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方明
前言
一九七八至一九八四年間,我擔任歐陽山的創作助手,協助時年七旬且患眼疾的老作家以口述文稿、錄音整理的方式完成了因十年“文革”被迫中斷的小說《一代風流》后三卷《柳暗花明》《圣地》和《萬年春》。前兩卷《三家巷》和《苦斗》在“文革”前已經出版。
作為創作助手,我的主要工作是:①把歐陽老的長篇小說《柳暗花明》《圣地》和《萬年春》口述的錄音轉換成文字;②記錄歐陽老現場口述的短篇小說、文章及信件;③為歐陽老查找并搜集舊作,為新作查找資料;④整理、更新《歐陽山年表》;⑤給歐陽老讀書報文章;⑥處理讀者/群眾來信。我非黨員,黨政事宜不在工作范圍。當時還有一位同事吳紹醒。
歐陽老經常與我對話傾談。傾談的話題大多數圍繞文學創作展開,包括對小說布局、人物性格、文字斟酌、表現手法、情節安排的闡釋和探討。話題也涉及創作理念、作家立場、文藝論爭、為人處事等等,此外,還有歐陽老對我的指導、批評和提點。我們在工作時使用普通話,傾談就較多使用廣州話。那些年與歐陽老傾談中所汲取到的養分,得到的訓練,讓我受益匪淺。
假如要用一個詞去形容與歐陽老傾談的感受,我會選擇“享受”。無論他說普通話或廣州話,發音、語調和語速都是恰到好處,聽起來舒服;他語言平白,從不使用唬人的“大詞”;他善于有效發問與傾聽,營造平等信任的交談氛圍于不經意間;他笑得通透自信,感染力極強。
初任歐陽山創作助手那年我二十二歲,對這位著名作家僅限于一點標簽式了解:魯迅的堅定追隨者,二十年代在廣州組織南中國文學會,三十年代在上海參加左翼作家聯盟,四十年代在延安參加延安文藝座談會,五十年代領導廣東文藝界,六十年代初出版了《三家巷》和《苦斗》,但這兩本書在“文革”前就遭到批判。“文革”遭遇也略有所聞,還從長輩和前輩那里聽說過一些歐陽山在泰山壓頂之下從不低頭認罪、處亂不驚的傳說。一九七八年,中國文學進入了新時期。與歐陽老共事共處,我近距離見識到他面對新潮文學的挑戰,如何堅定不移地堅持其立場、弘揚其理念。歐陽老光明磊落、表里如一的品格令我深為敬重,盡管當時年輕的我正處在思想困惑與浮躁狀態中。從開始用一個小本子記錄下與歐陽老交流的點滴,而后將它“束之高閣”,而后托黃大德兄保管了數年,而后把它帶來澳大利亞,又一次將它“束之高閣”;到決定“解束”手記,并付諸行動把內容整理出來,歷時四十多年。這個小記事本,是一九七七年我作為廣東藝術學校文學講訓班畢業生獲得的紀念品,紅色封面印著《廣東文藝》雜志標記,內頁有歐陽山給我寫的贈言。《廣東文藝》時期的封面設計本來就富于年代感,如今真真正正是歲月斑駁了。
《歐陽山創作助手手記》是一輯實時筆記,而非事過境遷之后的回憶錄。
在內容呈現方面,我以不編造、不修飾、不注解、不剖析、不評論為原則,盡量保留記錄的原汁原味,包括廣州話俚語和用語。整理時做了必要的刪減,更正了錯別字,梳理了欠通順的文句。手記由零散片段組成,以年、月、日為順序。
紀念一個人有許多種方式。我比較認同歐陽老這個主張:“從他的遺訓中領會些東西,這不是最好的紀念嗎?”
謹獻上本輯手記,向當代中國文壇的一代風流歐陽山致敬。
2021年7月22日寫于墨爾本
一九七八年
九月二十五日
徐楚阿姨傳達電話,叫我下午三點去眼科醫院為正在住院的歐陽老做記錄。
不料中午就下雨了,我因此延遲了二十分鐘才出發。當我走進四區403病房,只見歐陽老坐在窗前,雙眼向外眺望,正在靜靜地思考。我馬上感到內疚,他對時間如此珍惜,而我卻因外因條件影響了工作。我不想打斷歐陽老的沉思,過了片刻才輕輕喚他一聲。聽到我的聲音,歐陽老敏感地轉過身,立即站了起來,笑呵呵地說:“我以為你不能來了,天在下雨。”這是歐陽老的特點,說話時總是溫和地笑著,讓人很容易就打消拘束之感。我說:“遲到了,但一定會來的。”
歐陽老把我帶到病房外那條當會議室用的走廊,“會議室”擺放著沙發,書桌,吃飯用的四方臺。他讓我坐下,打開了電風扇讓我吹。的確很熱,但想到歐陽老的身體可能受不了風吹,而且想盡快開始工作,就走到電風扇前讓風猛吹一陣后,關掉開關,坐下來攤開了稿紙。歐陽老見我背靠窗口,關切地問:“背光吧?坐到這邊來。”我連忙說:“不不,年輕人眼睛好,問題不大。我們開始吧。”這時候我唯一的想法就是馬上投入工作,似乎只有這樣,才能挽回自己遲到的過失。
歐陽老悠然地靠在椅子上,伸展雙腿,兩眼直視著對面的墻壁。其實他早已打好腹稿了,現在不過是整理一下文句順序而已。歐陽老念得緩慢而柔和,句號、段落都講得非常清楚,還不斷解釋一些字的寫法。當歐陽老反復講著個別不常用的字并問我懂不懂,我肯定地點點頭時,他高興地說:“你識的字不少啊!”
歐陽老是一絲不茍的。有些段落句子比較復雜,念完后他總要我把記錄重讀一遍,然后,或點頭肯定,或指出要在哪一句哪個地方補充哪些內容。
由于配合得好,工作很快就完成了。歐陽老要我休息一下,可我決定干完再說。他贊許地微笑點了點頭,我便馬上著手謄正。當歐陽老再一次聽我念完全文時,頻頻點頭說:“好!寫得好!又快,又好!”
可歐陽老的贊賞并沒讓我感到很大的快意,覺得自己僅僅夠領到一個及格的分數。我慚愧地想起了第一次為歐陽老記錄一九二四至 一九二九年情況的窘境,那篇歷史性與理論性都十分強的回憶錄我應付得簡直是狼狽不堪。我忍不住說:“我的工作能力實在太差了。” 歐陽老溫和地笑著問:“不會吧?”我告訴他:“是的,我的文化水平其實很低。” 歐陽老輕聲發問:“為什么呢?”他的問題提得很自然,又很親切,使我不會認為他在敷衍,而是在關心和準備幫助我解決問題。于是我大概地敘述了從十歲開始的生活經歷,思想形成,還有文訓班……
歐陽老專注地聽著,不隨便打岔,更沒有流露出厭倦。每到一個轉折點,他都會提出一個“為什么”來,引導我按原來的思路軌道往下說。他的問題問得符合邏輯,總是合情合理,一點不突兀,更不會使人難堪。我偶一看表,五點多了,才發覺到自己對一位老人家做了那么長時間的“演說”,才意識到應該住口了,于是站了起來向歐陽老告辭。歐陽老也站了起來送我出門口,他說:“文訓班這兩年你們學到了‘人學’,這很好嘛。寫作就是寫人物性格,正需要‘人學’!”
這次談話讓我覺得很爽快,還覺得自己又長大了。
十一月十八日
下午,歐陽老來電話,說我的稿子他看完了,想找我談談。我正在開會,只好等到會后,四點多了才去梅花村。
想到大作家將會怎樣評價我這個小學員的劣作,很緊張。還有一個切身問題,我感覺到能否真正成為歐陽老的創作助手,跟這篇作品也有關系。盡管這段時間他從各方面考察過我,比如直接與間接地交談工作,還有讓我代他記錄回憶錄等,但通過作品去了解我,這還是第一次。
歐陽老剛送走三個攝影記者回屋,讓我稍等一會兒。片刻,他從臥室出來了,抽著一根香煙,坐到藤椅上,先問起我們這幫文學青年的發展情況。后來,我提出了如何寫“文革”的問題,我認為紅衛兵運動主流是不好的。到底該怎樣認識這場革命呢?
歐陽老認真思索了一下,壓滅了煙頭說:“如果要否認它,那無疑會有好多材料。但要從消極中發現積極的東西,既要肯定這場革命帶來的好處,又要指出林彪和‘四人幫’的干擾破壞,這就難了。《于無聲處》之所以站得穩,就是因為寫了積極的一面。盡管它都是反映一些不美好的東西,但它寫出了主流的東西,就是人民的反抗。在一天中,丑惡的東西充分暴露,正面的東西也充分發揮。相反,如果要在一瞬間表現正確的東西,同樣是很難的。只有戲劇才有這點優越,小說就不行。它妙就妙在到出走為止,沒有再寫以后的事,因為那是誰都可以想象的。而它僅僅寫到這里,正面的東西就樹起來,所以,留在人們印象中的東西都是美好的,包括何為,只不過這美好的一切遭到壓迫,受著束縛。”
說到這里,歐陽老話鋒一轉,轉到了我寫的小說稿:“你那篇東西我看了。文字是很不錯的,情節是站得住的,人物也寫出來了,寫得頗動人。我還不知道你看了那么多書啵。看得出來,你讀過很多書,包括翻譯小說,古文基礎也不錯。整體來看,你還是歌頌了秦揚這么一個美好的人物的,不能說是暴露文學。但從你的筆調,你的某些句子來看,你還是傾向否定的啵,哈哈!這是個認識問題啦,恐怕跟你的經歷,你所接觸的東西有關吧?”我告訴歐陽老:“自懂事起,我幾乎沒見過什么美好的事物,只有丑惡的東西。”
歐陽老又笑了:“不會吧?‘文革’、紅衛兵運動不是禁區,都能寫。當然啰,寫得好不好還是可以討論的。你是寫得相當動人的,有些我還沒經歷過呢。寫得最動人的地方往往是最陰暗的地方,呵呵,所以,從積極和消極的比重上看,似乎消極的意味還是多了點。要想法子加強積極的東西啊。”
我看歐陽老的意見與仇智杰老師的相似,就把仇阿姨的看法講了,請他出點子。歐陽老一邊聽一邊點頭說:“是呀,就是要想法子加強它的積極因素,最好找一兩個好的、幽默的細節表現秦揚跟高立為的沖突。要找些妙點的,既要刺痛那些人,又使他們不敢聲張出去的細節。比如我吧,以前他們說我的風格接近高爾基,后來他們又鼓吹樣板戲。我就在學習會上說啦,現在批托爾斯泰了,又批巴爾扎克了,我想應該把高爾基也批了!他們一聽,什么,批高爾基?正想發作,我又說了,因為高爾基的人物也不是高大全的嘛!他們的口被堵住了,受了捉弄也不敢張揚出去,這就夠味道了。況且秦揚是導演,他有很多辦法的。”
末了,歐陽老逐頁翻著拙稿,逐字逐句指正我在文字上和句子上的毛病。
十二月一日
早上八點正就到了歐陽老家,交代工作后,我們開始交談。歐陽老無論是講述某一個題目或答復一個問題都十分詳盡,不厭其煩。十一點了我才離開。
我問:“您是怎么設計人物的?”
