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谷豐
應成仿吾的當面約請,馮乃超與朱鏡我、李初梨、彭康、李鐵聲從日本回國,參加創造社工作的時候,沒有人預料得到,朱鏡我會犧牲在戰場上,而李鐵聲,則成為馮乃超的內弟。
朱鏡我在《馮乃超傳略》中出場的時候,只是馮乃超東京第一高等學校預科的同學,巧合的是,在考入名古屋第八高等學校本科之后,朱鏡我又以同學的身份,同馮乃超的名字并列在一起。在馮乃超的回憶中,新四軍政治部宣傳教育部長朱鏡我,在皖南事變的突圍中,因重病躺在擔架上行軍,為了減少部隊的拖累,讓戰友盡快突圍,他趁別人不備,從擔架上翻下,跳下懸崖。左聯的戰士,都是以筆為槍的書生。朱鏡我,活著的時候,轟轟烈烈,死的時候,驚心動魄。
李鐵聲,是馮乃超在與李初梨、李亞儂等人編輯詩集《漣漪》時結交的朋友,也是在潘漢年的介紹下,與馮乃超、朱鏡我、李初梨一起,在上海四馬路靠近西藏路的一家西餐館秘密舉行入黨宣誓的同志,是中共中央組織部長周恩來在郭沫若寓所和馮乃超一起單獨會見的黨員,同時也是介紹馮乃超與自己的父親李書城認識的牽線人。
馮乃超從日本回國,只是為了參加創造社的工作,他無論如何都沒有想到,他回國之后的一篇文章,會引發創造社和太陽社與魯迅的論戰,而論戰平息的結果,是中國左翼作家聯盟的成立,而以詩人、作家、翻譯家名世的馮乃超,從此以一個職業革命者的身份,走向了時代的腥風血雨。
一
20世紀30年代的中國左翼作家,大都有日本的緣分,那些千絲萬縷的聯系,以讀書、避難的方式,記載在史料文獻中。然而,卻沒有一個人,具有馮乃超這樣根深蒂固的日本淵源。
馮乃超在日本出生,馮乃超的祖父馮德明,號紫珊,被后人定性為華僑資本家,是一個有相當文化修養和愛國熱忱的僑領。由于擔任日本興中會的干事,贊助過孫中山、康有為和梁啟超的革命活動,所以,革命黨人,成了這個家庭的常客。少年時期的馮乃超,經常在家中看到晚清宗室大臣愛新覺羅·載澤、直隸總督端方和梁啟超等人的字畫,在那些革命黨人避難時留下來的《清議報》《新民叢報》《新小說》等許多書刊上,馮乃超經常看到章炳麟和梁啟超的親筆簽名,還有林琴南翻譯的《迦茵小傳》。在馮乃超的回憶中,這些人似乎離自己近在咫尺,那些書頁上,還殘留著主人的余溫。
直到九歲那年,馮乃超才對廣東南海縣鹽步秀水高村的祖籍,產生第一印象。這是1909年的秋天,母親帶著馮乃超和弟妹,乘“因幡丸”號輪船,返回故鄉。在故鄉的私塾里,馮乃超開始了從《三字經》到《詩經》的傳統教育啟蒙。由于有機會接觸最底層的勞苦人民,且目睹了辛亥革命前夕鄉村愛國者慷慨悲歌的壯舉,受華僑革命黨人溫生才行刺孚琦的啟發,同族三伯公的兒子阿贊四叔,秘密研制炸彈,不幸炸傷了一個小孩。阿贊四叔還請來一位教刀槍拳術的武師,組織村民練武。陶醉在革命氛圍中的少年馮乃超,半夜醒來,聽到大孩子們唱著從軍歌,踏著鏗鏘的步伐,走過寂寞的街巷,還有人用拳頭擊打墻壁,用強蠻的力氣來宣泄他們的感情,劉伯溫燒餅歌的故事和“手執鋼刀九十九,殺盡胡人方罷休”的歌謠,讓馮乃超感到激動。這些印象在一個少年的心中留下的痕跡,被后人用“深刻”這個詞形容,也在馮乃超后來的詩歌《南海去》和小說《故鄉》中得到了印證。
在一個激烈動蕩的年代里,“革命”這個詞語,就這樣在一個少年心中銘刻了一生都未曾磨滅的記憶。1948年發表在香港《華商報》的《三十七年前的今天在香港——辛亥年回憶斷片》一文中,馮乃超復制了歷史的一幕:
黃花崗事變后,張鳴歧大施白色恐怖,謠傳廣州街道上沒有辮子的人頭到處滾。我倒被人們關心起來了,因為我生長在日本,從來就沒有留過辮子。魯迅先生嘗過了剪辮的痛苦,因為剪了辮子,人們對他的態度“最好的呆看,但大抵是冷笑,惡罵。小則說是偷了人家的女兒,因為那時提到奸夫總是首先剪去他的辮子的……大則指為‘私通外國’,就是現在之所謂‘漢奸’。”他感慨地說:“我想,如果一個沒有鼻子的人在街上走,他還未必至于這么受苦。”大概因為我還小,我的經驗卻沒有那么嚴重,迂回鄉間沒有受到呆看、冷笑、惡罵的待遇。只是到別的村子玩的時候,偶然碰到頑皮的小孩站在遠處,唱他們取笑的歌謠而已,例如:“和尚,和尚,食狗肉亂搶”,這算是最不客氣的了,但癩痢頭也一樣的被人取笑的。
在南海鹽步秀水高村鄉下的日子很短,就被辦事果斷富有主見的祖父一刀斬斷。馮乃超用了“獨斷獨行”這個詞貶低了祖父的決定:“因為時局關系,他決定把家庭搬回日本去。他先把廣州的家疏散到香港,然后下鄉來命令母親做準備。家人從田野中把我找回來,他就把我一個人帶走。”
在返回日本的途中,馮乃超在香港親眼目睹了革命的一幕,香港民眾的暴動,讓他領教了“激烈”和“死亡”這些極端的字眼。馮乃超和家人暫住在德輔道《商報》報館樓上,等待開往日本的輪船時的一天夜里,憤怒的人群突然包圍了報館。馮乃超從大人們驚慌恐懼的表情上,感受到了危險。在越來越強烈的恐慌中,馮乃超被廚子阿廣挾到了天臺上,他們看到潮水一般的人群,破門而入,所有的東西都被砸碎,暴亂中,有人在白報紙上澆上煤油,縱火焚燒。千鈞一發的時候,消防隊趕到了,不僅撲滅了大火,也驅散了那些憤怒的示威者。
二
馮乃超與創造社的關系,最早可以追溯到1926年。在東京帝國大學文學部學習的馮乃超,開始接觸馬克思主義,他參加了日本革命學生組織的馬克思主義藝術研究會和讀書會,從日文和德文著作中讀馬克思、布哈林和托洛茨基,同時也受到了日本福本和夫左傾思潮的影響。這個時候,詩集《紅紗燈》中的部分作品,在上海創造社的刊物上刊登,并且成了繼穆木天之后創造社出版部日本東京分部的聯絡人。
發表馮乃超組詩《紅紗燈》的《創造月刊》,是創造社的主要文學刊物,這份創刊于1926年3月的刊物,由郁達夫主編,它“承載了創造社對文學夢的追尋,實踐著國人們對無產階級文學道路的構想”。
成仿吾的日本之行,先是在東京面見馮乃超,約請他回國參加創造社工作,然后又赴京都,邀請朱鏡我、李初梨、彭康和李鐵聲同行。
在達成了棄學回國的一致意見之后,馮乃超和朱鏡我先李初梨、彭康、李鐵聲一個月回到上海,不久之后,參加南昌起義失敗之后的郭沫若,也經由潮汕、香港,秘密回到了上海,匯入了創造社的隊伍。
創造社與魯迅的關系,此時以合作的形式開始。李江的《馮乃超年譜》,記錄了這個過程:
1927年11月8日,鄭伯奇等人早有聯合在上海的進步作家,發起新興文學運動的計劃,征得郭沫若同意,決定邀請魯迅合作。當天鄭伯奇、蔣光慈(光赤)、段可情同訪魯迅,商談合辦雜志事宜。魯迅欣然允諾,認為不必另辦雜志,恢復《創造周報》即可。
11月19日,為商定恢復出版《創造周報》的具體問題,鄭伯奇、段可情再訪魯迅。
12月3日,《時事新報》刊登《〈創造周報〉優待定戶》廣告,預告該刊準于1928年1月1日出版;并列編輯委員成仿吾、王獨清、鄭伯奇、段可情、特約撰述員魯迅,麥克昂(郭沫若)、蔣光慈、馮乃超、張資平、陶晶孫、趙伯顏等三十余人。
瓜熟蒂落水到渠成的計劃,沒想到峰回路轉,突然出現了意外的一幕,成仿吾,成了這個轉折中的關鍵人物:
本月上旬,郭、鄭聯合魯迅恢復《創造周報》的計劃,事先未與成仿吾商量過,事后又未征得剛回國幾位同人的同意。經郭沫若電催,成仿吾從日本回到上海。接著成仿吾與朱鏡我、馮乃超、李初梨、李鐵聲商談,他們一致主張停止恢復《創造周報》,創辦新型雜志《抗流》(后改為《文化批判》)。郭沫若、鄭伯奇等人作了退讓,與魯迅聯合一事無形作罷(李江《馮乃超年譜》)。
魯迅的猜疑與創造社的矛盾,就是這個時候播下的種子。由于預告中的《創造周報》并未出版,而《文化批判》月刊以其“偉大啟蒙”和“從事資本主義社會的合理的批判”橫空出世。馮乃超在這期雜志上,以《藝術與社會生活》的論文亮相,引爆了創造社與魯迅的矛盾。
在馮乃超的筆下,魯迅先生成了一位“老生”,“常從幽暗的酒家的樓頭,醉眼陶然地眺望窗外的人生”,“他反映的只是社會變革期中的落伍者的悲哀,無聊賴地跟他弟弟說幾句人道主義的美麗的說話。隱遁主義!”馮乃超的批評,得到了李初梨、成仿吾、彭康和錢杏邨等人的呼應。這些以創造社、太陽社成員身份出現的作家們,分別用“一個戰戰兢兢的恐怖病者”,“對于布魯喬亞是一個最良的代言人,對于普羅列塔利亞是一個最惡的煽動家”,“中國的堂吉訶德,害了神經錯亂與夸大妄想諸癥”等語言攻擊魯迅,尤其是郭沫若,更是將魯迅描述為“資本主義以前的一個封建余孽”,是“二重的反革命的人物”,是“一位不得志的法西斯蒂Fascisti。”(李江《馮乃超年譜》)
一生都未曾怯戰過的魯迅,雖然沒有將馮乃超他們當成梁實秋式的敵人,但也迅速寫下了《“醉眼”中的朦朧》《文藝與革命》《我的態度氣量和年紀》作為回擊。這場人數相差懸殊的圍毆,讓1928年的文壇,充滿了火藥味和硝煙氣。
