邊去,讓雙腿減少壓力,好從泥沙中抽出來。我覺得壓在雙腿上的泥沙越來越少了,我的右腿可以活動了,我的左腿還被泥沙壓住,我就用力地去挪動,還是沒有用。我只有在雙手上用勁,刨去壓在左腿上的泥沙,好了,左腿也可以動了。我這時來了個鯉魚翻身,身子朝左邊一滾,好了,我的雙腿出來了,腿上的泥沙抖落了。我好高興,正準備吸一口氣,然后用力沖出水面。這時,我又遭到了襲擊,洪水好像要跟我較量到底,它不甘心失敗,它非要把我打倒不可。它調來了一堆泥沙,從我的后背襲擊。我感到后背被撞了一下,人就趴下來了,接著,就覺得泥沙朝我身上壓下來。完了,我又碰到了一波泥沙流,我怎么這樣倒霉呢?我被壓在新一波的泥沙下,好在這波泥沙量不是太多,我覺得壓在我身上的泥沙不是太重,我的意識還是清醒的,我還沒有窒息。我被壓在泥沙下面,稍稍歇息了一會。我積攢了身上還剩下的力氣,雙手撐住地面,好在地面是硬的。我抬起身子,是想試試能否抬得起來。如果抬不起來,壓在我身上的泥沙就會越來越多,我就會被泥沙埋掉,光榮是無疑的了。那一刻,我想到了遠在山里的父母,想到在武漢部隊家屬工廠上班的一身鄉土氣的妻子,想到了留在家鄉縣城上中學有志氣的兒子,想到了部隊的首長和舟橋旅的戰友們。如果我爬不起來,我就失敗了,但我盡了最大力氣,那就告別吧,我會長眠在簰洲灣的土地里,我會祝福你們,會祝福我們的黨我們的國家,我們的軍隊。但是,我雙手撐住地面,我用力向上抬身子時,我的身子抬起來了,說明壓在我身上的泥沙并不是很多,也許開始很厚很多,后來被流水沖走了一些吧!總之,我的身子抬起來了。我心中大喜,我掀掉了壓在我身上的泥沙,我爬起來了,雖說在水里面,但我趁著水的浮力,站直了身子。我站起了后,就手舞足蹈,身子用力地往上聳,往上聳,我要憑著一股浮力,沖到水面上來。“嘩”的一聲響,那也許是一種幻音,但我是聽到了的,因為在那一剎,我的頭露到水面上來了,我張大著嘴,我呼吸著水面上的一種帶水腥味的但是新鮮的空氣,潮濕的空氣,帶著生命甜味的空氣。我從水底下升上來了,我從泥沙里鉆出來了,我還活著。
杜鵬飛停下來,我們各倒滿一杯酒,吃了幾口花生米、黃瓜段、蘿卜肉片,我們干了杯中的酒。杜鵬飛接著說。
人浮到水面上來,一切都好辦,部隊水上水下的訓練給我們增添了很強的生存能力。我躺在水面上,呼吸著空氣。我已被沖出激流圈了。這時的簰洲灣像一只大木盆,是長江大堤旁邊的一盛滿了水的木盆,當長江的水通過潰口把木盆裝滿,盆里的水與長江水位持平,沒有落差了,激流就小了。但長江上游的水不斷下來,這木盆的水還是不斷地在流轉波動,只是失去了剛剛沖進潰口里的兇猛和恐怖。我仰在夜的水面上,天上仍然無月,只有幾顆暗淡的星星,離我很遠,周圍一片漆黑,沒有一絲光亮。我不知現在是什么時間,也不知道自己在哪個方位。我試著張開口喊起來:有人嗎?有人嗎?我是舟橋旅的杜鵬飛。附近有誰在,請回答!我連著喊了三遍,沒一點反應,無人回答。我知道我被沖到一個無人的水域來了,我不再喊了,我感到我的嗓子已經沙啞了,有些火辣辣的疼。我現在要做的是使自己不再沉沒下去,我要找到一處支撐的地方或東西,一處樓房的頂部,一棵樹,我就依靠這支撐,保持體力,堅持到天亮,等待救援。發生這么大的事,黨中央國務院、中央軍委,省地縣政府,全國人民都驚動了,他們一定會來救援我們這些困在水中的群眾和軍人,他們現在正行動著,我只要等著。我這樣想著的時候,我看到夜空中有兩個紅點在移動,啊,是飛機,是飛機,是來救援的飛機。但是,因為天黑,簰洲灣水里全部斷了電,沒有燈光,沒有任何目標。事后聽說這兩架飛機投了一批救生衣,但這救生衣都沒投到簰洲灣,而是投到了江對岸的洪湖燕窩那邊。這不能怪飛行員,地面沒有目標信號,他們是估摸著投的。