歐陽老答:“我的創作習慣是先擬好人物性格,確定他們的特征,然后設計他們要干的事,最后才產生主題。
為什么不先定下來主題呢?因為人做的每件事都是他的性格導致的。我們在提煉典型人物時,常常從人的性格表現特征來進行研究,把幾個、十幾個、幾十個同一類人的特征綜合起來,就形成了一個典型人物。這個人物典型是概括出來的。但當你要寫這么一個典型時,原來那些特征不夠用了,或不適用了,于是就要設計其他符合他性格的特征和所做的事情。
素描是基本功。素描不一定要經過概括,只要寫典型就行了。開始寫一個人也可以,逐漸地開始概括兩個人,或八個,或更多。果戈理寫的《死魂靈》幾乎把各種地主都寫盡了,而且寫的那些人物年齡都比他大,他才三十一歲嘛。這就靠積累了。平時積累起來,到時就可以把幾十個人乃至上百個人概括出七八個典型來。
要學會概括。先不要概括多,而要少一點,但要求能真正把那件事情的本質、特點寫出來。就說寫街道吧,就要寫出這條街的主要特征是什么。有許多人問我三家巷在哪兒,還要去找。其實哪有這條巷呢,只是我概括了幾百條街道的特征寫出來的。”
我問:“您的周炳是怎么形成的呢?”
歐陽老答:“我接觸過五六個這樣的人,都是手工業出身的知識分子。在延安見到的工人知識分子更是大量的啦。這樣的小手工業者比較有文化,容易接受馬克思主義的道理。人家就批我的周炳不理想,他們總想要個理想的英雄。其實現實生活中哪有這樣的英雄?那個時候,很多人都是帶著人道主義參加革命的。在那樣一個殘酷無情的社會里,有人道主義就已經很不錯了,就算很革命了。而且馬列主義又不能在社會上普遍傳播。”
我問:“那個年代,哪一類人容易接受馬列主義呢?”
歐陽老答:“除了知識分子,就是海員工人。我們廣州近港澳,走船的人多(北方則主要是煤礦工人),又懂得些英語,因此比較容易接受。我們黨有很多領導人都是工人出身,尤其我們廣東有好些參加過罷工的海員工人。”
我問:“那為什么不把周炳寫成海員工人出身,而要他出身于小手工業者?”
歐陽老答:“寫海員也不是不行,但這樣一來,就與我設計的整個人物性格有出入了。”
一九七九年
二月三日
我在讀《永遠的記憶》一章。周炳為區桃之死傷透了心,陳文婷前來勸慰,兩人相對發了一通具有虛無主義的議論。聽著聽著,歐陽老笑了起來,“多徹底的虛無主義!呵呵,和陳文婷怪合得來的呢。其實呀,年輕人是最容易產生這種想法的,別說現在的青年有,那時候也是常常有的,虛無主義從來是一脈相承的!”
讀到周泉向周炳介紹陳文雄是罷工委員會代表,歐陽老止住:“嗯,記下來,從對話中介紹人物身份,這是很常用的。它不一定專門介紹他,只插在對話中就可以說到了。”
陳文英聽到區桃的死訊驚嘆了一句“愿她的靈魂早進天國!” 歐陽老說:
“她是信教的,不管是真是假,她都會說這種話。這是她的信仰,貫穿到最后,她還會說這種話的。”
我想,語言由身份和性格決定,這樣的人就該說這樣的話,使人一聽就可以想象出這個人物的身份、性格,甚至宗教信仰。
二月五日
歐陽老談《雨過天青》一章中,對于陳文雄和何守仁的捐助,周炳十分高興,并產生了崇拜之情:“他們在愛國這點上是一致的,但是后面矛盾就出來了。你看,陳文雄認為周炳簡單,而自己是有思想的。‘對于我們這種有點頭腦的人,共產黨就一籌莫展。如果他們乖乖地跟著國民黨走,那么合作就長久;如果他們硬要工人登上皇帝的寶座,那么合作就很難維持。’這就是他的思想!他號稱工人,其實是一個典型的新資產階級。他們和周炳表面上一致,或者某方面一致,實際上是根本對立的。而周炳還沒有這樣高的覺悟去認識這個問題,他不可能有這樣的覺悟!正因為許多人都沒有這個覺悟,黨內才出現陳獨秀右傾投降主義路線。如果大家都有那么高的覺悟,右傾路線還得逞呀?大家還不能制止陳獨秀呀?所以,當時批周炳這一點,我至今還是不同意的!為什么非要把他寫成那么一個英雄,事事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不可?陳文雄他們捐助,這是表面的。你叫何應元捐助看他干不干?”
二月六日
關于第193頁何守仁發表了一段超然主義論,歐陽老闡釋:“他是這樣講,但并不是這樣做的。要看他講什么,還要看他做什么,別以為他這樣講就這樣做了。哪有講什么就是什么的!”
我留意到歐陽老在《出征》一章中用了“哪達”一詞。歐陽老解釋:“哪達是廣州方言,也是陜北話。我是故意這樣用的。選擇語言要盡量選些既有地方特色,又能南北通用的。光有地方特色不行,北方人聽不懂。光要人聽懂也不好,失去了地方特色。”
歐陽老解釋關于《分化》一章中蘇兆征習慣動作的描寫:“最好用些習慣動作,而且重復幾次,這樣,人家就有印象了,人物性格也更明顯了。”
歐陽老說到關于《分化》一章中周炳勸陳文雄和何守仁歸隊:“周炳還幻想他們回心轉意呢。難怪說他是叛徒。不過他現在進步多了。人總是這樣慢慢進步起來的。”
二月八日
歐陽老談胡柳:“好多人想不到女主角會是誰,你也不明白我的摘記本上為什么把胡杏放在第二位吧?這是我故意安排的,就是要人想不到。如果大家一看就看到了,那有什么看頭。應該讓人追下去,區桃死了,陳文婷死了,胡柳也死了,還有誰呢?胡杏是《苦斗》才出場的。還有那棵周炳種的白蘭花,是貫穿全書的,胡杏在這里有很多戲可做。以后周炳回到三家巷也要看到它的。”
我問:“您在‘文革’中散失了所有資料,怎么辦?”
歐陽老答:“只能重新設計了。現在重讀前兩卷,把人物記錄下來,就為了下一部的設計,不然,人物前后不對就麻煩了。失散了計劃不要緊,現在必須把各個人物摘記下來。有了人物,順著人物的性格發展,就可以重新安排情節,因為情節都是從人的性格產生的。不管你情節多好,人物不出來,那是站不住的。”
二月十日
歐陽老談人物性格問題:“人物性格是最關鍵的問題,情節由人物而生。你的情節再曲折,再精彩,人家頂多追一追,讀完也就過去了。我們讀書常常不記得其中的細節或情節,卻容易記住人物,只要一說那個人,就可以想出它的情節。這說明,情節多一個少一個無所謂,人物性格定了,他可以做這樣或那樣的事來,他的性格要他這樣做。先定情節后定人物,這種作品肯定失敗。別看這是順序的一個小小的調換,卻是一個關鍵呀。”
二月十三日
讀到第二十四章末,陳文婷要求與周炳和好。歐陽老解釋:“國共分裂了,可陳文婷和周炳倒不一定要分離。他們的關系不一定隨著社會趨勢起變化,因為人們的關系是千絲萬縷的,有時想斷也斷不了。如果政治形勢一變,他們也變,太簡單了,有什么看頭?周炳到這時思想上有了很大進步,但仍然不認識陳文婷,還覺得她和陳家的人有區別,才導致了以后更大的悲劇。”
寫到第二十五章末,胡杏掛起區桃的相片,周楊氏贊胡杏。歐陽老解釋:“這個細節早就定好了的,它是要貫穿全書的,這張相片非她掛不可,一掛就是十幾年。到一九四九年大家都回三家巷了,要找這張照片時,才由她找出來。這叫布局分裂法。周楊氏的話在這一章里看沒什么,其實很重要。到后來,人物關系發展了,人們一回味起這句話,就覺得合情合理,不感到突然。寫書一定要這樣,在不大重要的地方寫出重要的話來,這樣發展才合理,人家才有印象。”
二月十七日
歐陽老在第二十九章引用了三十年代版的《共產黨宣言》。他說:“出版社重版《三家巷》時要我改引新版《宣言》,我不同意。怎么能把現在的東西給過去的人用呢?那個時候沒有新版,只有那種,或是更老版的,不管它和新版有多大不同,我們還是應該用舊版。”
第三十章有日期記載“十二月二十四日”。歐陽老解釋:“現在是十二月二十四日,距離罷工已有兩個星期了。這天的事件是真實的,日子都是經過查對的。以后數章都是寫起義的準備和過程。寫作就是這樣,不能你需要什么就把歷史也改成你所需要的那樣,一定要真實,甚至比真實更真實,使人一讀起來就感到,就是這個樣子的!因為作者已經對生活進行了概括,剔除了那些稀稀拉拉的東西。”
關于第三十章,周炳否定了陳文婷。歐陽老解釋:“他們的關系變來變去。到現在周炳才認識到連陳文婷也不例外,這是周炳的認識局限。一九二七年那個時候的人物關系就是這樣,不是階級陣線很分明的,周炳還不成熟,他哪里認識到呢?批判的時候反倒批我歌頌了階級調和。要是歌頌的話,我就不這樣寫了。事實就是這樣嘛!陳文婷屈服了,周炳還認為她是意外。陳文婷從來就不是革命,只是為了追求愛情。而周炳卻以為她是革命的,直到現在他才明白過來。我怎么是歌頌呢?難道不正確的東西非要寫成正確的不可?如果這樣寫,結果反而不正確了。因為當時誰也不知道自己正確與否,只有經過實踐檢驗,才能認識到問題的本質。文藝是引導讀者感覺問題,思考問題,而不是把結論告訴讀者。”
歐陽老論文字:“按嚴格的要求來說,作品的每個字都應該是真實的,具體的。一有虛假,藝術的力量馬上消失!”
歐陽老談矛盾的展開:“按矛盾展開的意圖來說,《苦斗》是突出何家的矛盾,《柳暗花明》就是突出陳家的矛盾了。因為這時人們大都是在陳文捷的工廠做工,陳文雄又是經理,矛盾已高度集中。”
歐陽老解釋書名《柳暗花明》:“古詩云: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我取其意,喻當時革命斗爭形勢處于低潮。罷工、起義都是失敗的,表面看來沒有什么出路。但抗戰一爆發,給革命打開了一個新局面,就像撥開了重重疊疊的柳枝和花障,重新現出了新的一村,革命又發展了。而柳暗花明這詞又不大好理解,很引人入勝,都想知道怎么個柳暗花明。所以我選用了這個名字。”
三月一日
聽我讀完文章,歐陽老說:“你的普通話講得這樣純熟,應該去北方生活一段時間,有可能的話一定要去。我提過多少次這個問題,總是沒人去。搞創作,語言是第一工具,不能小看它。我們廣東的作家大部分沒去過北方,連普通話也不會講,所以,我們的語言是從人家書上學來的,而不是取自生活中大量豐富生動的語言。這樣不行的。我國的語言以河北話為基礎,以北京音為標準發展成普通話。一個真正的作家應該學會使用普通話,再把普通話和方言結合起來使用,語言才有生命。不然,用廣州話寫作,是夠豐富了,可是把它翻譯成文字那就麻煩多了,往往影響作品的質量。我們的作家最好能到河北工作幾年,不要在北京,因為北京土話也不能使用(除了老舍那樣的用法,一般人是聽不懂的)。河北話可以聽,那么最好到河北的農村里學河北話,并且能使用河北話,那就過硬了。”
三月七日
歐陽老談人物關系:“人物思想上有分歧,并不能一下子就決裂。往往思想上有分歧,又爭論不休,但他們卻不決裂。因為他們有親戚,或朋友,或同學的關系,這些關系多種多樣,哪能說斷就斷?”