郭沫若的攻擊,出自《文藝戰線上的封建余孽——批評魯迅的〈我的態度氣量和年紀〉》一文。這篇發表在馮乃超主編的《創造月刊》上的文章,用了“杜荃”的化名。隱身在化名之后的作者,許多年來一直撲朔迷離。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之后的許多文章,都公開將這篇文章與郭沫若畫上了等號,但郭沫若一生都未承認過。在《馮乃超年譜》的記載中,1977年10月,馮乃超借探望的機會,將這個敏感的問題拋給了正在北京前海西街十八號家中養病的郭沫若。
五十年之后,馮乃超回憶了這段經歷。在《魯迅與創造社》這篇文章中,馮乃超說:
杜荃是不是郭沫若?我過去認為不是的,鄭伯奇也認為不是的。但仍有不少的人來訪,多半都肯定是郭沫若。我曾試圖弄清楚它。由于郭沫若一直在患病,不大見客,是不宜于拿這樣的問題在這樣時候去打擾他。拖到一九七七年十一月十六日,我同幾個同志到他家里去,看他精神比較好些了,便問他曾否用過杜荃這個筆名。他有點茫然的樣子在回憶后說:他用過杜衎、易坎人……的筆名,杜荃卻記不起來了。后來我托他的秘書找出杜荃發表在一九二九年十二月《新思潮》上的那篇《讀〈中國封建社會史〉》一文請他看,他看過后說,該文的觀點和他相似,但也沒有說這篇文章是他寫的。杜荃這個人還沒有找出來,問題當然沒有得到最后解決。我沒有為郭沫若掩蓋的企圖,文章既然發表在《創造月刊》以及和創造社有淵源的《新思潮》,則杜荃與創造社有關系的假設,不能說完全沒有點根據。《沫若文集》還在,新版將要重新編輯,將來可能找出結論來。
三
持續了半年的創造社、太陽社成員與魯迅的論戰,在1928年秋天畫上了句號。
為論戰畫上句號的人,是時任中央政治局常委兼組織部部長周恩來。中共六大之后,周恩來從潘漢年和馮雪峰處了解到創造社、太陽社同魯迅論戰的情況和發展。作為一個政治家,周恩來敏銳地意識到了問題的嚴重性,決定以黨組織的方式介入,采取有效措施停止文化界的內耗,盡快消除分歧,團結一致,組成一個共同對敵的文藝團體。
在馮乃超的回憶中,則是中共江蘇省委宣傳部部長李富春找文化支部書記華漢談話,指出創造社、太陽社如此批評魯迅是錯誤的,要立即停止論爭,團結魯迅壯大自己的力量。潘漢年也接到同樣的通知。接著,他們找馮乃超、李初梨、錢杏邨、洪靈菲、馮雪峰(畫室)、沈端先(夏衍)、柔石等人,在北四川路公啡咖啡館召開黨員會議,傳達黨的指示。會議決定,兩社所辦刊物一律停止對魯迅的批評,并派同志向魯迅道歉。事后,太陽社的錢杏邨、孟超、楊邨人、徐迅雷等五六人到創造社來,與馮乃超、朱鏡我、李初梨、彭康、李鐵聲,以及王獨清、鄭伯奇等人,會談停止論爭問題。從此,兩社基本上不發表批評魯迅的文章。
論戰的起始和終止,馮乃超都是在場者和當事人。他的回憶,更加可信。周恩來、潘漢年等中共領導人,在平息論爭,化解矛盾時的政治智慧,以一種舉重若輕的方式出現。馮乃超、朱鏡我、李初梨等人,都以共產黨員服從組織的姿態,迅速轉變方向,在黨的領導下,統一行動。中國左翼作家聯盟的成立,就是論爭之后的必然產物,就是中國共產黨領導下的左翼作家大團結的高潮。
馮乃超成為中國共產黨黨員的時間,幾乎與論爭重合。文獻的記載中,馮乃超是在潘漢年的介紹下,于1928年9月,與朱鏡我、李初梨、李鐵聲在上海同時宣誓成為共產黨員的。馮乃超的黨組織關系,隸屬閘北區委第三街道支部(后改為文化支部)。入黨之后,馮乃超參加了中央宣傳部領導的文化黨團(后稱文化工作委員會)工作,并且在次年初擔任文化黨團的文藝組組長,后來又成為了文委委員。
1932年3月2日召開的中國左翼作家聯盟成立會議,是一個進入了文學史的重大事件,也是中國左翼作家團結的重要標志。當后人從現代文學史走過的時候,很難看見之前重要的籌備會議和馮乃超的貢獻。
左聯的籌建,始于1929年的秋天。在文委的安排下,馮雪峰、馮乃超、錢杏邨、華漢和沈端先(夏衍)成了左聯的籌備人員。在文委書記潘漢年的指示下,馮雪峰上門征求魯迅的意見。隨后,魯迅、馮雪峰、柔石、沈端先、馮乃超、鄭伯奇、彭康、華漢、錢杏邨、蔣光慈、洪靈菲和戴平萬十二人,進入了籌備委員會的名單。
左聯成立之前的另一次會議,以“上海新文學運動者底討論會”的名義召開,馮乃超和魯迅等十二名籌備會成員出席,會議以“清算過去”和“確定目前文學運動底任務”為內容。在決定成立中國左翼作家聯盟之后,馮乃超被大家推舉為左聯《理論綱領》的起草人。
對于一個團體來說,《理論綱領》,無疑是一個靈魂式的重要文件,這份在左聯成立會議上討論通過的文件,馮乃超作了客觀的說明,他沒有抹殺馮雪峰的貢獻和參考日本和蘇俄幾個左翼文學團體宣言的事實。一個不署名的文件,歷史卻無意中留下馮乃超的名字。
創造社、太陽社成員和魯迅的論戰,對于革命隊伍和中國文學來說,是一個壞的開頭,但是,在周恩來、李富春、潘漢年等中共領導人的指導下,卻以中國左翼作家聯盟的成立作了一個好的結局。1932年3月2日,在上海竇樂安路中華藝術大學的一間教室里,四十多位來自創造社、太陽社、我們社、引擎社和藝術劇社、時代美術社等多個文藝團體的成員,和魯迅先生坐在一起,完成了中國左翼作家聯盟成立的必要程序。魯迅、沈端先、錢杏邨三人,被大家推舉為主席團成員。馮乃超出場,報告左聯籌備的經過。魯迅和潘漠華、彭康、田漢、華漢相繼演講。在通過《理論綱領》之后,會議選舉沈端先、馮乃超、錢杏邨、魯迅、田漢、鄭伯奇、洪靈菲七人為常務委員,周全平、蔣光慈二人為候補委員。
我查閱過的多種文獻,均對左聯成立會議的記述簡略粗疏,只有李江的《馮乃超年譜》,留下了這次會議的另一個重要議題,即通過了十七項提案:組織自由運動大同盟分會;與各革命團體和國際左翼文藝運動發生關系;組織馬克思主義文藝理論研究會、國際文化研究會、文藝大眾化研究會、漫畫研究會;創辦左聯機關雜志;參加工農教育事業;等等。
關于會議通過的《理論綱領》,《馮乃超年譜》還有如下論述:
《理論綱領》明確了無產階段革命文藝的性質和任務,指出文藝必須“作為解放斗爭的武器”,“以無產階級在這黑暗的階級社會之‘中世紀’里面所感覺的感情為內容”,作家必須“站在無產階級的解放斗爭的戰線上”,“負起解放斗爭的使命”。但又提出詩人是“預言者”“勝利不然就死”“反對‘失掉社會地位’的小資產階級”等,反映了“左傾思潮”的影響。魯迅在大會上發表了《對于左翼作家聯盟的意見》的重要講話,既糾正了“左聯”綱領的缺點,又對“左聯”工作作了有力補充:對于舊社會和舊勢力的斗爭必須堅決,持久不斷,而且注意實力;文藝界統一戰線應該擴大;應該造出大群的新戰士,同時在文學戰線上的人還要“韌”;聯合戰線是以有共同目的為必要條件的,而共同的目的必須是為了工農大眾。
五十年前,我在中學語文課堂上讀到過《對于左翼作家聯盟的意見》,那個時候的中學生,沒有能力穿越漫漫時光,看見左聯成立的會場,看見魯迅手挾香煙,在會場上侃侃而談的風姿,看見擔任左聯第一任黨團書記兼宣傳部部長馮乃超。
四
馮乃超對魯迅的愧疚感,成了他面見魯迅時的障礙。所以,他第一次去景云里拜訪魯迅的時候,內心忐忑不安,他不知道,“一個都不寬恕”的魯迅,會不會讓他吃閉門羹?馮乃超將內心的猶豫,向柔石做了坦白。誠懇的柔石,不僅鼓勵馮乃超去,還自告奮勇陪同。
出乎馮乃超意外的是,魯迅用十分熱情,接待了這個用文章對他發起攻擊的青年。馮乃超用了“十分誠懇,又開朗,也十分平易近人”描述魯迅,對于過去的嫌隙,魯迅竟然無一句提及,仿佛他們之間的論爭,從來沒有發生過。在后來的回憶中,對魯迅心有感激的馮乃超,還提及了見面時的一個情節:“那時他正在翻譯一本德文書……還問了我幾個翻譯的問題。以這樣熟練的翻譯家,竟來向我這個年輕人‘不恥下問’地‘請教’,實在謙虛極了。我們一下子說得很接近。”
不久之后的1930年初春,馮乃超第二次來到景云里魯迅住宅。與第一次拜訪不同的是,這是一次集體拜訪,同行者,有馮雪峰、柔石、潘漢年等人。左聯成立的有關事宜,是這次拜訪的主題。
由于涉及左聯成立和革命隊伍團結的問題,魯迅先生順便做了一些發揮,他講了“金扁擔”和“吃柿餅”兩個故事,含蓄地向青年作家們表明戒除空想,貼近社會的希望。
馮乃超第三次拜訪魯迅,是為了征求他對左聯《理論綱領》的意見。這次拜訪,是馮乃超的單獨上門,卻被夏衍記成兩個人的同行。幸好1930年2月24日的魯迅日記,用了“午后乃超來”寥寥幾字,為歷史做了澄清。對于馮乃超起草的《理論綱領》,魯迅用“就這樣吧。這種文章我寫不出來”作為表態。