我在水中緩慢地游著,有時順著漩渦前進,我的目的是找到一棵樹或一處樓頂。我已經有些累了,頭部被撞擊的地方隱隱地有點痛,我節省著力氣,我在隨波逐流中休養生息,我的骨頭中有塊鐵,我不怕累,不怕苦,也不怕死!想要我死,沒那么容易,死神到了跟前,我一定要與它搏斗一番,或者我戰勝它,或者我被它打敗。
我慢慢地隨著流水的流向漂著,漂著,我的肚子有點餓了,這時能有一些充饑的食物,我的力氣就會很快恢復的,饅頭包子,餅干或一包方便面,但是沒有,我就忍著胃里的需要食物填充的那種難受。我立即調換思維,不再想吃的了。和我一輛車的司機張功怎么樣了?車后廂里那十幾個戰士怎么樣了?他們都是年輕的活蹦亂跳的小伙子,他們的水性都好,因為我們是舟橋兵,我們是在水上工作的軍人。他們肯定都沒問題,都還活著,都在等待救援。我們的車是晚上九點鐘左右被掀翻的,洪水是八點半左右沖擊簰洲灣的。從落水到現在,大約有幾個小時?我估摸了一下,此時大約是凌晨一點左右吧。這個季節,早晨五點鐘之后天就開始亮了,天亮了,大批的救援船只就會下水救人。也就是說,我在水中已經呆了四個小時,要到天亮,要到黎明,我還要在水中堅持四個小時。
我一定要堅持到黎明,我一定會堅持到天亮,我順著水流慢慢漂著,不用力,帶著一種養精蓄銳的意思。此時水里很安靜,流水聲不再轟轟了,水面偶爾有幾聲水鴨子的叫聲。我靜靜地傾聽著,希望傳來人的聲音,但是沒有。我偶爾呼叫幾聲:有人嗎?我在這兒!我是舟橋旅的杜鵬飛!我明知道我的呼叫沒人能聽見,但我還是要喊叫幾聲。
在我偶爾喊叫幾聲然后隨波逐流的當兒,我心里信念十足,我一直會等到天亮,我一定會獲救,簰洲灣水里的人都會獲救,搶救的人員已經朝簰洲灣奔過來了,他們在漆黑的夜里不能貿然下水,他們要等到天亮。
在我想救援的事時,我被流水裹挾著朝前淌,突然被彈退了回來,我撞到了一個物體上面。是樹,是樹,是救命的樹啊!我估摸著被撞彈的方向,掙脫開流水的裹挾,朝前游去。如果游到一棵樹邊,用樹干作依靠,我就得救了,我就可以抱著樹以逸待救。流水還在裹挾我朝它的方向流去,我大聲說不,我要朝我認定的方向游,我要找到那棵樹,那才是我的生命方舟。我手腳并用,終于沖出了流水布下的漩流渦子,朝沒有裹挾與漩渦的方向游去。我很準確,我很成功,我很快找到了那棵樹,我用雙手抱住樹身,摸著樹身的粗細,大約有七八寸的直徑,是一棵不大不小的意楊樹,承受我的體重和目前洪水的沖擊力,是不成問題的。
我抱住樹干,我長吁一口氣,我有支撐和力量了。洪水,你再沖擊,你再旋轉,我不怕你了。我哈哈地笑了,我再一次大喊起來:有人嗎?我在這兒!我是舟橋旅的杜鵬飛!我嘶啞的聲音在夜空的水面上飄飛,但是沒有回應。
我突然感覺到很累,很疲憊,胃里面的饑餓感又出現了。我決定不再發聲,積攢點體力吧,還要堅持幾個小時才天亮呢!只有等到天亮我才能獲救,只有等到天亮才有生的可能!如果在夜里堅持不了,被水再次沖擊,就可能要光榮掉!我抱著樹干,心里這樣想。
這時,我突然感到后腦勺痛得厲害,我一只手抱樹干,一只手朝后腦勺摸了摸,覺得手上有黏糊糊的東西。是流血了,是從軍車里跳下后,被巨浪沖擊到硬物上碰傷了。之前一直在水里拼搏前行,不覺得疼,現在抱著樹干,歇了下來,才感覺到疼。我咧咧嘴,然后咬住牙齒,我要把疼痛感咬住。