宋錚同志寄來的邵子南長詩《白毛女》沒注脫稿日期。歐陽老說:“不能疏忽時間,這很重要。如果他寫在劇本之前,那他的長詩就是原型了,是第一個《白毛女》。可要是寫在劇本之后,那就沒什么啦,這價值就不同了。我是很注重時間的,報社總把人家注的時間刪去,這是不對的。什么時間說什么話,說在什么之前或什么之后,有案可查,對于你來說就有決定性的意義。”
歐陽老論發現:“下去生活,有點有面最好。不管什么地方都是可以去的,最重要的還是了解人。不要以為一下子就可以發現閃光的東西,這往往是最不容易發現的,是藏在瑣瑣碎碎的事情里面的。”
三月八日
專車司機大陳告訴我二事。
(1)
有一次,虞迅阿姨請大陳幫她運花泥,到了家,大陳正動手卸貨,歐陽老看見了就問是什么。大陳答是花泥。歐陽老問:“誰去買的?”
大陳答:“我。”
歐陽老又問:“是你買的嗎?”
大陳答:“不,是虞迅同志買的。”
歐陽老再問:“誰叫你搬的?”
大陳答:“我自己要搬的。”
歐陽老正色道:“你不應該搬。”然后轉過臉嚴厲地對虞迅阿姨說:“他是司機,開車很辛苦,你怎么能叫他搬泥?”接著又對大陳說:“以后你開車就開車,不要搬東西!”
(2)
一天歐陽老用車,虞迅阿姨想搭個順風車去上班。歐陽老說:“你走路吧,不要坐小車。”大陳說:“順路,坐吧。” 歐陽老卻堅持“走路吧,走路吧!”結果虞迅阿姨還是走路上班去了。
三月十二日
歐陽老論人物性格描寫:“描寫一定要符合人物的思想性格,不能凈寫幾句這個人物如何就了事,而要用形象具體地說明這個人物性格如何。比如說馬有油嘴滑舌,你就得舉出兩個例子他是這樣的,讀者才信服。
人物性格又是多面的,在長篇中要分次完成,不要一開始就把人物的性格全部說出來。如果這樣,那《三家巷》就不用寫了,幾百字就可以介紹完主題。性格描寫也是一樣,你一次說完了,人們就沒有必要花時間讀下去了。你每次只寫他一個側面,分十次完成一個性格,讀者就有興趣追了,因為他不知道這個人物到底是怎樣一個人。短篇則寫一個典型的性格側面,以個別反應一般,使讀者從人物一兩個行動上看出他的性格本質。”
“要客觀地描寫客觀的人。像書中胡柳認為周炳有膽有識,是個英雄人物。這不能說是作者的話,而是胡柳的話,她是這樣認為的。讀者怎么認為的,要讓讀者去想,讓讀者看完書自己去下結論。
在生活中常常有評價人的場面,對一個人,有人說他好,也有人說他不好,看法都不一樣。那么作者就應該盡量按照真實去描寫,不要加進自己的看法。特別是在人物評人物時,要按照人物性格來寫對話。其實,全無作者思想也是不可能的,在描寫中就常常帶有作者的思想。作者應該引導讀者自己去分析人物,自己的觀點、看法則越隱蔽越好。
現在好多作者都不注意這點,甚至不懂。他們把讀者、觀眾當作傻瓜,以為人家什么都不知道。看看現在的電影,連個名字都搞得千篇一律,聽題目就知道內容,里面也不外說些大家都懂得,也聽很多的社論話。誰想看!藝術不是新聞報道。
歐美古典文學作品的主題思想并不高深,但表現手法高明,全是用形象來反映主題。真正的無產階級文學要求用高妙的藝術表現高深的主題思想。這是無產階級文學的任務。這就離不開社會基礎,離不開真實。高爾基的《母親》最高級了,也是從工人的生活寫起,充滿揭露那個貧苦、愚昧、粗暴的環境,使你一下子不能看出他到底要寫什么。而在這種環境萌發出來的新的因素,讀者最終是會發現的,不是靠作者說給你聽,而是讀者自己看出來的。”
關于《苦斗》中三個黨員突然出現在震南村一節,歐陽老闡釋:“愚蠢的作者在這里肯定要描寫他們見面后談了些什么之類,其實不應該那樣寫。我在這里寫了周炳他們掛上了紅旗等行動,大家見了面要講些什么,讀者心中有數,不外乎起義呀、暴動呀之類。干脆用‘問了數不清的問題,也回答了數不清的問題’便省略去了多余的地方。
同時,我寫這一段考慮到三個方面:一是說明這三個是要找的;二是找過了又找不到;三是通過找人,寫出區細、馬有、關杰三人的思想性格。最后,讓三個黨員突然出現,這當然也有其偶然性,但由于前面做了伏筆,讀者都有了思想準備,所以就覺得合理,不勉強。”
歐陽老談情節:“寫長篇小說要想使讀者有興趣看下去,就一定要同時展開幾條線,不要單一地發展情節。像這里,陳家想辦東昌行賣日貨,何家卻在計謀要回胡杏,這樣交錯進行才顯得復雜。”
三月十三日
關于八仙女笑何應元和何不周,歐陽老解釋:“這些話是不容易想出來的,要在平時生活中觀察她們集合在一起的時候最愛講什么,笑什么。誰說這只是一般笑話呢?它里面有著尖銳的階級矛盾呢,不然,為什么誰都不笑,偏笑何應元與何不周?階級沖突是通過各種形式表現出來的,不是非打不可。”
歐陽老解釋胡柳考胡杏“恩將仇報”四個字:“別看四個字,卻是下了很多功夫的。凡是寫這類情節都要盡量多考慮幾個方面。本來,想政治性明確些的,可用‘抗日救國’一詞;想革命一點的可用‘打倒軍閥’或者‘打倒地主’一類。但這樣一來就沒意思了,單調了。如今用‘恩將仇報’四個字,既暗示了那幾個財主的將來,又表現了胡柳此時的心理活動。”
歐陽老談陳文雄被救:“為什么要救陳文雄?胡杏明白了,可那些幾十歲的批評家卻不比胡杏懂得多,真不值一駁。難道不可以救他們的命嗎?難道非得讓他們早早就死光不可嗎?事實上也不可能的嘛!他們都說要報答周炳,就看怎么個報答法吧,好戲還在后頭呢。寫他們落水實質在寫他們的丑態,這樣揭露他們的丑態有什么不好?”
七月七日
歐陽老為贈書簽名,半路問起我父親近況。我說不好,歐陽老馬上停筆問為什么。我就把父母近月來對粵劇界某些現象的不安告訴了他。
歐陽老沉思了一會兒說:“他們的意見都可以向領導提,隨便哪一級都可以,我也可以幫他轉達吳南生書記。但是提意見的時候千萬不要涉及個人的問題,當然,事情往往是在個人身上發生的,但我們仍然不能提個人,一提別人就不同情你了,覺得你說了那許多原來都是為了自己。一定要克制,克制就是風格,就是修養。年紀越大就越要克制,越有資格就越要克制。有許多人常常得罪我,難道我就去整他們?那就麻煩了,全廣州大部分人都該整,我不能計較呀。反正我們不是為自己,只是為了在藝術事業上做點好事,為藝術發展貢獻些東西,我們就不管其他人怎么看。
“是的,藝術家非但得不到別人的理解,還常常被人誤解,縱然你在藝術發展史上做過不尋常的貢獻,人家也會把它當作消極的東西來批判、打擊、排擠。這樣的事還少嗎?但是,你做了多少事,群眾是不會忘記的。比如說你媽媽,盡管有人不斷地排擠她,但是她在觀眾中已經確立了的地位,觀眾是不會否認的。她在粵劇事業上的功績是不可磨滅的!
“每個人都有缺點,誰都不是十全十美的。既然每個人都有缺點,那由著許多人組成的社會豈不更難統一?何況是需要大家同心去辦一件事,這是很難的。我們必須反對官僚主義,反對特權,不斷地和那些不良的事情做斗爭。所以,我們的做法只能是不斷地向領導提意見,不斷地指出他們工作上的毛病,這才是自己的責任。社會就是不完美的,何況是人?個人的問題自己開解,我們只能提大方面的意見,自己的問題少提,一定要這樣。反正現實就是這樣,你氣死了也不解決問題,更不能拯救大局。”
歐陽老談創作習慣:“我創作的習慣是思考的時間長,寫的時間少。一個東西大概要思考半個月、二十天,寫起來才十天左右,一個月才算寫完。有時一天想到晚,有時用晚上來想,第二天早起寫,每天才寫千來字。”
七月二十四日
下午讀邵子南遺作《勇于克服困難的人們》,我們都覺得不像小說。歐陽老說:“這不是小說,我看像創作筆記。你看,完全是研究人的,沒有展開情節,又沒有任何描寫,卻有作家的感想,有深入生活時細致的觀察,比看小說還要好呢!他分了八段,每段都是研究人物的,倘若加上情節,景物,那就是很好的作品了。這才叫深入生活呢。”
吳紹醒念完讀者來稿后,歐陽老要過稿件,撫弄著稿紙,忽然問:“怎么右下角的稿紙每張都卷了邊?有心去卷還沒卷得這么好呢。你們想想是什么道理?”我們一看,果真每張稿紙的右下角都卷得像草心一樣,但誰也沒想出其中緣故來。歐陽老思索了一下,笑著說:“就像一二年級小學生常翻的書頁一樣。”
“哦!”我和吳紹醒異口同聲叫起來,大家一起想到,那是抄稿人常翻稿紙的緣故!歐陽老又仔細看了看稿紙,說:“對,這不是原稿,一定是孩子抄的!”這樣細微的觀察,準確的推理,叫人佩服。
八月三日
歐陽老寫了篇短篇《成功者的悲哀》,約七千字左右。他對人物沒做評價,對主題也沒加什么闡述。“成功者的悲哀”,悲哀什么呢?全篇讀后,回味的地方很多。
歐陽老笑著說:“看懂了嗎?要思考才好。戲劇是不允許的,它一定得把事情講得清清楚楚。但小說可不能這樣,這樣的小說是索然無味的。小說就應該引導讀者思考,千萬別教訓人。如果說,奧康諾太太和黃中杰為去留問題爭論不休,找個書記什么的講講大道理,那這篇東西就沒人看了。誰有空聽你那個東西!黃中杰沒有教訓她,她也滿可以自得其樂,但她又是那么個人:她自責了,悲哀了。悲哀什么?我不想說明了,由讀者去想想這么個成功的人到底悲哀什么。”
歐陽老談語言:“我不用書本上的文字,那個東西人家聽起來不好懂。當然,看是好看啰。我是想以朗誦起來順暢為標準,這樣,語言中加些口語,別人既看得懂,聽的也一聽就懂,所以我特別在對話上下些功夫。”
《成功者的悲哀》中有句話說“我在一所大學里找到了一個很好的職位”。歐陽老聽我把整篇念過后說:“把‘很好’改成‘很體面’,這樣具體一些,實一些。”
“小說不要一下子就把人說死了,要引讀者去認識他,思考他,現實生活中的人就是很難看透的,小說更該這樣。”
八月八日
綜合讀者來信提出的若干問題,歐陽老要我擬一封公開信。其中關于階級共性與個人個性問題,我根據自己的理解做了解釋。歐陽老指出:“這樣恐怕說不清楚。我有些看法,不過不知人家同不同意,你提出來試試看吧。我認為不僅有階級共性,而且階級中還有無數典型性格,每一種典型性格都有它的典型共性。假如光認為只有階級共性,那就太簡單了。樣板戲人物就是這樣。”