馮雪峰是馮乃超和魯迅關系的直接見證人,在他出版于1952年的回憶錄中,記錄了魯迅幫馮乃超助戰的情節。左聯成立不久,馮乃超在《拓荒者》雜志發表了一篇社會時評,文章中“資本家的走狗”觸怒了梁實秋。魯迅看了梁實秋的反擊文章之后說:“有趣!還沒有怎樣打中了他的命脈就這么叫了起來,可見是一只沒有什么用的走狗!……乃超這人真是忠厚人。……我來寫他一點。”《“喪家的”“資本家的乏走狗”》這篇犀利的雜文,就是魯迅打抱不平的結果,它打在了梁實秋的七寸上。魯迅的高興,溢于言表,他對馮雪峰說:“你看,比起乃超來,我真要‘刻薄’得多了。”“可是,對付梁實秋這類人,就得這樣。……我幫乃超一手,以助他之不足。”這些用冒號和引號傳之后世的魯迅語錄,在馮雪峰腦子里留下了終生的印象,他和馮乃超及左聯的同志,都非常喜歡這篇雜文,大家一致稱為“奇文”。
馮乃超一生的貢獻,已經在1983年9月28日《人民日報》刊發的《馮乃超同志辭世》的新華社通稿中蓋棺論定:“中國共產黨的優秀黨員、無產階級文化戰士、教育家、革命活動家”的定語,是對馮乃超的客觀評價。魯迅對馮乃超“忠厚人”的肯定,將這個政治性的褒揚,提前了半個世紀。對于年輕時的沖動和幼稚,馮乃超在多個場合都自覺地作過自我批評和反思。在1977年12月20日的一次訪談中,馮乃超有如下一段回顧:
左聯的成立,標志著中國進步作家在三十年代初期實現了大聯合。我們停止了對魯迅的圍攻,又解決了太陽社和創造社的意見分歧(太陽社派了個代表團到麥拿里創造社編輯部找我們),這都是在黨的指示下實現的。當時的客觀形勢,文學小團體的存在基礎已逐漸地消失。接著成立了“社會科學家聯盟”,還有其他文藝團體的聯盟。左聯的成立,跟魯迅的積極支持有很大關系。魯迅參加了左聯,提出了明確的指導思想,成為左聯思想上實際上的領導人。魯迅毅然參加了左聯的籌備工作,對我們來說,是有喜出望外之感的。這充分說明我當時對魯迅的戰斗歷史,特別是他在廣州時和黨的關系的一段歷史的無知。雖然我對魯迅并無個人恩怨,但我指名批評了他。一方面固然是由于我對他戰斗歷史認識不足,對中國知識分子對革命的作用也認識不足,二是受了當時極“左”思潮的影響(這來自北伐大革命失敗后產生的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的急躁情緒)。
馮乃超的反思,不僅檢討了部分左翼青年作家對魯迅的膚淺認識和錯誤圍攻,同時也澄清了針對創造社的陰謀論。成仿吾的日本之行和馮乃超、朱鏡我、李初梨、彭康、李鐵聲的集體回國,在未通知魯迅的前提下,改變辦刊計劃以及突然在新創刊的《文化批判》月刊上發表攻擊性的文章,難免不讓人產生聯想。連馮乃超也認為:“人們很自然地得出結論,說我們早就有計劃要打倒魯迅的,或者認為成仿吾有意組織我們回國來‘圍剿’魯迅的。”
馮乃超是一個愿意站在對方立場和角度換位思考的人,他在讀了沈鵬年發表在1962年第7期《上海文學》中的《魯迅和創造社交往的兩點史實》之后,回憶起了他和魯迅生活交往中的小事。“魯迅幫助別人的故事實在太多了,替別人改稿,替別人的稿件找出路,替別人買書,……以至對待日本的研究生竟如一家人一樣,等等,是大家都熟悉。幫助青年作家解決困難,也有很多例子的。”
馮乃超的回憶,并不是空泛的言談,因為他本人,就直接得到過魯迅的幫助。1930年底,國民黨當局查禁書店,使依靠稿酬謀生的馮乃超,經濟一度陷入困境。馮雪峰上門看望他的時候,才發現馮乃超幾乎斷糧。幾天之后,馮雪峰又一次上門,他帶來了魯迅的問候,同時將一本日文書交給了馮乃超。這是魯迅手頭正在翻譯的書,未譯的一半,他交給了拮據中的馮乃超,馮乃超迅速譯完,很快就收到了稿費。
魯迅的關懷,馮乃超珍藏了一生。在四十多年之后的回憶中,馮乃超依然清晰地記得,那些雪中送炭,都是魯迅的安排,都是一個長者對新人的關懷。馮乃超說:“他送書給我的事也是有的,蘇聯革拉特珂夫的《士敏土》插畫集等,我是珍藏過的。我對我和魯迅有這樣一段交情感到幸福,因而覺得交往的時間太短而感到遺憾。”
魯迅的表情,以堅硬、冷峻名世,而他內心,卻蘊藏著無限的熱情。魯迅寫給老朋友曹聚仁信中的一段話,可以成為他性格的注腳:“現在許多的論客,多說我會發脾氣,其實我覺得自己倒是從來沒有因為一點小事情,就成友或成仇的人。我還不少幾十年的老朋友,要點就在彼此略小節而取大。”
五
馮乃超同魯迅的交往,中斷在1931年的白色恐怖中。
1月17日下午,柔石、胡也頻、殷夫、馮鏗在上海三馬路東方旅社出席反對王明“左”傾機會主義路線的會議,由于叛徒告密,不幸被捕。作為胡也頻的妻子,丁玲,成了最擔心最焦急的人。
在丁玲的回憶中,當天晚上她找馮乃超未果,第二天天未大亮,她在馮乃超的陪同下,找到了馮雪峰,確定了胡也頻的被捕和黨組織的積極營救。
左聯五烈士犧牲之后,中共中央機關報《紅旗日報》也遭到了嚴重破壞,羅綺園被捕之后,馮乃超就開始了躲避隱藏的生活。而丁玲的家,則成了馮乃超白色恐怖中的藏身之所。在丁玲家避難的半個月時光里,無法外出的馮乃超抓緊時間,趕譯日本作家芥川龍之介的小說集。五十三年之后,丁玲依然記得馮乃超趕譯小說的一幕,尤其是此前馮乃超在丁玲和胡也頻打算去江西蘇區開會,馮乃超決定幫她托養剛出生不久的嬰兒的情形:
我認識乃超是在一九三○年,我到上海參加左聯以后的事。那時他是左聯黨團書記;而我由于身體關系,很少參加活動,大部分時間都在家寫作。也頻入黨后,左聯黨組織的會,有時就在我們家開。我與乃超見面只是點點頭。他們談得熱烈,我坐在一旁觀察,很少發言。一九三○年,也頻被選為參加全國蘇維埃代表會議的代表,年底要去江西蘇區開會;我們計劃兩個人同去。但是,十一月八日剛出生的嬰兒怎樣安置?我想把他送到湖南老家,交給母親;但去蘇區行期在即,時間來不及。我們正為此發愁。也頻告訴我,乃超同志答應幫我們喂養孩子;他們自己也剛有一個嬰孩,比我們的大幾個月。這天晚上,我為此激動得不能安眠,我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同志感情,階級戰友之間的溫暖。這種友情在舊社會爾虞我詐的環境里是得不到的;在利欲熏心、見利忘義的所謂朋友之間也是不存在的。我對乃超同志的陌生感覺一下消失了,我只感到親切、溫暖、甜蜜、清新……后來,聽說乃超因為工作忙迫,生活艱難,他的夫人聲韻患了肺病,他們把自己的那個孩子不得不送回老家,而他們的第二個孩子,在出生后的第七天便送給了一對南洋夫婦。我可以想見,當初他們應允替我帶孩子時,他們是準備承受多么重大的負擔和犧牲啊(丁玲《永遠懷念他的為人——〈馮乃超文集〉代序》,中山大學出版社1986年9月第一版)。
白色恐怖時期,同志之間的交往,充滿了危險和變數,一個握手,也許就是永別,沒有誰看得到自己的明天和后天。丁玲的回憶,中止在1932年的春天。再次見面時,已經是17年之后了。1949年的夏天,丁玲從沈陽來到北平,參加全國第一屆文學藝術工作者代表大會,她在會上見到了久別的馮乃超。這次見面被丁玲稱為勝利后的重逢,大家都很興奮。在丁玲眼里,馮乃超不再年輕,卻也并不顯老。還來不及寒暄,馮乃超從口袋里取出一支嶄新的派克鋼筆,遞到丁玲手里。馮乃超說這支鋼筆是用丁玲那筆寄給湖南老家的稿費的零頭買的,現在正好回歸它的主人。看到這支派克鋼筆,丁玲心里洋溢著溫暖和感動。只有馮乃超這樣熱心的人,才會將一件事做得如此細致,才會將一件事做到時間的深處。
這支派克鋼筆,起源于1948年的冬天。丁玲的長篇小說《太陽照在桑干河上》初版,得到了一筆稿費。她想將這筆錢寄到湖南,接濟在老家的寡母。但是,在內戰激烈,解放區和國統區不通郵不通匯的特定情況下,大連的同志告訴途經此地出國參加世界婦女代表會議的丁玲,說馮乃超同志在中共南方局工作,可委托他辦理。于是,丁玲委托大連的黨組織,將這筆錢帶給了馮乃超,熱心的馮乃超,圓滿地完成了丁玲的心愿。
丁玲不是創造社、太陽社與魯迅論戰的參與者,她只是一個見證者,在她和馮乃超的交往中,她卻時時感到了他對魯迅先生的尊重,感到了他的坦率、明朗與舒展,從來也沒有發現他存有什么偏仄成見或絲毫宗派情緒。這段話,成了丁玲對馮乃超的永久評價,成了《馮乃超文集》的序言。
六
馮乃超在上海街頭的突然失蹤,是一個只有潘漢年才知道的秘密。
猜測,懷疑,誤會,是馮乃超銷聲匿跡之后必然的結果,連革命隊伍中的同志,也難免走上猜疑的歧路。馮乃超的左聯戰友夏衍,在一篇文章中寫道:“馮乃超不知跑到哪里去了。”這句極易讓人聯想起臨陣逃脫或者變節的話,在李丹陽的《憶外公馮乃超》中出現,而馮乃超并不解釋,他沒有多余的精力,去一一更正歷史的誤解。