意志是需要體力的,我努力摒棄疼痛,但渾身的疲憊感以更大的規模襲來,疲倦極了,累極了,我閉上眼,咬緊牙,不能松一下氣,松了氣,這股力量就跑了。在我閉眼的一剎那,我突然覺得好舒服,好暢快,我竟然抱著樹干睡著了。是的,我睡著了,我抱著樹干在水里睡著了。這一覺睡了有多長時間?說不清楚。當我被又一陣劇烈的頭痛疼醒時,睜開眼,啊,無已黎明,東方有魚肚白色,天快亮了。這時,我已聽見簰洲灣水面有隆隆的機器轟鳴了。是的,營救人員來了,他們在一個區域一個區域地搜索,救下困在樹上和屋頂上的人員。是部隊的橡皮艇、沖鋒舟,他們一遍遍地搜救,一船船地把救下的人送到岸上。我大聲喊:我在這里,請救我!但是奇了怪,我發現我自己發不出聲,我的喉嚨已完全嘶啞。我又拼命地喊了一次,仍然是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完了,我失聲了!我喊不出話來。
我著急了,我急得要命!我看見一艘橡皮艇在離我兩三百米的地方轉悠,搜索,我抱著的樹這一片,他們因為沒聽到聲音,也沒見到人,已經錯過去了。剛才可能是我睡著了,他們來過,沒有發現我。這時的我,喊不出來,身子沒在水里,頭上的軍帽已沒有了,上身的軍衣沖掉了,下身的褲子也沖沒了,全身尚存襯衫短褲。身子沉在水里,頭顱露在水面,喊不出來,別人也看不見,后腦勺又痛得令人幾近休克。這時,我眼睜睜地看見橡皮艇在兩三百米的地方轉悠,就要離開這片水域了。杜鵬飛呀杜鵬飛,這次你是要完蛋的,沒有奇跡出現了,你準備光榮吧!我在心里向父母、老婆兒子和戰友們告別,閉上了眼睛。
誰說沒有奇跡出現?奇跡出現得會讓你意想不到!就在我已經沒有任何指望時,我聽到一種機械馬達的轟轟聲朝我靠近,靠近,我慢慢睜開眼。天哪,我看到了一艘橡皮艇朝我駛過來,他們發現我了!他們發現我了!我的心里歡呼著,因為頭痛,我沒有辦法發出喊聲和舉手表示歡呼了!
我被救了上來,救我的這艘橡皮艇是武警湖北消防總隊的。他們是怎么發現我的?聽他們說是看到水面上有個光點,那是晨曦照射在我的禿頂閃爍出的光點,他們是看到光點,駛過來把我救起的。就這巧,是我的禿頂給了我生命。
杜鵬飛講完了他的禿頂故事,我們同時舉杯,喝完了各自酒瓶里的最后一點酒。
然后,我們倆都喝多了點,他就在地板上睡著了,我躺在他家的沙發上也睡著了。
我醒來時,已經是下午四點多了。杜鵬飛在地板上睡得沉沉的,他妻子還沒有下班。我把桌上的碗筷酒杯稍稍收拾了一下,給杜鵬飛留下張字條:
感謝你的酒菜,也感謝你的人生精彩故事,我們改日再喝,還是一人一瓶五糧液。
我帶好我的背包,離開了杜鵬飛家,回到單位。
我得把杜鵬飛最后獲救的細節再補充得詳盡一點,以使這個故事更加真實感人。我因為采訪過湖北消防總隊赴簰洲灣救援的官兵,我寫出了中篇紀實文學《營救簰洲灣》,所以我知道當時的一些細節。
湖北消防總隊的彭處長領著四號橡皮艇在簰洲灣里搜救,他們已經救了一船人,準備離開這片水域回大堤去。他們一遍遍地搜尋,喊著有人嗎?有人嗎?還吹口哨,一遍遍地吹,都沒有回應。
就在他們準備離去時,黎明的晨曦露出來了,晨曦照在水面上,反射出層層波光。這時,有一個戰士,回頭望了望剛剛離開的水域,他突然看見了水面上的一團光點,他對彭處長說:處長,你看那棵樹下的水面上,有一個光點, 要不要去看看?
另一個戰士說,那像是浮在水面的冬瓜,不像是人。
彭處長看了看,不好確定是什么,寧可大家辛苦點,也不能漏掉一個求救者。彭處長命令:開過去,看看!
橡皮艇開到樹下,大家看到那是個浮在水面的腦袋,是一個禿頂的腦袋。
杜鵬飛就被救上來了。
我的這篇小說寫完了,起因是我自己的禿頂,又聽到簰洲灣潰口時一個禿頂軍人的故事。寫這篇小說的目的,是想說明男人禿頂,除了諸多優點外,還有一個新的優點,這個新的閃光的優點,能夠救命。
責編:李京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