歐陽老伸出兩手作比喻:“我是這樣看的,比如社會是一個圓球,大圓球中又有各個階級這么些小圓球,每個階級又有若干個典型的小圓球,這是更小的,最后也就是最小的才是個性。好像我們當初說物質最小成分是原子,而現在越來越細致地發現了,它的更小的成分有電子、中子,等等。”
八月十七日
日本千曲產業株式會社的多田正子女士用業余時間翻譯《高干大》,提了一百多條問題要求解釋。其中有關牽牛花的描寫,她問延安的牽牛花跟日本的有何不同(日本是七八月才開花的),并畫了張圖畫供對照。
歐陽老示我作復:“是你畫的那樣。不過,陜北的牽牛花花朵小一點,顏色深一點。最早的牽牛花一到春天就開,盛開的時候是在夏天。”一百多條疑問,歐陽老作了一百多條答復,包括語言、道具、場景、人物形象……無所不及。多田正子提得仔細,他也答得仔細。
歐陽老復多田函中答道:“你問為什么沒有人學我的作品,我想這樣回答:一個作家,對于同時代或比較年輕一點的作家彼此都會發生影響,但是完全學別人的樣子創作,在我們這個時代是少有的,也是不值得提倡的。至于我的作品為什么跟別人的作品不同,我自己就沒有辦法回答,只好請你或者其他的文學研究者來回答了。”
八月三十日
問歐陽老有關他筆名的意思,歐陽老答:“羅西是沒意義的,歐陽山也是沒意義的,只取文學界少有的姓為姓罷了。凡鳥是我的原名楊鳳岐的鳳字拆開解。”
九月十日
第八十六章已完成,約七千字,用了兩天半時間。歐陽老在創作中使用三本筆記本:①人物提要,前章內容,人物性格摘錄;②家族關系;③本章大綱。
十月六日
歐陽老回答多田信問:
“關于竹可羽先生和杜埃先生對于《高干大》的批評的問題,我想,總的原則是這樣的:對于任何人的批評文章,我都愿意拜讀并且要認真加以考慮。但是,我自己在創作當中的見解和方法,如果我沒有發覺不對的地方,我是想加以堅持的。
竹可羽先生我不認識,他的批評意見我認為是不符合實際的。他的要求基本上是要粉飾現實,比方說,犯錯誤一定會悔改,巫神一定愿意改邪歸正,青年男女一定不會發生越軌行動,等等。這些‘批評家’只是要求作家把現實生活寫得萬事如意而不從實際生活出發去看各種思想意識的矛盾斗爭。對這樣的批評意見是不能夠隨便讓步的。
另一方面,杜埃先生是我的好朋友,他的意見可能對我的鼓勵作用大一些,我清醒地注意到這一點,也不一定認為他的說法就是無可置疑的。就是說,對于贊成的話,我自己也必須好好地想想。有人贊成的不一定就是對的。我就是抱著這樣的態度去拜讀所有的批評文章,并且使自己盡量地更客觀一些,所以我也勸你多研究各方面意見。”
十二月十日
幾乎每次安排給多田復信的下午,歐陽老都是夾著一個大信封快步走進飯廳,往桌上一放說:“我們開始吧。”然后,就開始在飯廳里來回踱步,反操著雙手,漲紅的臉略傾向地下,不停頓地思索著,不接受任何干擾。他不停地走著,吐出準確的詞句,而且說得很急。開始時還注意到記錄者的速度和標點符號,后來就什么都不在意了。只有到了答復問題時,歐陽老才坐下,淡定地回答,偶爾還議論一下:“你看她多仔細呀!”“真不得了,連這個也注意到!”這時,歐陽老總會露出笑容。歐陽老的笑是很動人的,無拘無束,盡情酣暢,加上說出一些幽默的話,他自己也會一觸即發,使旁邊的人無法不受感染。
十二月十四日
歐陽老回答多田問的“任桂花問為什么喜歡穿黑布薄衣服”時,呵呵笑道:“年輕姑娘喜歡穿薄一點的衣服,是為了好看,不顯得臃腫。”說完,就對我笑了:“這個問題可以問你呀?是不是這樣?” 這天,外面刮著北風,而我剛好穿得比較單薄。歐陽老半開玩笑地批評我:“你看你,冷得都要出去曬太陽了,還不穿夠衣服,‘抵冷貪瀟湘’啊,可惜這句話多田不懂,呵呵!”完了又問我要不要衣服,要把他的背心給我披,我謝絕了。
歐陽老總是很注意細微末節。那天吳紹醒在看報時打了個噴嚏,歐陽老在外面聽見了,走進來問:“剛才你們誰打噴嚏?”實際上,只要我們誰的鼻孔稍微塞了一點,他都會馬上發覺:“嗯,又冷著了。別以為熱啊。年輕人,真是!”夏天他也不讓我們開電風扇太久,冬天又常常督促我們穿衣。
歐陽老說,構思《三家巷》時他都畫了簡圖,三家的位置,廳房的布局,枇杷樹的位置,他都有譜有數。
復多田信共有十多頁,我沒寫頁數,歐陽老一問,就要數。他笑著說:“以后都要寫頁數,要養成這個習慣。尤其寫稿,一定要找個地方寫下頁碼,再動筆寫作。不然,寫完就撕,寫完就撕,要找齊疊好,又得花功夫了,有時亂了還不知道呢。我是一定要寫頁碼的。就是構思的那個本子,你都看見的,每個人寫在幾頁上,我都搞了個索引,查的時候一翻就找到。要不,把本子翻爛了還找不到一個名字,那不糟了?”
十二月二十八日
文學院召開首次創作座談會。歐陽老作了不錄音的發言,著重談到作家的品質:
“一個作家是罵不倒的,那些拼命罵他的人不一定能打倒他,也就是說,不可能罵殺一個作家。但那些拼命說你好話,捧你的人,你就要注意了。往往是這些人要打倒你,這叫捧殺。很多作家罵不倒,卻倒在使你高傲自大的人手上。
不管別人的提醒、批評、督促是對的還是完全不對的,我們都應該感謝人家。因為不管怎么說,他提醒自己去思考,反省這一點就是對的。如果沒有這么多同志不斷地提醒、批評、督促我,我的思想也發展不到今天這樣。”
一九八〇年
一月二十六日
從去年九月份起,歐陽老開始了《柳暗花明》的創作,至今五個月間(連參加大小會議包括第四次全國文代會、省人大、作協會議在內)寫了六章。今天,歐陽老把錄音帶交給我,從現在開始整理。
歐陽老對我交代了以下幾件事:
1. 錄音中有兩個錯處。一是“提水壺”缺了個“提”字,二是把區細說成了區卓。
2. 標點符號由我來做。特別強調,行尾標點一定要占半格接在行尾,不能放在第二行行首。
3. 要保密,因為他準備寫完后再修改。為了不影響讀者印象,在未全部完成之前,他不搞連載發表。
4. 稿子字要大,要正,便于他的眼睛。
通常歐陽老聽到我和吳紹醒討論問題總會饒有興致地參與。一般是聽,或者提出一個問題要我們發表見解,最后再由他來發表意見。我們的意見與他有沖突時,我們也要與他爭辯。有時他把問題講清楚了,我們被說服了,有時卻說不服我們。
那天我們正在議論《成功者的悲哀》,歐陽老來了,先問我有沒有興趣,又問我們能否說出主題。我們認為主題便是成功者的悲哀。歐陽老笑著點頭說:“就是成功者的悲哀!”
我剛發表了一篇短篇小說,逃港題材。我覺得歐陽老的作品與我的主題正好相反,吳紹醒也傾向我。我們倆不無諷刺意味地評論歐陽老要表現的是“一個嚴肅而正統的主題”。歐陽老笑了,是一種含蓄的笑,只是嘴角向上翹起哼哼了兩聲,沒再發表意見。
在十二月底的文學院報告會上,歐陽老的笑謎得到解釋。他說:“有人認為我表現的是一個嚴肅的主題,是的,是很嚴肅的。我就是要說明這樣一個問題,奧康諾太太盡管取得了成功,但她永遠受著良心上一種責備,她是不安的。而黃中杰,他雖然被打成了走資派,還死了,但他的事業是光明的,有希望的。”這番話,是在談到立場問題時講的。
八月的時候,當我給歐陽老講述了我的小說《淡黃色的伊麗莎白》以后,他就和我討論到當天中午十二點鐘。他認為女主角不一定要逃港,“她可以等待”。我反問:“走投無路的反革命分子,連伙伴都離開了她,就一個女孩子背著黑鍋,怎么等?”
雖然歐陽老也同意我的分析,但他還是堅持:“照我看,她還是可以等一個時期的。打倒四人幫,等到今天,她要打個報告上來,我也會替她轉到。”
我為歐陽老的書生氣笑了:“可有哪些領導會像您這樣熱心呢?誰都恨不得干手凈腳,您要代轉報告,說不定麻煩就會找上門來呢。”
歐陽老想了想說:“走了總不好,雖然你說她還想回來,那也不過是想而已,而行動上她已經走了。”
這一回歐陽老沒能說服我。
二月二十八日
歐陽老被委任為一九七九年全國優秀小說評選委員,《人民文學》寄來了一大沓稿件給他看。歐陽老交給我,要求給每篇作品做出一個故事梗概來,“只要梗概,不一定要具體情節了,把主題說清楚就可以”。
整理了幾章。我揣摩到歐陽老重點寫人物心理時,總是安排他在一個孤獨的環境,讓他對物抒懷。對陳文婷那段描寫尤為精彩。而在描寫大場面時,歐陽老并不著重于事件的過程,而是落筆在各種人物的態度和表現上。在提燈游行毀日貨那章,區細的兩次出場(一次是要參加,一次是澆汽油),我認為是很透徹地刻畫了這個人物的典型性格,他的下場又是合理的,似乎這種人就會落到這種下場。
歐陽老以學生檢查日貨、燒永漢路一商店被鎮壓一事作為依據,產生了周炳與何守禮的重頭戲。雖然何守禮只略為一點,卻是這個“三家巷靈魂”的重大情節。她的出現是精心安排的。歐陽老的本領就在這里,事有根據,然后提煉為藝術真實。這家商店上了陳文雄的名號,既真實,又有戲劇性!我覺得,這是典型的提煉生活真實為藝術真實的典范。
四月五日
聽說歐陽老在省二次文代會上激動了一番,這種情緒延續到現在。
閑談中,歐陽老談及作協吸收會員問題,突然嚴肅而激動地對我說:“我看,你也可以申請入會嘛。你寫申請,填表后由他們討論。為什么你不能入會呢?”我不好意思地說:“這個我還沒想呢,我沒寫多少東西,還不夠格。”
歐陽老截斷我的話:“我們過去搞的就是關門主義。為什么非要寫了長篇巨著才能入會?劇協現有五百多會員,難道個個都是戲劇家?你們也寫了不少東西嘛,有地區性影響,我看就可以。你帶個頭,你能入,其他一批你這樣的青年就能入。廣州的,四鄉的,都可以入。應該這樣,不要搞關門主義。”
四月十七日
第九十五章有句“雙手交叉著qiao(讀第四聲)在胸前”,我問歐陽老qiao字如何寫。他沉思片刻,說:“哦,沒有這個字。哎,我不久前才聽到哪兒有用這個字的呀。”我說:“翹腳是有的,而qiao手,沒適當的字。我看其他小說一般用‘抱’字。”
歐陽老點點頭,“‘抱’字當然可以。抱、按、壓都一個意思,都可以用,不過qiao字比較土一些……好,先用‘抱’字吧。”
我填上“抱”字后,我們就繼續工作。歐陽老抱著雙手在胸前(正如他書里描寫的那樣)沉思著,突然他又說:“‘抱’字,雙手交叉著…… 這個動作是常見的。抱?可以用,但雙手沒抱什么呀。‘別’字,唔,‘別’也行,別在腰里,別在身上,都有東西壓著東西的意思,是不是?比‘抱’確切一些。好,就用‘別’字吧!”