在白色恐怖嚴重,黨的機關屢遭破壞,不少黨員被捕和《紅旗周報》難以編輯出版的惡劣形勢下,潘漢年同意了馮乃超在岳父李書城的介紹下前往青島工作和療養的計劃,在潘漢年的囑咐中,青島,將是馮乃超建立黨的地下交通站的城市。然而,青島之行因多種原因并未實現,一個更好地機會卻突然來臨。
1932年3月,李書城就任湖北省政府委員兼建設廳廳長,這個不滿蔣介石、汪精衛屠殺共產黨人,拒絕參加國民黨員重新登記的辛亥革命元老,擔憂女婿的安全,邀請馮乃超去武漢任事。潘漢年和黨組織批準了馮乃超赴武漢隱蔽的計劃,并指示馮乃超,利用岳父的關系,以國家保衛局(特科)成員的身份,打入敵人內部,為黨做情報工作。馮乃超和潘漢年分別的時候,出現了小說和影視作品中常見的畫面,潘漢年將一包紅磯、一瓶藥水和上海光華書局、上海四川路一商行兩個秘密通信地址交給了馮乃超。從此以后,馮乃超關閉了上海所有社會關系的門戶,而這兩個秘密通信處和潘漢年,就成了馮乃超與上海唯一的聯系。
陽春三月的一天,馮乃超攜妻女到達了陌生的武漢,在武昌紫陽湖畔的一處民宅里隱下身來,與此同時,湖北省政府建設廳里,多了一個名叫馮子韜的幫辦秘書。
隱姓埋名的日子里,馮乃超一次次想起上海,想起左聯的斗爭,他對武漢的官場生活很不適應,他更懷念那些直面敵我斗爭的生活,他給潘漢年寫信,介紹了武漢的情況,表達了渴望一線斗爭的心情。但是,他沒有收到潘漢年的回信。
重回上海,一直是馮乃超的愿望。在沒有得到潘漢年回復的情況下,馮乃超借送妻子李聲韻去北平療養的機會,繞道上海,找潘漢年匯報工作。馮乃超在上海沒有見到潘漢年,朱鏡我和李一氓前來和他接頭。馮乃超向他們表達了回上海繼續文化工作或者去北平教書的想法,朱鏡我說明上海形勢非常緊張,要求他努力適應武漢的環境,隱蔽身份,尋找機會,也不要去北平教書。馮乃超遵照黨的指示回到武漢之后,上海的《社會新聞》放出了謠言,說頹廢詩人馮乃超窮途末路從武昌黃鶴樓跳長江自殺,由岳母救起。
馮乃超在湖北省建設廳幫辦秘書的職務,隨著岳父李書城的職務變動而中止。1933年年初,李書城調任湖北省民政廳廳長,馮乃超的工作,也隨即轉到了民政廳,以第三科第二股股長的身份,掌管統計與“黨務”。蔣錫金和孔羅蓀,就是這個時期成為了他的同志。
馮乃超以同事的身份出現在文學青年蔣錫金眼中的時候,還是一個每天穿過走廊來第一科借閱報紙的閑人。通過借閱報紙和聊天,他們熟悉起來。有一個星期天,蔣錫金來到了紫陽湖馮乃超家中,他被馮乃超的藏書所吸引,并且為了法國作家安德烈·莫羅阿的《人生五大問題》起了爭執。這種沒有結果的爭論,蔣錫金與馮乃超發生過多次,在兩個人的臉紅耳赤中,馮乃超的夫人李書韻,只是一個中間人。引發他們爭論的書籍,還有《馬哥博羅游記》和外國電影。只是那個時候,年輕氣盛的蔣錫金,并不知道這是年長他十四歲的老大哥對他的引導和培養。后來,蔣錫金將自己的習作送給馮乃超指導,馮乃超毫無保留地將創作經驗,傳授給他。在現代文學的交流中,蔣錫金發現馮乃超對創造社的事情了如指掌,便提了一個問題:“創造社的馮乃超不是因為窮困潦倒跳黃鶴樓自殺了嗎?”馮乃超聽后哈哈大笑起來,看見蔣錫金一頭霧水的樣子,馮乃超說:“那是謠言。馮乃超活著,他就坐在你的對面!”蔣錫金目瞪口呆,恍然大悟。
四十八年之后,蔣錫金在《人民日報·大地副刊》發表的《敬悼馮乃超同志》一文中回憶:
我問他魯迅在《文學與革命》末尾引用了他的劇本中的小偷和妓女的臺詞,是什么意思?他又笑了,說:“那時我們很幼稚,也狂妄,想教育魯迅,是魯迅教育了我們。那個劇本也幼稚,它的末尾是從一個外國劇本抄的。怎么能靠小偷和妓女來干革命呢!魯迅一把抓住了,他抓得好,抓得對。”我本來對黨是有認識的,由于乃超的緣故,就和黨更接近了。這樣,在抗戰發生后,我們進行了多次合作。
回上海,始終是馮乃超的心愿。1936年12月的西安事變,時局發生變化,馮乃超決定再赴上海,尋找黨組織。在同潘漢年、馮雪峰的會面中,馮乃超匯報了武漢的情況,要求回到上海,繼續從事文化工作。在要求沒有得到同意的情況下,馮乃超又回到了武漢。
西安事變之后的國共合作,是馮乃超結束秘密狀態,公開以共產黨員的身份從事抗日救國的開始。轉折出現在1937年底,馮乃超認識了中共湖北省委的何偉,向他報告了在武漢隱蔽的艱難經過,馮乃超就此接上了黨的組織關系,并先后轉到了湖北省委長江局(后改為南方局)組織部和八路軍駐武漢辦事處。
在武漢隱蔽的幾年時間里,馮乃超一直沉潛在文學的深處,他唯一的一次公開論戰,發生在1937年3月,為了魯迅的名譽,他和武漢大學的蘇雪林展開了交鋒。
蘇雪林攻擊魯迅的兩篇文章,分別是《關于當前文化動態的討論》(與胡適通信)和《與蔡孑民先生論魯迅書》,發表在1937年《奔濤》半月刊第一、第二期上。這兩篇被后人用“惡毒”這個形容詞定義的文章,污蔑魯迅為“誠玷辱士林之衣冠敗類,廿五史儒林傳所無之奸惡小人”,表示“不怕干犯魯黨之怒以及整個文壇的攻擊,很想做個堂吉訶德先生,首加魯迅偶像以一矛。”這些連她的老師胡適都覺得過分的攻擊,引起了馮乃超的反感。馮乃超迅速寫下了《先生吉訶德先生》一文,發表在武漢《大光報》副刊,批駁了蘇雪林的觀點,為魯迅先生辯誣。
從批評魯迅到捍衛魯迅,馮乃超用九年的時間,完成了一個革命者觀念的蛻變,后世的讀者,也從文章中,看到了馮乃超思想升華的軌跡。
七
在上海淪陷,國共兩黨合作抗日的背景下,中國腹地的武漢,成了抗戰時期進步文化人的集中之地,尤其是中華全國文藝界抗敵協會的成立,在國民黨軍事委員會政治部第三廳秘密擔任特別支部書記,讓馮乃超和郭沫若、陽翰笙、蕭軍、茅盾、老舍、劉季平、張光年、吳奚如、彭康、臧克家等人相逢并共同戰斗,提供了和平年代沒有的特殊條件。
在郭沫若擔任廳長的政治部第三廳,馮乃超的公開職務是第七處第三科科長,主管對敵(日)宣傳,編輯《敵情研究》,進行日文制作,并協助反戰的日本人鹿地亙的日本人民反戰同盟(后改為日本人民解放聯盟)工作。在這個職務的背后,馮乃超還以中華全國文藝界抗敵協會常務理事和總務部主任的身份,開展了一系列活動,而以特別支部書記的身份秘密開展的活動,均通過周恩來的秘書吳奚如發生聯系。
第三廳,名義上隸屬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政治部,實際上卻是一個以共產黨員為核心,同時吸收各民主黨派、人民團體和愛國人士廣泛參加的文化統戰組織。共產黨在第三廳內設的核心人物,有郭沫若、馮乃超、杜國庠、董維健、田漢和陽翰笙等人,他們由周恩來直接領導。馮乃超擔任書記的特別支部,也歸周恩來領導。因此,第三廳雖然是國民政府的一個部門,卻又是中共中央長江局領導下的一個重要機構,是中共從事抗日救亡運動一個堅強的戰斗保壘。第三廳的工作成績和文藝團體的規模,田玄的《八年抗戰中國統區抗日文化運動及其作用》一文,有具體的記載:
各隊黨組織接受第三廳特支的領導,此時的第三廳利用上海淪陷后,全國一十八個戲劇團體,全國幾乎超過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的戲劇人才,都集中在漢口的大好時機,在周恩來、郭沫若和馮乃超領導下,集合了全國文化界精英300人,加上所屬的10個演劇隊,4個抗敵宣傳隊,1個漫畫宣傳隊和1個孩子劇團,1個電影制片廠,3個電影放映隊,總數達3000人左右。
在《馮乃超對于中國共產黨領導的國統區抗日文化運動和宣傳工作的杰出貢獻》一篇長文中,作者田玄記錄了在第三廳和特別支部領導下進行的十件大事。雖然時光過去了八十多年,但那些非凡的工作,依然讓后人感嘆與敬佩。
抗戰宣傳周活動,是第三廳成立之后共產黨與國民黨在宣傳戰線上的第一次較量。國民政府軍事委員會政治部成立兩個月之久,工作卻無聲無息,冷冷清清。社會輿論的批評,讓政治部部長陳誠臉上無光。第三廳成立當天,陳誠向郭沫若提出了組織一次宣傳活動的要求。根據周恩來擴大宣傳活動要做到擴大宣傳對象、擴大宣傳范圍和深入到勞動階層中去,到前線、到戰壕里去,提高廣大工農抗戰意識和鼓舞激勵戰士殺敵情緒的指示,馮乃超和郭沫若制定了具體措施和目標,提出了“文字宣傳要力求具體通俗和生動;口頭宣傳要力求普遍、通俗和扼要;藝術宣傳要更加普遍、深刻和激越感人”的指示和“要注意各階層民眾覺醒程度的不同和情緒的差異,針對不同對象提出易于觸動他們的口號,街頭標語要多用易于使人記憶的語句。無論漫畫、電影、演劇都要使人看了聽了印象深刻,難以忘懷;要使看戲的、聽唱的感動得當場落淚,興奮得矢志報仇”的要求。上述這段引自于田玄文章中的話,對于文藝宣傳,無異于高難度的標準,這樣的要求,即使放到各種條件遠遠優于戰爭年代的今天,也是一種非常難的考驗。然而,我在田玄接下來的描述中,看到了盛大節日般的效果:
當晚組織領導了7萬人規模的慶祝勝利大會和火炬游行。“只見長江兩岸數十條火龍蜿蜒不斷,萬點炬火映紅了江水。口號聲、救亡歌聲響徹天空。武漢市的群眾扶老攜幼沿街觀看游行,有不少人,預先制好了小旗,等待隊伍經過,自動參加進來。到處洋溢著萬眾一心堅決抗日的熱烈氣氛。游行一直進行到深夜”。郭沫若記述道:“真是個家家慶祝,人人稱賀,參加火炬游行的,通合武漢三鎮,怕有四五十萬人。特別是在武昌的黃鶴樓下,被人眾擁擠得水泄不通,輪渡的乘客無法下船,火炬照紅了長江兩岸。歌唱聲、爆竹聲、高呼口號聲,仿佛要把整個空間炸破。”
馮乃超被抗日救亡激發的熱情,超出了后人的想象,如果沒有文字,如果沒有那些在場者的回憶,我很難復活馮乃超在武漢“七七”獻金活動中的投入和貢獻。作為獻金活動的組織者和領導者,馮乃超投入了所有的時間和精力,在武漢三鎮原設置六座固定獻金臺,遠遠擋不住民眾愛國的潮水,臨時又增設了十幾座流動獻金臺,一百多萬元的獻金和五天時間,掀起了武漢市的獻金狂潮。馮乃超鎮守在司門口的獻金臺上,足足堅持了五天,而且在運動結束之后,又廢寢忘食地趕編出來一冊厚厚的獻金賬目報告。蔣錫金看著滿眼血絲的馮乃超,勸他休息一會,馮乃超沒有停下手里的工作,而是興奮地說:“不能休息呀,中國有希望,中國不會亡!”郭沫若,不僅是“七七”獻金運動的在場者,也是一個記錄者。在《洪波曲》中,郭沫若用整整一節的篇幅,贊揚馮乃超編印的《征信錄》,是“最可寶貴的記錄”,是“真真實實的人民的行狀”, 是“一部大有神圣意味的圣經賢傳”和“國寶”。
馮乃超不是手持武器在前線沖鋒陷陣的戰士,但是,他卻是一個用鋼筆和文字到達過戰壕的文人。1938年,武漢成了中國軍隊抗擊日軍進攻的前線,而湖北浠水,則成了前線的戰壕。馮乃超以一個文化人和前線慰問團成員的身份,到達了同日軍接觸的最前沿,在遍地尸臭的陣地前沿,炮兵連長下令,用三發炮彈射向日軍陣地,為來到前線陣地慰勞的文化人致敬。
馮乃超參加的江北戰場慰勞團,是一個只有八個人兩臺車的隊伍,高低不平的公路和沒有燈火照明的黑夜,讓習慣了城市生活的慰勞團員極度不適。到達宋埠的那個夜晚,他們冒雨前進,赤足淌水過河,在凄風苦雨的深夜,遇見了廣西軍的戲劇工作隊和第三廳抗戰演劇第五、第六兩隊。詩人臧克家、作家黑丁、伍木、鄒荻帆和電影演員金山,魚兒一樣,都悄悄地沉潛在前線的黑暗中。
公路的稀爛和汽車的拋錨是一對形影不離的孿生兄弟,搖搖晃晃的汽車,在爛泥路上就像一個醉漢,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到處都是陷阱,一天也開不了百把公里。
那天,慰勞團看到了一輛陷在泥濘中的裝甲小汽車,附近的百姓,正在賣力地推車,憑經驗,馮乃超一眼就能看出來,這種汽車,只有高級長官才有資格乘坐,他踏著泥濘過去,卻沒有看到李宗仁的身影。這個時候,沒有人知道李宗仁司令長官在何處,更無人知道,當天晚上,馮乃超他們睡熟之后,李宗仁會突然派副官敲開他的房門,然后在昏暗的燈光里接見他們。
這段巧合,被馮乃超記載在文章中:
快到黃昏時刻,我們到了什么家莊,這是司令長官的指揮所所在地,離浠水縣,還有一段路,到了這里,戰爭氣氛濃厚多了,老百姓已經疏散得差不多,士兵倒是隨處可以碰到。
我們被引到一所地主人家的院落,這就是附屬于指揮所的招待所。聽說李宗仁很忙,我們吃過了晚飯之后,九點鐘便上床休息,我發現床頭墻上貼了一張符咒,畫了一條百足蟲,大概是用來辟毒蟲的,我把他(它)摘了下來作紀念品,十一點多鐘,我們有些人已經睡熟了。突然有人來敲大門,原來李宗仁在這個時候來接見我們,副官說得很客氣,他說司令官夜里無事,想找人談談天,如果各位還沒有上床,請過去談談。我們便爬起床來,穿上衣服,跟了來人出去。繞了幾個彎,進了一座更大的院落,我們一直被引進李宗仁的辦公室。他正在和前線通電話,擺(摘)下了耳機以后,便和我們客套了一番。這位今天的副總統,而在競選時自稱為“鄉下姑娘”的當時李司令長官,給人的印象是不錯的,一個忠厚的鄉巴佬樣子,沒有陳誠那種矯揉做作的派頭,我們漫無邊際地談了一兩個鐘頭,從國外情況,談到了田家鎮吃緊,蕭之楚不肯賣力;說學生軍和戲劇隊“價廉物美”,等等。他拿南方的名產荔枝干出來款客。我們和他約好明早代表武漢各界向他獻旗,便回到招待所(馮乃超《浠水長成——抗戰回憶斷片》,見《馮乃超研究資料》,陜西人民出版社1992年3月第一版)。
李宗仁未必知道馮乃超是李書城的女婿,但馮乃超卻知道李宗仁是岳父的學生。只不過,在戰爭的環境里,在夜深人靜的前線,馮乃超不會去套這層私人之間的近乎。
前線的慰勞,不是和平年代的燈紅酒綠和歌舞升平,而是和危險同在的辛苦勞累。許多后人想象不到的艱苦曲折,甚至抵在胸口的刺刀,沒有出現在馮乃超的回憶中,卻記錄在郭沫若的文章中。那是慰勞團的汽車拋錨在路上,在黑暗深沉的夜里,馮乃超自告奮勇,主動去找招待所。第二天,馮乃超告訴大家昨晚遇到的驚險。天黑,無處問路,他幾次碰到了站崗的哨兵,由于回答不出口令,在槍栓驚心的撞擊聲中,冰冷的刺刀,抵到了他的胸膛,幸好他用純正的粵語,回答了那些來自廣西的士兵,才化解了一觸即發的危險。來自自己人的危險,語言可以化解,但是來自日軍的空襲,卻讓他們付出了傷亡的代價。日軍的轟炸機飛臨宋埠上空的時候,馮乃超和金山已經來不及出城,只好就地臥倒,有兩顆炸彈落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輪番轟炸過后,宋埠的城門垮塌了,將一些在城門下躲避的人埋在下面。馮乃超參加了救護,他親眼看見戲劇五隊的一個女隊員,用光了繃帶,看到那些無助的傷員,急得哭了起來。由于演劇五隊的一個同志被炸死,幾個人受傷,晚上的聯合公演也只好臨時取消。
八
從前線回來以后,文協會員陸續撤退,老舍和姚蓬子,提出了“把文協背到重慶”的口號。這個時候,等車候船和沒有地方可住的同志,都集中到了孔羅蓀的家里,將孔羅蓀的住所,變成了一個人來人往的會所。
在撤離的最后時刻,這些經歷過上海疏散的文化人,沒有緊張和慌亂,由于碰頭見面的機會增多,有人提議創設茶話會,將文藝工作和轉移疏散上的問題和困難,都作為茶話會討論的內容。
馮乃超在《武漢撤退前的文協》一文中,記錄了第五次茶話會的內容。于1938年9月4日舉行的茶話會,有徐盈、子岡、胡風、奚如、盛成、萬秋、紀瑩、云遠、胡繩、吉罡、安娥、季平、寶權、羅蓀、乃超15人參加。馮乃超的記錄中,省去了那些參加者的姓氏。這些留在武漢的文化人,絲毫沒有疏散的緊張和即將遠走的倉皇,大家一致認為,由留在武漢的三十多個文協會員,共同出版一份名為《抗戰文藝》的周刊,并且確定了第一期“武漢特刊”的任務:組織前線本會會員的活動,誘導炮火中成長的新兵,以保存民族解放史詩的片段。這些清醒的文化人,預料到了這個刊物面臨的困難局面,打算有一期出一期。馮乃超沒有想到,這份周刊,竟然一連出了四期。計劃中的第五期“保衛大武漢的一日”,稿件收齊,卻來不及編輯出版,就被迫撤退了。臨時性的《抗戰文藝》周刊,是所有人的功勞,是大家積極性的體現。馮乃超的回憶,真實地記錄了這份雜志的忙亂和有序。“第一期實際是羅蓀編的,出版以后他得跟自己做事的機關撤退了。我把第二期編好,但十月八日我又得到五戰區旗亭跑一遭,就交給舒群,他這時候不知打哪里回到武漢來,第二期出版以后他到長沙去了。第三期又得發排,剛好以群和蔣弼由戰區回到武漢,他們是在軍隊里服務,第三期就交以群負責。這本小小的刊物,就是在這種人事變化急劇的情況中產生出來的(馮乃超《武漢撤退鄉的文協》)”。
1938年10月下旬的武漢,文協會員陸續撤退,馬路上,已經看不到黃包車了,街上行人稀少,來來往往多是穿制服的人,不時可以看見一些滿身塵土一臉疲憊的士兵,牽著馬匹,從街上慢慢走過,馬背上那些等待修理的槍枝和稻草,清楚地表明了戰爭的逼近。就是在這種情況下,文協召開了魯迅先生逝世兩周年紀念會。三十多個文協會員,聚集在青年會的餐室里,共同紀念魯迅先生。郭沫若主持了紀念會,胡愈之和馮乃超分別代表魯迅全集刊行委員會和文協,在會上講話,周恩來和田漢的講話,也是紀念會上的主要內容,在郭沫若的記憶中,周恩來的講話最精彩,他強調了魯迅的戰斗精神,給大家留下了深刻印象。
郭沫若自認參加文藝性聚會不多。然而,這一次的聚會,他不僅參加,而且主持了這場活動,并且記錄在他的文章中:
在武漢當時,文藝性的聚會似乎不多,或許也怕是我自己參加得太少,但有一次聚會我是參加了的,而且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便是十月十七日(十九日)魯迅逝世二周年紀念會了。