五月九日
聽保姆說,有一個送奶工人崇拜歐陽老,請保姆求老人家送書。保姆一說,想不到歐陽老果真應允了,真的送了一套書。可送奶工人不滿足,還要求歐陽老簽字。保姆再向歐陽老轉達,老人家還真的問了姓名,揮筆簽送!
六月二十三日
歐陽老對群眾來信總是念念不忘。一般來說,我們下午時間用來處理其他事務。今天剛處理完多田有關《年表》的問題,歐陽老緊接著又要馬上開始回復群眾來信了。我們把A類的信在幾天內都讀給他聽,他一一提出答復意見。我們根據意見以文聯名義回了信。歐陽老又要求我們把回信念一遍,他同意才發出。
七月十日
對于陳文婷之死我深感惋惜。這樣精彩的人物,還有大把戲可做哪!我甚至為她的死抱不平了,就對歐陽老表達了自己的看法。他卻有點得意地笑答:“唔,就是要這樣,小說才有趣!那么長的時間,總得死些人,也增加些人吧,也不能老死我們的人吧?”
在歐陽老對人物的刻畫,尤其是關鍵性的描寫上(如陳文婷之死一章)我的確是深深地欽佩。水鬼凼那個場景(周炳當年救她之地)的運用,那衣服、水、天、艇的色調(天藍)之高度和諧的描寫多么偉大!這一章寫得非常恬靜,使陳文婷死前的境界達到“超脫”的效果。然而,死終是殘酷的事情,縱是金色那么幽美、調和,對于一個失敗女子的自殺,我們總會動起惋惜之心的,即使她生前多么自私,多么卑劣,但她確是一個迷路者,而非反動的“花崗巖”呀!
一九八一年
三月二十八日
我提問關于“覺著”和“覺得”的運用。歐陽老解釋說:“每個人用詞的習慣都不同。我一般比較多用‘覺著’,用于表示特別肯定的個人感受。也有用‘覺得’的地方,那用于一般的、廣泛的感受。”
五月八日
關于逗號與頓號的用法,歐陽老說:“節奏慢一點就用逗號,快一點的,連得緊一點的就用頓號。”他指的是文中“走著,走著”與“走著、走著”之類語句的區別。
歐陽老十分反感現代派尤其是青年作者時髦的“表現自我”:“你這個自我能代表誰呢?十億人口,你才是十億分之一。過分強調自己的感情總是危險的。因為縱使你正確的東西居多,但總有錯誤的東西。你不考慮客觀,老想表現自己,那哪成呢?我不就是我么,但我怎么能擔保自己代表真理呢?況且,你老寫那些別人讀不懂的東西,誰有工夫去猜?”
在寫紀念茅盾同志的文章時,歐陽老總堅持一種寫法:不談交往,不敘舊事,只是就茅公的舊文觀點對照現實問題,悟出啟發的道理。我們曾勸過歐陽老,說其他的悼念文章都是一格的,沒這樣寫的。
歐陽老思索了一會兒說:“沒辦法,一定得這樣。回憶往事,談交往,這有什么意思?從他的遺訓中領會些東西,這不是最好的紀念嗎?”在諸篇紀念文章中,歐陽老大體談及的都是與現代派有關的問題。
六月二十六日
歐陽老認為現實主義跟現代派是不可調和的:“兩者有著根本的區別,是對世界的認識問題。馬克思主義者認為心理是現實的反映,現代派卻認為現實是心理的反映,這是不能并存的。
其實,魯迅用象征主義手法是不奇怪的。那時候,二十、三十年代,我們對那個東西真是崇拜得五體投地喲!我們可以吸收手法呀,我從來主張吸收古今中外的。但問題是我們自己要有個主體呀,這個主體就是現實主義。沒有主體,你吸收那些東西算什么呢?我們只能借鑒他們的手法,但他們認識世界的方法是要不得的!”
七月十四日
開始整理第四部《圣地》第一百二十一章。這一部的背景是延安,我想,歐陽老該是最順手的了。他同意這說法:“現在的問題是盡量寫得有趣味,避免干巴。”
八月三日
歐陽老要聽我的習作《求索》,聽完后指出:“(1)題材好,構思不錯。(2)如果要使人物性格更加明朗化,可加兩三個場景在回憶之后,同樣作為少偉的旁觀。飛霞出現幾次,一次次更明顯地寫出她的變化來,這樣就更容易理解主題和人物了。有幾個辦法,一是加兩三個場景,二是寫結局。當然,說不定將來那個漂亮男子會拋棄飛霞的,這較合理,這個結局可以展示出來。(3)要是我寫這個題材的話,我就寫三個七年。你寫了一個七年,我寫三個七年,這三個七年中她的變化。當然了,你還年輕,沒有這三個七年的經歷,很難寫出真實感。要換我,就一定這么寫。這三個辦法都是可行的。”
我說:“我不喜歡完整的結局。”
歐陽老笑了:“對,完整的結局讀者也許會好懂,可是沒什么想頭,還是讓人家想想好!這篇東西,從側面寫人物,很好嘛,妙就妙在不正面回答問題,讓人家想想嘛!就是在中間加幾個場景,使讀者對這個人物了解得更清楚一些,就夠了。”
十月十一日
下午,歐陽老要我念了習作《在那幸福的地方》,而后他沉思了一會兒,問我“你給仇智杰看過了嗎?”我說:“看過了,首先要證明一下有沒有方向性錯誤。”
歐陽老說:“方向性錯誤倒沒有,方向還是正確的。問題是,你表現這個方向的形式還沒有確定。就是說,你對你所描寫的那種生活的態度還不大明確。你對生活是有觀察的,也觀察到了問題,但是如何表現呢?讓讀者得到什么呢?比方我這個讀者,讀完之后,就感到它還沒完。作為長篇的頭一章,那無疑是可以的,但小說總有個 …… 雖然不一定都有始終,但是總要把讀者引向一個結論呀。當然,結論不一定由作者下,作者的觀點越隱蔽越好,可是必須給讀者一些條件幫助他們思考,而且只能提供一種可能。你現在卻提出幾種可能,即是這樣可以,那樣也可以。這樣就不大明確了。你既寫了那個‘她’,也寫了功鳴,而且都很冷靜地描寫,很難看出你的傾向。于是你給讀者提供了幾種可能:既可以離婚,走娜拉的道路,也可能到了第二天一切化了,繼續過那種寄生蟲的生活。你要傾向娜拉的道路,那就應該做點暗示。不然,讓人讀完之后還得不到結論,那等于沒讀,這就沒效果了。
看了你的《求索》和這篇小說,感到你有個傾向。你是有所認識的,但對于這種人,你的態度還處在一種同情狀態。你怕得罪人,于是就對這種生活方式,對這種人采取一種惋惜態度:‘哎呀多可惜,如果不過這種生活那多好!’而不是大膽否定它,指出另一種理想生活。
做作家是不能怕得罪人的。當然,你要否定了這么一種現在還有許多人普遍過著的生活,你當然得罪人了,可得罪人不等于你不對。魯迅當年攻擊楊蔭瑜多厲害,那楊蔭瑜還是女的,在五四時期,一個女的當女師大校長已經很了不起了。可她鎮壓學生,這就沒有男女問題了,魯迅支持學生,就必須攻擊她,這是沒有辦法的。這下子,魯迅得罪了多少人呀。可歷史證明,魯迅攻擊對了。我的《三家巷》還不得罪人?只在最近幾年才沒聽到否定意見,當初可厲害呢。可事實呢,時間的考驗證明我沒錯嘛。
作家總是要給讀者指出方向才行。有人總不承認思想問題。其實這哪關技巧的事呢?技巧、表現方法,我看沒問題,用什么方法表現都行,問題在于思想認識。”
談到日本電影《遠山的呼喚》,歐陽老說:“那才叫寫人物!寫得真好啊!表現一個女農莊主和一個農民,那完全是表現人物性格的。好多人說農村題材不好寫,其實根本問題不在農村還是工廠,而在人物。農村那只是個背景,讀者讀作品的時候,只知道人物,哪會計較背景呢?難道你能說,那篇作品是寫農村的嗎?只會說,那篇作品寫了什么人。我寫《一代風流》,又是廣州,又是上海,又是延安,可讀者只會記住周炳。”
一九八二年
一月七日
第一百二十二章,胡杏看見延河邊一塊石頭,想起自己家里那塊石頭。修改后成了“經常歇腳的一張酸枝馬杌”,我問何故。
歐陽老解答:“石頭不夠具體,況且后邊有胡杏在廣州沒有家的說法,這有矛盾。酸枝馬杌常用,有特點,有形象,說明石頭有馬杌那么寬大。”
我把“消夜”寫成“宵夜”,意是北方說吃夜宵,廣東只說宵夜,想當然便寫了。歐陽老改成“消夜”,說:“廣東人說消夜,消夜,這是作動詞。”
二月十九日
《圣地》有三章題為《一擋》《再擋》《三擋》,寫周炳在押物質赴延安路上,遇到檢查站的糾纏,驚動了黨、政、軍的頭面人物李山魁、何守仁、張子豪,他們都以報答當年周炳在東沙江救命之恩為名,卻在阻擋他前進。
歐陽老說:“當初我寫周炳在東沙江救他們,人家批我,為什么誰也不救偏救他們,說我搞階級調和。其實在寫那一段時我已經想到今天這個情節了。當然,光看東沙江救人,那沒什么意思,可是看了后面的呼應,那意思可就大了。你看,這幾章哪里看到什么階級調和?一絲一毫也沒有!他們就是這樣報答周炳的。”
四月二十九日
《圣地》第一百四十章,宣布了陳文雄的自殺,歐陽老問我對此有何感想。我不贊同這個安排。他要我談談陳文雄自殺原因及感受。
我的理解是這樣的:自殺原因大致有兩個。一是形勢所迫,日本人從香港登陸,陳文雄是料不到的,這對“預言家”陳文雄是一大打擊。二是港幣暴跌,面臨破產。我認為致命原因應是前者。可是我覺得他還不該死,因為雖然面臨破產,但仍有東山再起的希望。如果說他對形勢失望了,也應該放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前夕。他所依賴的美國也敵不過他所鄙視的共產黨了,而且未來的社會將把現狀翻個個兒,永遠無振作生意的可能了,這才會使陳文雄這種自信、堅強的人自取滅亡。一次兩次生意失敗是不足以使一個如此強勁的生意人自殺的。一般來說,自殺者并非弱者。另外,我覺得在與周炳的幾組矛盾中,陳文雄最有戲。他的關系和他的個性都不同何、張、李三家。死,太可惜了。
歐陽老聽完,想了一下說:“對,這個自殺理由看來還不充分,不明確。其實他的確是失敗了。他不相信日本人能登陸,拋出黃金,買入港幣。結果,日本人偏偏在香港登陸,港幣暴跌了,這個打擊他是受不了了。
“不過,他不死又怎么辦呢?周炳怎么抬頭呢?十五年了,像個影子一樣,他再不退隱,周炳就無戲可做了。我的布局,就是從《柳暗花明》起換上一批新人。柳暗花明有兩層意思,一是指抗戰使形勢有所突破,二是一批年輕人登臺,老的一批退位,只有周炳、胡杏、楊承榮、何守禮是全書貫穿的。《三家巷》時,何守禮還小,胡杏還未怎么出場,她們的戲可以放后一點,但可以貫穿到底。老一代不退位不行了,他們全去了延安,那里還有很多故事呢。該寫寫他們,不然怎么叫一代風流呢?