大家推舉我為主席,我自然說了話。我強調了魯迅的人民立場。……
恩來、梓年、愈之、乃超都說了話。
周公的話最精彩,他主要是強調著魯迅的戰斗精神(郭沫若《郭沫若談馮乃超》,見《馮乃超研究資料》,陜西人民出版社1992年3月第一版)。
在馮乃超的記憶中,博古也是發表演講的人之一,馮乃超的記憶,還沒有遺漏報館的記者。青年記者李密林,得到了馮乃超整理之后的會議紀要,馮乃超請他帶到重慶的報刊發表。
我在1948年11月8日香港的《華商報·茶亭》上讀到的郭沫若文章,似乎更具體和詳細。郭沫若說:“據乃超告訴我,那次恩來的演說辭本來是整理好了的,由《新華日報》的青年記者李密林帶往重慶,不幸坐船‘新升隆’號被炸,連人帶原稿一并沉沒進長江里去了。”
郭沫若用一句話概括的悲慘,是侵華日軍阻擋國民政府撤退重慶的長江大轟炸,那些搶運人員和物資的輪船,在日軍飛機的狂轟濫炸下,葬身江底,中國人的鮮血,染紅了長江。李密林和他乘坐的“新升隆”號,只是日本侵華的罪證之一。
馮乃超和文協在武漢的革命活動,堅持到了最后一刻,他們用一場紀念會的形式,畫上了一個句號。兩天之后,馮乃超隨同第三廳的人員,乘船向長沙撤退,而日寇的腳步,也緊隨其后到達了武漢。
長沙,是馮乃超撤退中的另一個省會城市。在這里,馮乃超同郭沫若會合,一同參加了孫中山先生誕辰紀念儀式。讓所有人都無法預測的是,馮乃超在長沙遇到了一場危險。1938年11月12日深夜,沉睡的長沙城,被國民黨警備隊的一把火點燃。這場被史家稱為“文夕大火”的毀滅性災難,是國民黨焦土政策的直接體現。這場震驚中國的火災,導致了長沙三萬多人喪生,全城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房屋燒毀,造成了十億元以上的經濟損失。對于這場被歷史定義為同“花園口決堤”、“重慶防空洞慘案”并稱的中國抗戰史上的三大慘案,長沙的百姓和馮乃超,都是沒有被預警的受害者,幸運的是,馮乃超成為了大火中的脫險者。
由于遠離軍隊和政府決策中樞,馮乃超不可能知道,焦土抗戰的提法,首先來自他在浠水前線見過的李宗仁,他的《焦土抗戰論》,影響了戰時最高領袖蔣介石的決策,導致了長沙城的焚毀。
焚城計劃的嚴格保密和火災的提前突發,讓在睡夢中驚醒的長沙百姓,已經來不及逃生,葬身火海,成了他們無法選擇的宿命。作為一個幸運的脫臉者,馮乃超見證了這場五天五夜之后才自行熄滅的火災。
九
離開烈火中的長沙,馮乃超并沒有直接抵達戰時的陪都重慶。他與郭沫若從衡陽乘火車西行,于12月3日到達了有文化城之稱的廣西桂林。
在桂林的五個月時間里,馮乃超的詩人本色得到了發揮。在復刊的《救亡日報》上,他用社論的形式發表文章,遣責汪精衛叛國投敵。除了翻譯日本反戰作家鹿地亙的《和平村記——俘虜收容所訪問記》《恐怖》并在《救亡日報》《廣西日報》發表之外,還創作了詩歌《歌唱吧,中國的兒女們》《黃花崗——紀念七十二烈士》《皮鞋匠權充大師傅》和《生根在生活中》等作品,馮乃超的名字,頻頻在《救亡日報》《廣西日報》和《新華日報》上亮相,十年前創作詩集《紅紗燈》時的狀態和靈感,回到了抗日救亡的浪潮中。
馮乃超來到重慶的時間是1939年5月。那個時候的第三廳,分設城內和郊區金剛坡賴家橋兩處辦公,馮乃超經常在兩地奔波,有時也去曾家巖向周恩來匯報工作。
第三廳的抗日工作,始終在共產黨的領導下進行。政治部處心積慮,總想改變它的性質。八月份的時候,周恩來和郭沫若均不在重慶,政治部認為時機到了,下令第三廳全體人員加入國民黨。馮乃超立即寫信到成都,催郭沫若返渝,同時又與陽翰笙一起,向南方局博古報告。不久之后,政治部又來了更厲害的一招,他們拿了蔣介石的手諭,突然來到賴家橋,威逼馮乃超。這些手段,在第三廳和馮乃超面前,沒有起到任何作用,國民黨采取了釜底抽薪的辦法,以改組政治部的名義,撤銷了第三廳。郭沫若卸去了廳長職務之后,其他工作人員集體聯名辭職。蔣介石頓時感到了緊張,他最擔心的是,這些年富力強的文藝人才,一旦投奔解放區,便會加強共產黨的力量,于是,他親自召見了郭沫若、杜國庠、馮乃超、田漢等三廳科長以上的干部,用“離廳不離部”的方式,挽留他們。
政治部文化工作委員會的成立,取代了第三廳的工作,但是,蔣介石想用“研究文化工作”的緊箍咒,限制他們的抗日活動,讓那些朝氣蓬勃的年輕人,在與現實生活脫節的書齋里,進行那些無關痛癢的“研究”。然而,國民黨的如意算盤,卻收到了適得其反的效果。
郭沫若的文章《郭沫若談馮乃超》,留下了文化工作委員會的工作軌跡:
實際上國民黨是把算盤打錯了。它以為這樣就限死了我們,其實倒更便宜了我們。我們倒利用了這個組織,老老實實地做了不少的研究和寫作工夫。拿我自己來說吧,我的《青銅時代》的絕大部分、《十批判書》的全部和《沸羹集》《天地玄黃》中的絕大部分雜文,都是這時候寫成的。歷史劇《屈原》《虎符》《高漸離》《孔雀膽》和《南冠草》,以及《棠棣之花》的定稿,也都是這時候寫成的,我的寫作活動恐怕要以這個時期最為活躍。
新成立的文化工作委員會,依然由郭沫若擔任主任委員,陽翰笙任副主任委員,馮乃超擔任文化工作委員會黨內書記和敵情研究組組長。
郭沫若五十誕辰暨創作生活二十五周年活動之時,馮乃超用《發聵震聾的雷霆——紀念郭沫若先生二十五周年創作生活》一文,作為對郭沫若的衷心祝賀。馮乃超為日本友人鹿地亙翻譯《海與舟人——紀念郭沫若先生創作生活二十五周年》的時候,千里之外的延安,正在召開文學史上著名的延安文藝座談會。在一個信息封閉的時代,馮乃超和文化工作委員會的同志,不可能看見毛澤東在那個大會上慷慨激昂的講話,連這個座談會的信息,也是在十個月之后,他們才在《新華日報》上看到。
延安文藝座談會,尤其是毛澤東在大會上的講話,重慶出版的《新華日報》,無法全面詳細地報道豐富的內容。幸好,延安派人送來了《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的小冊子。收到小冊子之后,馮乃超立即與郭沫若、陽翰笙商量,決定先在黨內學習,再在黨外進行學習。
《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是一篇長文,它后來以語錄的形式出現的時候,課堂上的中學生,輕而易舉就能背誦出“我們的文學藝術都是為人民大眾的,首先是為工農兵的,為工農兵而創作,為工農兵所利用的”名言。毛澤東的文藝思想,在馮乃超的文章中,轉化成了個人的心得體會:
文藝的通俗化——換言之就是內容的大眾化,形式的通俗化,這一個運動,是我們中國新文藝運動的一個主潮,要完成中國的文學革命,這一個過程是必須通過的階段。在抗戰中,我們已經看見大量的新編鼓詞,唱本……流行于一部分的隊伍中,成為士兵們最愛好的精神糧食。這些作品,在形式上是仿古的,但內容并未完全作到大眾化的程度。我們現在需要萬千的通俗文藝作品,流布于每一個士兵的手里,以提高他們抗敵的決心,加強他們的民族意識。這需要我們有計劃的搜集及研究以往的民間文學,批判地接受這些文學遺產,窮究其起源及發展過程,然后以新的創意加以改造,并積極獎勵融化舊形式的新作品(馮乃超《對全國文協的一點希望》)。
馮乃超的這段文字,雖然沒有提及《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也沒有直接引用毛澤東的原文,但與毛澤東對丁玲提出的“宣傳上要做到群眾喜聞樂見,要大眾化”,“現在很多人談舊瓶新酒,我看新瓶新酒、舊瓶新酒都可以,只要對抗戰有利”和對張聞天《十年來文化運動的檢討及目前文化運動的任務》報告提出的“大眾化、中國化”的方向,完全一脈相承。
《新華日報》于1944年1月1日,以《毛澤東同志對文藝問題的意見》為題,分三部分,摘要發表了《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馮乃超和郭沫若多次主持重慶文化界座談會,領會來自延安的精神。五月份的時候,何其芳、劉白羽從延安來到重慶,馮乃超借助這個機會,請兩位參加了延安文藝座談會并聆聽了毛澤東講話的同志,請他們介紹延安文藝座談會和延安文藝整風的情況。
幾個月之后,林默涵和周而復從延安來,陜北文教大會的盛況和《講話》精神,又一次讓遠離根據地的文藝工作者振奮。
十
對于國民黨制造矛盾限制共產黨活動,擔任第三廳廳長職務的郭沫若,最有感受。在他的文章中,屢屢見到“三廳由凌遲而至于處決,所有一切對于抗戰有益的工作,從此以往都逐漸被限制,被毀滅了”的憤慨。
三廳撤銷之后,設立的文化工作委員會,也沒有成為蔣介石如意算盤上的一粒珠子。1945年2月,馮乃超聯名郭沫若等三百十二人,共同發表《對時局進言》。這篇由郭沫若起草發表在《新華日報》上的文章,提出廢除一切限制人民集會、結社、言論、出版、演出等自由活動的法令,嚴懲一切貪贓枉法之狡猾官吏及囤積居奇之特殊商人,對英國、美國、蘇聯采取平行外交等六項具體主張。“《對時局進言》提出的綱領明確而強烈,由此引發的民主浪潮匯聚成大后方抗戰勝利前夜影響最為廣泛的政治運動,被譽為抗戰后期文化界的‘民主宣言’”。這種深水炸彈一般的文章,引起蔣介石的憤怒,是必然的。
一個月之后,蔣介石下令政治部解散文化工作委員會。從第三廳到文化工作委員會,從文化工作委員會到解散,結束形式上的使命,馮乃超和郭沫若,是一個自始至終的在場者和見證人。不過,文化工作委員會結束的時候,正是日本投降的前夜,也是重慶談判的開始。馮乃超和郭沫若來到了紅巖村十三號,同從延安到達重慶進行和平談判的中共領袖毛澤東會見。
國共兩黨歷史上著名的重慶談判,從兩黨的最高領袖蔣介石和毛澤東握手開始,至他們針鋒相對不歡而散結束,歷史在記載兩黨領袖唇槍舌劍的時候,往往忽略了背后的人物。馮乃超來到紅巖村十三號面見毛澤東之后,就閃進了幕后。吳永明在《革命軍中一前卒》一文中,記錄了馮乃超的貢獻:
由于馮乃超同志長期以來一直在郭沫若領導下的國民政府軍委會政治部第三廳從事對敵(日)宣傳工作,具有豐富的國統區工作經驗,因而在國共重慶談判及以后的政治協商會議期間,他備受周恩來同志的重視。1945年8月28日下午,在國民政府軍委會政治部部長張治中、美國駐華大使赫爾利陪同下,毛澤東和周恩來、王若飛從延安飛抵重慶,入住紅巖村十三號。9月3日,馮乃超就和郭沫若、翦伯贊、鄧初民、周谷城等知名人士一起,受邀前往毛主席的住處,暢談國內國際形勢,總結分析對蔣斗爭經驗,為即將開始的艱難的國共談判做準備。
12月16日,以周恩來為首的中共參加政治協商會議的代表團由延安飛往重慶。馮乃超被周恩來指定為代表團顧問,參與代表團工作。在代表團工作期間,馮乃超以飽滿的政治熱情和豐富的革命斗爭藝術,為代表團運籌帷幄,出謀劃策,同國民黨反動派展開針鋒相對的較量,爭取和平民主的建國道路。直到次年6月19—26日,在全面內戰爆發前夕,馮乃超還不畏艱險,與郭沫若一道,前往南京,參加促進國共和平談判的工作,為國家和民族的前途做最后的努力。
國統區的斗爭,看不到刀光劍影,聽不見槍聲炮響,但斗爭的激烈,可以讓惱羞成怒的一方,使用令人不恥的暴力。馮乃超參加的重慶文化界七團體招待會、政治協商會議,與茅盾等人聯名發表《陪都文化界人士對政治協商會議意見》《陪都文藝界致政治協商會議各會員書》等一系列活動,都潛藏著風險。1946年2月10日上午,馮乃超在較場口參加的重慶各界慶祝政治協商會議成功大會,就遭到了國民黨特務的破壞。在陳立夫的密謀下,特務們毒打李公樸和施復亮,郭沫若、陶行知、章乃器、馬寅初和新聞記者六十余人被打傷,直到周恩來、馮玉祥等人趕到,施暴的特務才四散而去。這場被歷史稱為較場口血案的事件,引起了海內外震驚,國民黨政權的形象,在“嗜權而致如此下作,也就無藥可救了”的評價中,一落千丈。
抗戰時期的重慶陪都,馮乃超在此工作了整整七年時間。馮乃超沒有想到,他多次要求回歸而不得的上海,竟然突然之間回到了他的現實生活中,他和郭沫若一起,同機到達了這座熟悉的城市。上海“工委”委員和“文委”書記兩個職務,成為了他新的工作。
抗戰勝利之后的形勢變化,超越了和平建設時期人們的想象,甚至也讓馮乃超感到突然,但是,馮乃超是一個適應性很強的人,從左聯開始的斗爭生活和革命經歷,讓他有了堅強的心理承受能力和抗壓調整能力,在所有的工作崗位上,他都是一個勝任者。四個月之后,馮乃超面臨著一項全新的工作和陌生的局面,在周恩來的指示下,他秘密地來到了香港。在英皇道172號,馮乃超同先期到達的周而復、林默涵碰頭。從此以香港華南分局“工委”委員的身份開展工作。
兩個月之后,“文委”成立,夏衍擔任書記,馮乃超和邵荃麟、胡繩、周而復為委員。1946年3月,夏衍應邀赴新加坡辦報,馮乃超接任了“文委”書記,開始主管香港的文化工作。
1946年的夏天,內戰的烽火已經點燃。周恩來洞察形勢,估計國共兩黨將以戰爭作最后的攤牌,在極其惡劣的形勢下,他將八路軍上海辦事處和籌備在上海出版《新華日報》的工作人員,分成疏散和留守的三部分人馬。大部分回到解放區去,一部分留下由他領導堅守,周而復和馮乃超是轉往香港名單上的人員。只不過,他們行程不一,周而復走在馮乃超的前面,成了秘密潛往香港的先行者。
周而復并不知道馮乃超會步他的后塵到達香港,他只是以一個同志的身份,去向馮乃超告別。來到北四川路馮乃超家中時,周而復突然感到了馮乃超對香港的了解和對敵斗爭的成熟。三十六年之后,周而復用一篇文章,回憶起馮乃超對他的幫助:
當時他住在上海北四川路一條弄堂里,我去看他的時候,他已經知道我將去香港,告訴我到了香港找誰,安頓下來以后,第一步找房子,以便接待上海去的人,好開展工作;同時給了我一筆外幣,準備到香港以后的開銷(周而復《馮乃超同志二三事》)。
從周而復的這段文字中,后人似乎可以推測馮乃超秘密負有某項工作任務或者職責,周而復的文章,似乎也有或隱或顯的透露和暗示:
國民黨在上海的特務對辦事處和新華日報社工作人員是監視很嚴的。乃超同志囑咐我注意保密,我的行蹤不要告訴人。根據他的意見,我買了一張從上海去香港的美國輪船統艙的客票,一個人上船走了。我躺在統艙的鋪位上,沒有出來,防止被人發現;等到輪船出了吳淞口,在公海上行駛,才從下面的統艙里走到甲板上,呼吸含有鹽味的潮濕的海風。
在甲板上,我首先遇到龔澎同志,她也是派到香港工作的;接著我又碰到了林默涵同志,大家相視微笑,沒有交談;原來不少同志分別上船,組織上安排我們乘同一條船去香港的。
周而復在香港找到的第一個同志,是《華商報》的饒彰風,這個廣東大埔的客家人,是周而復眼里的香港通。“人們戲稱他是‘地保’,有事找到他,幾乎沒有辦不成的”。通過饒彰風介紹,周而復在英皇道172號的海邊,租到了一套幽靜的房子。1946年10月,馮乃超和夫人李聲韻也來到了香港,他們和夏衍一起,成了這套租屋的共同租客。
國共兩黨的和平談判徹底破裂之后,國民黨統治區的白色恐怖甚囂塵上,周恩來、董必武和留守在辦事處的工作人員先后離開上海和南京,回到延安。在這種情況下,郭沫若、茅盾、胡繩、邵荃麟、沈志遠、洪深等文化界名人陸陸續續來到香港。1947年的香港,文化名人云集,以追求民主自由,建設新中國為主題的文化藝術活動高潮迭起。和這些文化名人熟悉的馮乃超,關心他們的生活和工作,利用各種機會,向他們介紹和傳播來自解放區的形勢和延安的消息。尤其是1948年5月中共中央發出召開新的政治協商會議,籌備成立新中國政府號召的時候,馮乃超積極奔走,分別征求文化界人士的意見。后來以郭沫若和茅盾為代表的文化界的聲明,就是馮乃超積極工作的結果。
周而復和樓適夷、葉以群出版的《小說》月刊,司馬文森主編的《文藝生活》,秦似主編的《野草》以及《華商報》《大公報》定期的文藝副刊,成了香港文學發表的主要陣地,更能夠代表這一時期香港文藝繁榮舉措的,還有周而復編輯出版的《北方文叢》和《萬人叢書》。《北方文叢》介紹解放區的文藝作品,包羅了小說、詩歌、戲劇、散文、文藝評論等文體,每輯十本,共出了三輯。《萬人叢書》的出版,則超越了解放區的范圍,國統區的進步文藝作品,也成了叢書收集的對象。
作為一個詩人和小說家,香港時期的馮乃超,寫下了《戰斗詩歌的方向》《臧大咬子傳》《瞿秋白同志的文藝工作》《方言問題論爭總結》《不要開倒車》《談翻身詩歌》《譯〈我的兩家房東〉》《聰明誤——從蕭乾的述懷〈遺書〉談起》《從〈白毛女〉的演出看中國新歌劇的方向》《三十七年前的今天在香港——辛亥革命回憶斷片》《浠水前線——抗戰回憶斷片》等一大批作品。在這些作品中,馮乃超旗幟鮮明地表達了自己的詩歌立場和觀念,“詩歌和革命戰爭、生產、參軍、土地改革、群眾斗爭緊密地結合起來,錘煉著各種新的舊的形式。”“詩人不是在幽靜的書房里寫作,而是在斗爭的現場當中,不是用一拍三嘆的迂回調子,也不是用文字的堆砌來抒發個人的革命熱情和愿望,而是用為群眾所能迅速接受的小調,朗誦詩,洋歌調子,還采用簡單的戲劇對白,甚至表演等的方式來協助或進行實際的斗爭。”
十一
馮乃超離開香港的時間是1949年3月。《馮乃超年譜》用“三月上旬,率領二百多名文化界人士乘船離香港赴解放區,中旬經天津到達解放不久的北平”一句帶過,忽略了香港黨組織分期分批護送大批民主人士北上途中的千辛萬苦和驚心動魄。