另外,我要塑造一個人性美的典型,就是胡杏。區桃死了,大家很遺憾。我要胡杏超過她,不知能成功否?本來,一種原始的美跟一種經過雕刻的成熟的美相比,應是后者高級的,因為前者不帶什么社會性,而后者,是一種有階級的人性美。這很難,但我還是有信心的。”
五月十四日
關于胡杏,歐陽老說全書自始至終貫穿到底的只有她和周炳二人。第一卷還不怎么樣,第二卷開始做戲,第三卷的戲逐漸多了,到了第四卷,她已是個“正印花旦”。
我說普遍反映第一卷最好看,風土人情多。歐陽老笑了:“那當然,二十年代階級斗爭還不明顯嘛,整個社會還是封建主義為基礎。孫中山有了些突破,以后又被軍閥篡奪了。軍閥,那還是封建的東西。孫中山僅僅做了點革命,就給人罵他孫大炮,封建基礎牢固著呢。共產黨一來就不得了了,拿最先進的東西一沖擊,社會就不能不變樣。可雖然這樣,你看今天還不仍然存在那許多封建色彩?反封建不容易啊。社會在進步,我就不能把全書停留在那里,老是拜七姐呀什么的。這樣停留,這本書就沒有意義了。抗戰一來,斗爭愈發激烈,社會也前進了。”
寫延安搶救運動,歐陽老意在批評擴大。他說:“胡杏這時真是左右做人難哪,恰恰這種情形,才有戲可做呢!怎么樣,這章(指一百四十三章)有意思嗎?人物都出場了,周炳也來了,大家都想知道個結果吧?下一章包你好看!那題目叫《夜奔》哩,像粵劇一個折子戲的名字吧,有好瞧的呢!”
一九八三年
四月二十日
下午讀了兩篇討論現代派的文章,小休之后開始讀歐陽老本人的長篇《戰果》。冗長的,過于細致而流于自然主義的文句令我讀得十分費勁。
歐陽老呵呵笑了,說:“讀起來很辛苦吧?跟現在的比,完全不同吧?”我說:“是的,您這里寫的是農村風景、農民生活,可用的是知識分子語言,歐化寫農民。現在簡樸多了。如果拿兩種作品對照,完全看不出是您寫的。”
歐陽老說:“現在節省多了,與主題無關的描寫統統不要。那時候,嘿,生怕描寫不夠,拼命寫,不管它跟主題有多大關系。那時候的小說,都興這樣寫的。梅蘭芳說過一句話,叫作‘少——多——少’,意思是一個人最初做事的時候,沒有經驗,很少東西給人看。后來,經驗有了一些,就拼命堆砌給人看。再后,爐火純青了,就少而精了,拿出來的都是最好的東西。”
我說:“這不是一條藝術規律嗎?!”
“正是藝術規律!” 歐陽老說,“拿羅家寶來說,他沒創出蝦腔的時候,沒有什么特別的突出。后來在創造過程中,又吸收了許多古怪的唱法。現在,風格形成了,統一了,就優美了。”
我說:“上回讀您二十年代的《玫瑰殘了》,好像比《戰果》要白得多。”
歐陽老說:“對呀,那就是梅蘭芳說的‘少’的時期。我只想抒情,把事情講清楚,描寫很少,當然,安排也很不周密,紕漏很多。到了《戰果》,一九三九年寫的,我才三十出頭,有了些許經驗,就拼命堆砌起來。現在這種風格的形成,花了半個世紀吶!”
五月七日
有讀者來信問三家巷地名是否屬實。
歐陽老答:“廣州確有某些地方名叫三家巷,但并非書中所描寫的那個環境。書中所描寫的那個環境,在廣州任何地區、任何街道都是找不到的。這是作者根據想象創造出來的典型環境,是現實生活中可能有的,而不是現實生活中已經有的。”
五月二十日
人民文學出版社彭沁陽同志到歐陽老家談稿子事,提出一些字句上的問題。
關于“自不然”。歐陽老答:“自不然就是自然的意思,廣州方言。在廣州話里,中間加一個否定語,更加強了肯定的意思,這是很特別的一種語法。”
關于“家俬”。歐陽老答:“就是家具。廣州叫家俬,上海、山東一帶也有這個叫法的。我是研究了好幾個地方的叫法才選出這個叫法,既是廣州話,全國各地也通用。”
在歐陽老的創作中,我看到有些很與眾不同的特點:
(1)把許多重大事件用作背景,不去反映事件本身,卻大篇幅描寫在此背景下各種人的經歷、活動、態度、性格。
(2)用大眾化、民族化的形式表達深奧的思想與見解。
(3)語言字斟句酌,東南西北中,各取其語言精華。
(4)人物性格豐滿。比如何守禮此人最難寫,她的出身與氣質使她成為一個極敏感的姑娘。這種敏感是好的,也有不利的地方,這人很易寫偏。
(5)大手筆,不以情節吸引人。
把胡杏描寫成了“磨心人物”是一個形象的比喻。歐陽老有意這樣使用,并承認這個意思。
五月二十三日
交第一百六十四章《暗事》稿。歐陽老問有否趣味,我說有的。他問:“情節復雜一點了吧?”我覺得是。“土改專家”們帶著必勝的信心入莊,卻遇上這么一種情況,一切被蒙上一層霧,誰也面目不清。
歐陽老說:“這一章寫對立面了,全是反面人物。說有情節,其實還未展開。他們進村幾天,工作開展不了。所以我想,寫土改的事情,不能凈寫過程,土改過程有什么可寫的?比如現在,他們的工作簡直做不了。還是要人物。寫那些不公開的東西。讀者關心的是內幕,關心的是工作隊為什么開展不了工作,這就非寫人物不可了。這點我不知費了多大功夫呢!”
我談了自己的感想:“您的反面人物描寫與別人不同。賈宜民一出場我就有矛盾感。他是村干部、依靠對象,可身上有一種說不出的味道。但在人物描寫上,您又不像一般作家那樣明寫他們的壞心眼、壞形象。比如這一章他們在議論人的問題時,口氣是那樣有把握,有條理。他們本身是壞人,卻在談論某人正派,而那種正派是符合他們的做人標準的,就是說,這些人做事都有自己的觀點,都覺得自己是對的。”
“正是,” 歐陽老說,“他們自然覺得自己是對的,他們有他們的觀點。唉,土改不好寫呀,既不能全盤否定,事實又有很多問題。對了,你讀到王素珍出門口見人影洗衣服那一節里有沒有嚇一跳?”
我說:“我有好奇之感。我覺得您這種描寫帶點象征意思,她主要是做賊心虛,才疑神疑鬼。像前書周炳在延安去胡杏那兒時,也在延河見過一個黑影,一走近就消失了。他十分自信自己是延安的主人。這一點對比就很明顯。可我不明白,周炳見的那是什么東西?”
歐陽老答:“大概是狼吧。”
關于何守禮的性格,我和彭沁陽有同感,她是歐陽老所鐘愛的人物。問歐陽老,他笑答:“對于何守禮,我下的功夫很多,她很難寫。我想讀者對她有興趣,這就夠了。但不知行不行。在過去的作品中,人要入了黨,思想性格就停止發展了。其實不然。入了黨,她還是她,思想覺悟提高了,但性格不容易改變,黨員不是完人。像何守禮,入了黨,知道自己有某些毛病,注意克服、壓制,但時不時還是有所爆發,這就是她自己的性格。”
我又問:“一個人的性格到什么時候定型呢?像何守禮這樣,三十歲了,定了型沒有呢?”
歐陽老解釋:“三十歲,基本定了。人的性格是有連貫的,《三家巷》的時候她才八歲,如今三十歲了,還那樣。我是有意讓它呼應起來,這樣才能給人一個印象。”
六月一日
談到關于年譜的事。
歐陽老表示不能在全書寫完之前放置力量搞年譜,并說了自己的擔憂:“我今年已經七十五歲,不知道可以繼續創作的正常健康情況究竟能維持多久,所以我想在一九八五年以前,就是在我七十七歲以前,盡全力把第五卷《萬年春》的創作工作搶時間完成。我最不希望出現柳青對于他的作品《創業史》那樣的情況。他最后沒有把《創業史》完成就匆匆離開了人間,這對任何人來說都是一大遺憾。”
六月二十四日
第一百七十章做完之后歐陽老將暫停,做下半部書的計劃。
歐陽老談另行的用法:“我習慣把一般的對話放在一起,而把重要的,有特別意味的話放另行。同時,另起內容也用另行。”
歐陽老談到主要人物:“人物是多,但無非是結拜兄弟那幾個人及后代,總是周、陳、何三家人的事。線放得太多就收不回了,所以我還是集中寫這些人。有些中途退出,有些到尾,半路加入的人不多。”
我說:“您始終寫這三家人,尤其寫陳、何兩家后代的變化,其實是要說明一種歷史的趨勢。歷史就是這樣發展的,結果必然是這樣,他們的演變就正是代表了這種趨勢。”歐陽老高興地連連點頭:“對,對。”
七月六日
關于土改的寫法,歐陽老說:“我很怕寫不好。實際上,土改的確沒什么寫頭,老開會,除了開會沒別的,這就給寫土改增加了困難。你不是提過開會的講話多么?《低潮》這一章我改變了一下,開會都用敘述帶過,多花筆墨在會后。”
歐陽老轉而問我:“你覺得我這一卷的寫法跟以前有什么不同?人家能不能讀得下去?會猜到結果么?”歐陽老常常會問我這“第一個讀者”的意見,以衡量作品的得失,平衡作品的不足與過頭。
我就直說:“寫法上不同。從前很少集中地大篇幅寫一件事,比如第四卷,大都是路途上的描寫。這一卷的線埋得較多,也較深。雖然寫的不是廣州人偏愛的廣州事,卻很吸引人,尤其是‘謎’的鋪開,把人抓住了。從風格上說,應該說它跟前幾卷尤其第一卷是明顯不同的。”
歐陽老說:“對啊,這一卷就是難寫,從正面寫土改,沒有什么好寫的。這樣側面寫,看能不能抓住讀者吧。”
七月十五日
第一百七十二章寫到吳生海追求何守禮,我不禁笑起來,那簡直是癩蛤蟆想吃天鵝肉嘛!“吳生海這人從來就不可愛”,我評論。歐陽老說:“就是,這是個思想機械的典型,呆呆板板,木木篤篤。”我說:“生活里確有不少這樣的人當領導,他們根本就不理解民心,不了解生活到底是怎么回事。” 歐陽老連說:“是的,是的。”可見吳生海這人是歐陽老有意塑造的一個刻板人物的典型。
歐陽老又說:“其實,你應該記得,在上一卷開始,吳生海就有一句贊嘆何守禮的話,那就是伏線。今天這段情節就是呼應那句話的。”
我當然記得,吳生海那時說“廣東女子就是秀氣”,一讀到第一百七十二章,我馬上就聯想起來了。
七月十八日
我將近來一些想法告訴了歐陽老:①想到深圳發展;②想當記者,開闊視野。
歐陽老答:“我看,深圳不是什么有發展前途的地方,只不過在社會主義土地上劃出一塊特區嘗試資本主義的做法,目的在于引進技術,促進經濟。但在收回香港主權以后,它就沒有什么意義了。試想一下,將來會不會內地香港化呢?當然不會,只會中國臺灣、香港、澳門大陸化。從工人來看,那里幾乎沒有產業工人,只有手工業工人、來料加工之類,沒有什么大建設可言。再從文學角度看,這種特區文學必然有局限性,因為特區的東西沒有代表性,在全國來說沒有普遍意義,因此我看文學也不會有什么發展。我反對有些人把特區文學提到那個不適當的高度。
至于說到記者,如果你是搞文學創作,那么就不要當記者,記者和作家是兩回事。當然,記者接觸事物多,但它要求追新抓快,浮光掠影,不像作家那樣扎在一個點上細致地觀察人物性格。總之,第一,我看深圳不會有什么發展前途;第二,搞文學還是別當記者。如果你不想呆在作協,那么也不用急,機會有的是。我覺得要創作,更好的地方應該在工廠、農村或什么部門,不一定非深圳不可……我是現實主義,不知道你們怎么看這個問題。”
八月十九日
讀了兩篇關于文藝通感的文章。歐陽老說:“我就怕引不起讀者的通感來,所以每寫一章,我都問你感覺怎樣。”
我說:“這也要看讀者的生活經歷、思想水平,還有讀書興趣而定。我從您的作品中產生了與現實對比的通感,覺得生活中許多問題貌似偶然,其實歷史早已有之,而且是有根源的。”
歐陽老說:“是呀,都是有來源的。我就怕人家讀了之后不能理解。不過,也不能求得所有讀者都有通感。我寫土改,不知人家有沒有通感,或者說,能接受、看得下去嗎?”