在文獻的記錄中,馮乃超是同狄超白、周而復、陽翰笙、黃藥眠、胡一聲等人,陪同和護送李達、王亞南、郭大力、曾昭掄夫婦、嚴濟慈、黃鼎臣、史東山、白楊、舒繡文、姜椿芳、張瑞芳、于立群、臧克家、沈其震、朱智賢、張文元、陳邇冬、傅天仇、林礪儒、薛迪暢以及香港達德學院部分師生和華橋,乘坐寶通號外輪北上的。
一千多位民主人士和文化精英的乘船北上,不是一次一帆風順的輕松旅行,其中的兇險,后人難以想象,馮玉祥將軍從美國經蘇聯回國的途中,輪船在黑海失火,不幸罹難;而楊杰將軍,則在香港被國民黨特務暗殺。
這段海上經歷,被詩人臧克家記錄在紙上:
大概是1949年3月的一天,馮乃超同志來找我,給我兩張船票,并告訴我說,黨組織包租了一艘叫“寶通”號的丹麥輪船,要從香港送一批文化人到剛剛解放的北平去。他要我和夫人這一批就走。這樣,我們就上了“寶通”號。帶隊的就是馮乃超同志,他的工作非常忙,上船以前和在船上的工作都是他來做。那時臺灣海峽局勢很緊張,馮乃超同志叮囑我們,經過海峽時不能開燈,人也不能到甲板上去,千萬不能出事。這樣,在船沒有通過海峽時,大家只好悶在船艙里,一過海峽后,大家高興得不得了,都跑到了甲板上,還在甲板上組織個聯歡會,我還上去朗誦了詩。我們這批有200多人,三聯書店的人最多,還有史東山、張瑞芳等電影界的名人,最后安全抵達了天津。這一路上的組織工作都是馮乃超同志做的,他非常辛苦(《臧克家回憶馮乃超》,鄭曼代述,見《默默的播火者》,中山大學出版社2001年9月第一版)。
到達北平之后不久,馮乃超陪同周恩來前來看望北上的文化人。大家都知道,和他們的身份和工作密切相關的中華全國文學藝術工作者代表大會,即將開幕,一個時代的文學藝術,即將在他們的手上展開。馮乃超,參加了全國文學藝術工作者代表大會籌備和預備會,并以南方代表團第一副團長、大會主席團成員、黨組代表成員、代表資格審查委員會主任的身份,出席了中華全國文學藝術工作者代表大會,當選為文聯全國委員會委員。在隨后召開的中華全國文學工作者協會成立大會上,他又當選為全國委員會常務委員。作為一個從左聯時期走過來的詩人,作為一個見證了革命文學過程的作家,馮乃超心情激動,他覺得在新的時代開始的時候,文學藝術將會以一種新的面貌出現,他回到了創作詩集《紅紗燈》的青年時代,他將“同為當世不容的往昔決別。他在脫去舊殼,因為舊殼妨礙他成長,因為在舊殼下已長出了新殼。”
作為一個象征派詩人,在除舊迎新的時間節點上,馮乃超突然想起了二十二年前他為自己的第一部詩集《紅紗燈》出版寫下的感言:
“紅紗燈”,把它送到世間的光明中,會它的舊相知,或是拋在黑暗的一隅,任它埋沒在忘卻里——我全無一定的成見,但是,經過大半年的逡巡,卒之誕生出世了。
……
你們會看見小鳥停在樹梢振落它的毛羽,你們也知道昆蟲全脫掉它的舊殼;這是我的過去,我的詩集,也是一片羽毛,一個蟬蛻。
馮乃超將自己的心情和感受寫信告訴了遠在美國的老舍。在信中,他鄭重地轉達了周恩來請他回國的邀請。周恩來的邀請和馮乃超的感染,讓老舍毫不猶豫作出了回國的選擇。
時間久遠,許多事情都被歷史遺忘了,幸好,當事人的文字,留下了歲月的蛛絲馬跡。1930年4月,茅盾從日本回到上海,與茅盾并不相識的馮乃超,是最早到楊賢江家中面見他的人之一。在這次見面時,馮乃超代表組織提出了請茅盾加入左聯的建議。這個情節,被人誤導了。唐弢在《回憶魯迅及三十年代文藝界兩條路線斗爭》一文中說:“起初,郁達夫、茅盾加入‘左聯’,一些創造社的人搞關門主義,表示不同意,明明是出于私怨,卻說這兩個人不夠‘革命’,經過魯迅再三說服,才勉強通過,在鮮明的路線分歧下,又加上許多人事糾紛,即魯迅所謂‘戚戚嚓嚓’,因此問題就弄得愈加復雜了。”幸好,茅盾用文字,為馮乃超作了無意的辯駁:“過了幾天,我去魯迅那里,和魯迅說起我參加‘左聯’這事,魯迅說不曉得,原來這事他們沒有事先與魯迅商量。不過魯迅說,這事我也同意的。”(茅盾《我和魯迅的接觸》,載《魯迅研究資料》第一輯)
對于馮乃超來說,這都是一些被風吹走了的雞毛蒜皮。他沒有想到的是,文藝界兩個隆重的大會開過之后,他被組織安排到了一個與文藝無關的崗位。1950年9月,馮乃超被任命為中共中央人事部副部長兼第四局局長。
《馮乃超年譜》記載到此的時候,卻突然筆鋒轉向:一月,政務院第六十五次政務會議通過提請中央人民政府委員會批準任命許崇清為廣州中山大學校長,馮乃超為副校長。
從中央人事部副部長到中山大學副校長,這兩個職務中間,橫亙著后人無法理解的行政級別和用人意外。降級使用,是一個干部犯了錯誤之后的常見處理手段和處理結果,這不是俗世社會中的常規和人生體面。
了解馮乃超工作調動和職務變化的中國對外友好協會副會長林林,有比較準確的分析。“乃超之回粵工作,可能與許崇清被任命為中山大學校長有關。許崇清為什么看重馮乃超,很可能由于許廣平向他介紹說乃超的人品好,因為許廣平是許氏家族的人。”長期生活在魯迅身邊的許廣平,非常清楚馮乃超的為人,“她本人對乃超的印象也很好,所以,她向許崇清介紹乃超是極其自然、情理之中的事。”
林林的分析判斷,是一家之言。在更為熟悉馮乃超的中山大學黨委辦公室秘書楊倩的回憶中,則包含了更多的因素,一個在中央工作的領導干部以降低職務的方式調往地方,不僅需要征得個人同意,更重要的是,不能在社會造成有過的錯覺。在《永遠的懷念》這篇文章中,楊倩寫道:
解放初,馮乃超同志任國(政)務院文教委員會副秘書長、中央人事部副部長。1950年,葉劍英同志提議調他到廣東南方局工作。當時中山大學向中央告急并請求把馮乃超同志轉調到中山大學以配合工作。考慮到解放初期,中山大學是位于南方門戶的名牌大學,在文化教育界有著特殊作用,中央批準了轉調要求,委任馮乃超同志為中山大學副校長、中共中山大學黨支書記。對馮乃超來說,這樣的調動實際上是降了級別。當時周恩來總理問馮乃超:“你無過而降級,有什么想法嗎?”馮乃超說:“工作需要嘛,無所謂。”
馮乃超的厚道,是他與生俱來的本色。文化大革命中,老舍被批斗凌辱,憤而自殺。馮乃超對此事一直耿耿于懷,他覺得對不起老舍先生。在批判胡風的政治運動中,馮乃超,從未落井下石,他對胡風反革命集團頭目的定性,在內心保持著自己的看法和判斷。
馮乃超1951年2月上任中山大學副校長。上任伊始,他就取消了為他配備的勤務員、司機和小汽車,也從來不用公車辦私事。在同事們的印象中,他性格溫和,為人謙虛、和藹、淳樸、沒有絲毫領導干部的傲氣和留洋知識分子的洋氣。
廣東籍的左翼作家中,馮乃超和杜國庠是直接同中山大學教授、歷史學家陳寅恪發生過工作關系的領導干部。杜國庠,以廣東省文教廳廳長的身份,關心過陳寅恪的政治身份和社會職務,馮乃超則以單位領導的角色,親自過問陳寅恪的工作和生活。中山大學校園里專門為雙目失明的陳寅恪先生散步而修的白色水泥路,就是馮乃超關心知識分子的寫照。
陸鍵東的《陳寅恪的最后二十年》一書,在寫到馮乃超和陳寅恪的交往時,有如下一段描述:
馮乃超為人的平和以及他是知識分子出身這一層,使他成為校方能與陳寅恪接觸的極個別負責人。陳寅恪晚年深居簡出,極少待客,馮乃超能不時上陳家走動,并受到禮待,這是很不容易的事。唐筼曾對馮乃超有這樣的評價:“馮副校長雖是個老黨員,但倒是個念書的。”一句“倒是個念書的”,不僅揭示了馮乃超的氣質,也顯示了陳家交朋的取向。
陳寅恪的夫人唐筼對馮乃超的評價,同陳寅恪對杜國庠上門拜見的回答如出一轍:“杜守素啊,這位還是讀書人,那好吧。”陳寅恪夫婦,都用“讀書人”這個詞,作為對左聯出身的領導干部的中肯評價,“讀書人”三個字,在正直的知識分子心中,有著山一般的重量。
中國共產黨的最高領袖毛澤東,也對馮乃超有過“謙謙君子”的評價,那是在一次毛澤東參加的大學校長會議上,毛澤東依次向每位大學校長敬煙,走到馮乃超跟前的時候,馮乃超與眾不同,用“我不會吸煙”婉拒了領袖的好意。拒煙之后毛澤東對馮乃超的四字評價,也許褒揚意味并不濃烈,但卻是對馮乃超人品的準確評價。
如果回到1949年7月中華全國文學藝術工作者代表大會和中華全國文學工作者協會成立的現場,馮乃超回憶起創作詩集《紅紗燈》歲月的時候,蘇聯作家JI.E.契爾卡斯基關于馮乃超的一段評價,也許是這篇文章的最好結尾:
他盡管走的是一條崎嶇坎坷的道路,但終于堅信無產階級負有普羅米修斯的使命。如果說他的命運不同于杜勃羅留波夫上面寫到的那些19世紀的詩人的話,那只是因為時代已是20世紀,世界激蕩的風雷不僅改變著詩人的命運,而且也改變著世界的整個面貌。
責編:梁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