我說:“我覺得有新鮮感,因為在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后的書里,這樣描寫土改還沒見過,問題不斷出現。”
歐陽老說:“是呀,線放得很多,誰也不知道該怎樣結局。”
歐陽老主張文藝作品要“好睇有益”,要使讀者接受,必須好看,看不下去,誰去欣賞你的主題思想呢?
九月十四日
歐陽老問我對前半部書的感覺,我提出幾點:
①吳生海原來極信賈宜民,忽而因上頭有搬石頭揭蓋子的新精神,對所有干部都排而斥之,甚至對賈也不例外,這不可信。因他從前是很欣賞賈的,況且他是個主觀刻板的人,看法不易改變,現在這一突變不大合理。
②王莊土改搞成一團糟,問題越來越嚴重,周炳等對立勢力日漸明顯,不能不讓上級知道。在兩種力量的沖突上,表現得太少了。尤其以周炳的性格,他不可能不把矛盾捅上去。這個上下隔離狀態不可信。
③王莊工作組每次向上匯報,上級都不作明確指示,總讓他們自己想辦法,自己摸索。這固然可理解為上級對他們的考驗,但長此下去,而且矛盾每況愈下,上級仍置之淡然,這就使人有作者故意安排,給戲他們做之嫌。
對以上三點,歐陽老欣然接受,十分同意,說這都是他沒有考慮到的。
九月十六日
歐陽老問我對第一百八十二章有何感覺。
我:“有個疑問,為什么王大善犧牲那么多財產來實現掃地出門一計呢?劃得來嗎?”
歐陽:“好,好,有這個疑問就好。你是一個高明的讀者,你看出什么了嗎?”
我:“我想,王大善并非破釜沉舟,他還沒絕到這一步。他犧牲一筆財產,肯定是想保護另一部分利益——田地。這是他的根本目的。”
歐陽:“對王大善做出犧牲,肯定有所圖謀。你大概平時聽我講得多了,也知道我想些什么了。”
我:“其實您早已埋下伏筆,蔣忠良的逃走不正是謎底所在嗎?”
歐陽:“說得對,你看對了。為了讓土改寫得吸引人,是得賣點關子呀,讓人一眼就看穿你想寫什么,那有什么意思呢?”
我:“關子是要賣的,但我想,問題總會解決。吸引人的不應該是那個謎,而是在問題的發生、發展、解決過程中各種人物的表現。”
歐陽:“對對,正是這樣。讀完這一章,下一章開始,你昨天提的那兩個疑問就會明白些了,楊生明下來巡查呢,一切慢慢就會清楚。你還有什么疑問?”
我:“對于王大成、王七嬸的起用,我覺得說得不清楚。吳生海雖刻板,但跟王大成這類人明顯不同,他們怎么會欣賞王大成這種人呢?”
歐陽:“這里是說得不夠清楚,以后想法子補充一下。其實在土改中,所謂‘根子’常常是一些有毛病的人,那時就有個名叫‘勇敢分子’,就是最敢說話的人。工作組進村,誰都不認識,他們自己沾上來,你還巴不得呢!因此,那些‘勇敢分子’ 往往是些流氓什么的,老實人卻不聲不響,分了土地他還不敢要。千百年來的宗法社會形成了他們的奴性。造反,分人家的東西,這怎么得了?!說到‘根子’,說實話,農民沒幾個身上沒毛病的,不是小偷小摸,就是打架、賭博,最普遍是迷信。窮,有什么辦法呢?人一窮,做這些事也算不得什么了。我們寫土改的小說,常常是樂觀化了,‘根子’就是好的,一開口就知道好人、壞人。其實現實里哪有這么簡單的事情呢?各人有各人的事情,各人有各人的圖謀。描寫人應該有層次,這層次就是從暗淡到明朗。任何人都一樣,沒有一開口就分得出他是好是壞的。”
我:“其實人性中最明顯的特點就是‘為我’,因此看人也不能一下子下結論,在這件事上大公無私的人,在另一件事上就不一定這樣。”
歐陽:“對呀,這是因為各人都有自己看事情的衡標,就是最大公無私的人,也不能不讓他想著自我。”
我:“人性這個東西本身不能代表真善美。”
歐陽:“是的。資本主義只是把這種利己性擴大化了。社會主義要求大家為大家著想,這是資本主義不能接受,也不可理解的。要改變人性的這種利己性,是多么艱難的事!所以,文學中寫人是決不能太理想化的,太順利、太理想,都會讓人看出不真實。真實就是沒有完美的事,也沒有完美的人,這就是現實主義。生活是犬牙交錯的,大家有時同時在做一件事,但大家又各有各的看法,有的人心地好,但是看問題偏了,就會好心辦壞事。別說遠的,粵劇院才幾百人,你又能分出誰好誰不好?各人都有自己的一本賬,你要統一大家,這多難。我看光粵劇院就可以寫一本《紅樓夢》了!我們常寫小說的人,看什么事都像看戲一樣。”
我:“人生就像演戲一樣,各人都在表演自己。”
歐陽:“是呀,所以人們這么喜歡看戲,它就是接近生活嘛。生活就是這么復雜,你說從我的小說可以聯想到生活,就是這個道理。小說不過比生活更集中、更概括罷了。”
十一月四日
歐陽老恢復了正常創作,錄完第一百八十六章。他說:“本來我的生活和創作已成了規律,今年四至九月這五個月我寫了二十五章,每月寫五章,這幾乎是很有把握的了。要不是開了半個月的會,我年底前肯定可以完成的!現在不行了,開了半個月會,可前準備后收拾,拖了一個多月,心都散了,回來還不能一下子接得上吶!再有會我真得推了。”我說:“今年不能完成,那明年春節肯定行了。”
“應該可以的,只要身體不出毛病。” 歐陽老說。然而,近幾個月來,他的腿因脊椎問題引起不舒服,虞迅阿姨提議理療,他也不聽從。
今年,歐陽老看起來有點龍鐘了。
十一月七日
歐陽老約了教授看病,讓我下午四點到,工作推遲,六點下班。可一直等到六點多,他才疲倦地回家。原來,他去做了全身檢查,做心電圖,照X光,還要做電按摩理療,足足折騰了一個下午。歐陽老說:“你看,為這么點腰椎增生的小病就得浪費這么些時間,還不知道要搞到什么時候才結束呢,我真怕第五卷寫不完吶!”
十一月十四日
每做一章,歐陽老都要問我感覺怎樣,想得出以下發展不?如果我想不到,他就會露出高興的笑容說:“還是想不到呢!”
今天交第一百八十七章稿。周炳處境維艱,一籌莫展,胡杏想出最后一招:向縣委書面匯報。歐陽老問我感覺如何。我說:“看來只有這個辦法了。不讓上級了解真情況,那就沒有好結果。”我記得歐陽老解釋過他的布局,意思是線盡管放,情況一環扣一環,越扣越復雜。看來眼花繚亂,但在這種繁亂中,事情卻越來越有眉目,真正的內涵就越來越容易看得出來。如今,吳生海顯然走錯了軌道,而且把一切矛頭直指周炳,這種情況只有向上匯報才能解決。
歐陽老又問:“這樣寫有拖沓感嗎?”
我說:“事情就得這樣發展,不是拖。但作為讀者的心理,我想大家更希望回到三家巷。”
歐陽老說:“回三家巷就已經是大團圓了。”
我說:“是倒是,但人們還是會這樣希望。”
歐陽老說:“那也得等這里的事有了小結局,才有那邊的大結局。”
十二月二十六日
正如歐陽老所示,第一百九十一章開始,大有破竹之勢,情節急轉直下,并在第一百九十三章有幾雙對立面人物在一個特殊環境下相見的場面,這是我早就期待的。歐陽老說:“怎么樣,你不是早想了解他們再見的情形了嗎?這回怎樣?”相見之后便是一番感慨,這是歐陽老的一貫寫法,在議論中表現性格。
關于土改,歐陽老帶著總結般口氣問我:“土改這樣寫,寫到這里,讀者會煩么?我完全不寫斗爭會,不寫訴苦,只寫正反兩面人物的活動,這樣可以么?”
我很欽佩,“不正面寫會議和訴苦,這才高章!誰有興趣讀那些血淚史什么的。”
歐陽老說:“一寫那東西就麻煩了,沒完沒了。我還是主要寫周炳這幫人的活動嘛,主角還是他們。敵人也寫一點,這就夠了。”
一九八四年
一月五日
歐陽老去年下半年明顯衰老,如他自己所說,自十月份北京開會回來后,身體就欠佳,“血壓升高,使我頭暈目眩;腰椎增生,使我坐立不安”。視力下降更不用說了。而且近日出現了讀書時打瞌睡的現象,使我想起父親晚年的狀態。這是精力不支的表現。歐陽老常常慨嘆時間不夠,怕造成柳青般的遺憾。我感到天意會保佑歐陽老完成全書的,但越接近完成,我卻越擔心,他這種全身心的拼搏究竟能堅持多久呢?
歐陽老告訴我,最后五章是尾聲,不設計什么大情節了。
一月二十日
今天歐陽老把最后一章的錄音帶交給我。這末尾兩章做得特別快,前一章才做了一半,后一章就來了。我說:“這回可真是安樂了吧?”
“安樂了,安樂了!想想看,大盤的錄音帶做了三十五盤,卡帶做了八十盤,總算完成了。” 歐陽老露出一種松弛的神情,又說:“你覺得這樣(指《緣分》),寫周炳和胡杏,清楚不清楚?我這是正面寫了啵。”我答:“總算點穿了。” 歐陽老說:“不會突兀吧?我想來想去,他們只有用這種方式比較合適,因為他們已有了那么長的經歷,這樣說穿了大概不會令人感到突然。”
我說:“確是這樣。這種方式落在別人身上是不行的,試想何守禮跟楊承榮就不行。有了全書做鋪墊,只用一段來點穿,而且用這種方式,既自然,又別致,不落套。”
一月二十五日
《萬年春》全書已錄音完畢。我跟歐陽老說:“能否把您的構思、‘搭橋’方法跟后人講講,留下點資料呢?”
歐陽老答:“這你也知道的嘛,你也有參與的嘛。我現在改(第一百六十一章)到救李為淑一段時增加了江炳,這就是你要突出夫婦關系的意見嘛。搭橋方法也是有的,不然別人也看不下去呀。”
我問:“在考慮人物關系上您是有所布局的么?”
歐陽老答:“對,從考慮每一個人或每一對人的時候,我就想到他們的結果了。比如第一百九十五章之后這五章,我就從來想著要這樣寫的,這樣才有回應嘛。至于中間幾部的情節,我開頭只做了大綱,中途也有變化,只是結果一樣。”
一月二十九日
完成了第二百章錄音的整理。
三月七日
聊起了周炳。歐陽老說:“有人說他是英雄,捧到至極。也有人說他是叛徒,第二卷才一出版就給他判了死刑。”
我說:“照我理解,周炳既不是一個叛徒,可也不是一個英雄。或者說,您并無心把周炳寫成一個英雄。”歐陽老聽了有點吃驚的樣子,滿懷興趣地讓我說出看法。
對話如下:
我:“周炳在他的性格完成以后,我就覺得他不是一個英雄了。他其實很普通,只是做了他應該做的事。假如說他有過英雄主義的沖動,那是在他的年輕時代,在《苦斗》的時候。那時他很自信,而這種自信是幼稚所致。他企圖用第一赤衛隊來解救人民,改造世界。可是在他成熟以后,他就沒有了這類英雄主義的好勝勁頭了。”
歐陽:“那么說,成熟了反而不是英雄了?”
我:“并非這樣解釋。具有優秀品質的人很多,可是歐陽海如果不挺身救馬,就沒人說他是英雄,安珂不舍身與壞人斗爭,也成不了英雄。可見,英雄這個概念是在特定環境和對象相襯下才能形成的。英雄壯舉往往爆發于瞬間。而事實上,欣賞英雄的人很多,做出英雄行為的人卻很稀少。宣傳安珂不僅僅為了表彰他,還是為了喚起人們對社會的關注,合力消除社會的疾病。因此,做改善社會這個工作的人才是占多數的,有普遍意義的,是社會的主角。把這些先進人物的優秀品質和高尚情感表現出來,就更能引起人們的感動。牛虻、保爾雖然會激發青年人的熱情、斗志,與普通民眾卻相距甚遠。他們是英雄,卻永遠是書中人物,可望不可及。周炳具有的正是英雄們所缺乏的那種平實感和親切感。因為他不是英雄,所以就更有普遍意義。把他身上那些‘不足掛齒’的品質發掘出來——書中就是這樣寫周炳,他后來幾乎沒做什么壯舉、大事件——民眾就越覺得他平凡,好接近。寫一個英雄容易,而寫一個正直無私的人就難了。”
歐陽:“那周炳算什么人?就是一個普通人嗎?”
我:“讀了這本書,我覺得可以產生起碼兩個效果,那就是:民眾讀了,應該覺得如果黨員都是周炳這樣的人,那就絕對可以信任和依靠了。而黨員讀了,應該深思,自己在斗爭中,在工作中,是否像周炳這樣忠誠于黨的事業,這樣維護群眾的利益?周炳是普通人,并非說他是像民眾那種普通,而是具有先進覺悟的一群人當中一個成員,所以他比英雄更帶普遍性、代表性和深刻性。我這樣理解也許是瞎猜。您到底想寫一個什么人呢?”
歐陽:“你剛才說的這一點,我在寫的時候倒真沒想到,這個評價很新鮮。最理想的效果,是作者的動機與讀者的印象相符。如果讀者都像你這樣理解,那我的任務就完成了!”
三月二十一日
新疆昌吉教師進修學院來信請教筆名來由。
歐陽老復:“所有筆名都是臨時起寫在稿上的,并無特殊意義。一九三二年組織廣州普羅作家同盟,出版《廣州文藝》周刊,因原名羅西認識的人太多,不便工作,所以臨時用了歐陽山這個筆名,避免影響公開身份。以后就一直沿用下來了。”
歐陽老說了一個關于學習地方語言的故事:當年去延安的路上,他化裝成五十多歲的老漢,不料被守關卡的國民黨軍官懷疑,問他是什么地方人。歐陽老的身份證上寫著籍貫湖南,偏偏那軍官是湖南人,歐陽老就與那軍官用湖南話會話,終于令那人相信了他。
六月十五日
第一百八十九章里,周炳對何守禮的評價是輕浮暴躁,胡杏卻是鎮靜娉婷,令人想起《紅樓夢》中的寶、黛、釵關系。《石頭記》第三十二回護花人評曰:“寫黛玉箋箋小氣必帶敘寶釵落落大方。寫寶釵事事寬厚必帶敘黛玉處處猜忌。”在創作方法上,歐陽老難道沒有借鑒嗎?人物雖不相近,手法何其相似!
何守禮生來與胡杏抗衡。在《柳暗花明》就開始追求周炳,至《圣地》把關系明擺在周炳面前,而在《萬年春》屢次與胡杏發生“雙旦”沖突,把矛盾推到高潮。周炳的愛情矛盾是他性格的構成部分,所以,與胡杏、何守禮的糾紛就在書中占了一個顯眼的位置。
歐陽老再談“少——多——少”藝術規律。
盧秋屏請他看粵劇《王熙鳳大鬧寧國府》。歐陽老說:“這個人物她會演好的,可就怕會不會過火。年輕人總是過火的,作家也一樣。年輕作家總是把文章寫得五花八門,多姿多彩。而看到那些寫得很簡單的,但主題很清楚的,你就可以斷定,作者肯定是個老手。年輕人沒經驗,寫得搭三不著四六,這就是‘少’。后來有點經驗了,懂的東西多了,就都想表現一下,于是就‘多’了,描寫一大堆卻咬不到肉。最后,成熟了,熟練了,又達到‘少’的境界。梅蘭芳這個說法真是很有道理的。”
六月二十日
讀了《文藝報》第六期一篇關于現代派的議論文章。
歐陽老說:“這篇文章寫得很穩妥,不會錯。從理論上說當然如此,對任何流派的東西,都有批判地吸收。對《紅樓夢》,我們吸收它的手法,但它描寫貴族的部分我們怎么吸收?所以,這樣說法總沒錯的。對現代派的問題討論這么久了,都沒有誰明確否定它,這真夠意思。其實,只要說明一點就明白了:現代派是在特定的條件下產生的,可以說,它是為著表現一些特定的思想而產生、存在。因此,我們要是接受它的技巧,就很難不接受它的思想。”
我說:“當我們看一部分文學作品而且被它吸引住的時候,應該說被它的內容吸引住,而不是被它的技巧吸引。也就是說,這個關系是先內容后形式,很難說能單純欣賞它的技巧。同時,現代派的形式是特意為著表現某些思想,如果你不去理解它的思想,那就不會明白它全文要表現什么,抽出一段來看,你會莫名其妙。只有細讀全文以后,再吃透它,我們才會琢磨到作者要表現一些什么。如此,你想不接受其思想,就很難了。”
歐陽老說:“是呀,它的技巧就是為了那些思想的。你要搞社會主義文學,它那些技巧能適用嗎?”
八月五日
《萬年春》全書結束。
十月五日
談起武俠小說家想讓武俠小說在文學史上占一席位。
歐陽老說:“武俠小說從來都是流行的,我小時候就常看《三俠五義》。可流行的東西不一定有地位。從前有個張資平,還算是新文學作家呢,專寫三角、四角甚至多角戀愛(魯迅語),那時的中學生可是人手一本啊。怎么樣,如今還有誰知道他?還有一個寫了本《性史》,讀者不下一億,流行得不得了。想賺錢,不如把《性史》挖出來重印,保賺大錢哩!可這樣的流行小說,能有什么地位?
我還是那句話:好看有益。好看容易,有益就難了。過去我們抓了有益,忽視了好看;如今開放了,又只顧好看,忘了有益。中國的事什么時候才不走極端?”
十一月十日
歐陽老談生活對創作的作用:“很簡單,沒有一年在南區社的生活,就沒有《高干大》。只有在生活中觀察了劉建章等人之后,才有可能產生高生亮這個人物。羊腿巴子、小山刀等是實物,在生活中隨時可以看到,就算四十多年后,多田正子也看到了。但把實物運用到作品中,這就是創作。作家就是要注意別人看到但不會注意到的東西。在作品中發現了自己熟悉的生活,讀者就會感到親切、可信。”
十二月十二日
歐陽老答我問。
(1)《一代風流》的創作觸發點是什么?
答:“在延安整風中學習兩條道路的斗爭(即共產黨把中國引向社會主義道路,國民黨則把中國引向資本主義道路),清楚了中國革命十幾二十年的斗爭焦點,回顧起來就明確多了,于是想到反映它。這就是最初的觸發點。”
(2)在最初構思以后,在經歷當中有沒有新的觸發,使原構思改變或更豐富?
答:“這是有的。比如《圣地》中的知識分子受排斥的問題,在延安就感覺到。知識分子參加革命的人的確不多,而且比較動搖。農民有它的革命性,中國革命沒有他們也不行。延安的領導干部中,絕大部分是農民出身,怎么辦?他們根本就瞧知識分子不起,甚至到了排斥他們的地步。這個問題雖然早有所覺,但一直到了‘文革’后,才真正看清楚這個問題的實質。所以寫長篇一定要在事情過后許久寫,才能寫好。事情一發生就反映,許多問題往往帶偏見,或看不清楚的。假如當時就寫排斥知識分子問題,我看肯定寫不好。但依據了生活的真實,再用今天對問題的認識眼光來寫它,卻更具深度和準確性。”
(3)區桃、胡柳、胡杏三女性是否代表了作者審美理想的循序漸進?
答:“是這樣。區桃是城市工人,從小受大革命熏陶,理解革命,參加反帝反封建是自然的,順利的。胡柳則不同,她起點低,農民出身,文化水平也低,保守得多。但她具備農民的正義感和犧牲精神。在她逐漸懂得革命之時,卻過早地為了保護妹妹犧牲了。胡杏可以說基于上兩位。她是三角洲農民,比較開放,從小看到周圍人們發生的事情,加上自身的經歷,所受的壓迫,比較容易接受革命。
“她們三個都有很高的天分,各有本領,但一個比一個完美。胡杏,當然是最為理想的了。
“通過她們,我想表現中國女性的覺醒過程。”
十二月二十三日
二十一日最后一次在歐陽老處上班。把《玫瑰殘了》后部念完,修改好,任務就完成了。
今天,歐陽老請我、媽媽、胡子明到家里吃飯,歡送我暨歡迎胡子明。
責編:梁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