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遠路：與日常生活相關的往事

徐鳴

安遠路，位于上海市市區中部，為靜安、普陀兩區界路。東起西蘇州路，西至長壽路，長2003 米。1911 年至1914 年工部局越界筑路，用英國原在東南亞的殖民地檳榔嶼命名檳榔路。1943 年以江西安遠改今名安遠路。二十世紀二三十年代，檳榔路上除了“滬西工人半日學?！焙汀皽鞴び丫銟凡俊敝跍希€有兩家大型工廠，與人們日常生活息息相關。

首屈一指的“三星”牌日化用品

在200 多年前，即19 世紀末，由于西方列強的經濟侵略和政治壓迫，我國民族工業發展極為緩慢，現代化大工業、大機器生產的日化產品少得可憐，充斥全國各大城市日用百貨商店柜臺的都是清一色外國牌子的牙膏、肥皂、雪花膏、蚊香等。到了20 世紀初，洋貨一統天下的局面有所改觀，一些已掌握基本化學知識的企業家，陸續辦起一家家日用化學品生產企業。雖然工廠規模很小、設備簡陋、產品單一，但畢竟生產的都是國貨，且其中許多人后來成了我國民族工業的先驅，如“國貨大王”、中國牙膏工業之父方液仙。

方液仙，浙江鎮海人，富二代，少年時代就讀上海教會學校中西書院，尤其喜愛研究化學，曾師從公共租界工部局化驗師、德國人竇柏烈，并在家里設立簡易實驗室，購閱有關制造日用化學品書籍，苦心鉆研，學會制造多種化工產品。1910 年至1911 年，上海發生錢莊倒閉風潮，方家大部分錢莊未能幸免。方液仙父親不擅經營，打算讓兒子繼承家業，但方液仙對錢莊毫無興趣。鑒于那時洋貨日化品泛濫，方液仙決定自己研制。1912 年，方液仙開始籌辦中國化學工業社（簡稱中化社），但遭到父親強烈反對。方液仙并不氣餒，多方奔走籌款，最終說服母親，拿出私蓄1 萬元作為啟動資金。方液仙在圓明園路安仁里家中設廠，購置一些簡單設備，親自率領幾個工人和學徒，生產雪花膏、生發油、花露水牙粉等日化品。卻因受到洋貨傾銷擠壓，產品銷量極微，連年虧損。家人、親友見此情形，都力勸其收手?？煞揭合扇圆桓钠渲尽?915 年，在1 萬元啟動資金全部虧掉后，方液仙又設法自籌3.5 萬元，并爭取舅舅李云書投資1.5萬元，在重慶路租借3 間廠房，添了設備，聘請經理和推銷員，還增加了果子露、皮鞋油等產品。雖然中化社注入了大量資金，具有一定規模，但銷售依然年年虧損，不見任何起色。到了1919 年，中化社又虧損殆盡，瀕臨倒閉。恰逢“五四運動”爆發，全國掀起抵制洋貨、振興國貨運動，中化社從而絕處逢生。因為該廠的產品質量并不亞于洋貨，所以深受國內消費者歡迎，紛紛購買，“三星”牌各類產品迅速打開銷路，不久轉虧為盈，甚至一度出現供不應求局面。1920 年，方液仙請求上海錢業巨擘、四叔方季揚投資，中化社得以改組為無限公司，其中方液仙占七成股份，方季揚占三成。自從實力派方季揚入主后，中化社有了金融界做穩固靠山，一改先前作坊做法，采用新型管理方式，建立齊全各種規章制度，擴大生產規模，企業為此煥然一新，并移址檳榔路460 號。

辛亥革命前，日本的“獅子”牌牙粉在中國市場上傾銷。1912 年，方液仙開始生產“三星”牌牙粉，此乃中國最早的國產潔齒劑。最初幾年，“三星”牌牙粉在國內牙粉市場上一騎絕塵。但短短數年，隨著其它品牌牙粉的出現，市場競爭激烈，“三星”牌牙粉失去往日輝煌，近況大不如前。方液仙思忖與其苦苦支撐，不如另辟蹊徑。當時國際市場上，牙膏作為新生代，以其獨特的優勢成為牙粉替代品，但在國內市場，只見洋貨，最著名的就是美國產的“絲帶”牌牙膏。方液仙靈機一動，何不以“絲帶”牌牙膏為主要研究對象，自己試制牙膏呢？功夫不負有心人。國產第一支牙膏于1922 年誕生，商標也叫“三星”牌。那年“絲帶”牌牙膏每支賣7 角5 分，但普通消費者都覺得太貴。而“三星”牌最初定價2 角5 分，后降為2角，大家全認為實惠。因此甫一上市，便風靡一時。不久，“五卅運動”爆發，國人覺悟，抵制洋貨，“三星”牌牙膏更是供不應求。

牙膏雖然利潤不高，但產量很大，且不受季節限制，資金周轉快。由于“三星”牌牙膏的帶頭效應，一時之間，各種品牌的國產牙膏如雨后春筍般冒了出來，比較著名的有黑人牙膏、留蘭香牙膏等，但“三星”牙膏卻一直遙遙領先，成為同業中的佼佼者，占據國內牙膏市場的一半以上。至20 世紀40 年代初，“三星”牌牙膏的產量已高達1300 萬支。

方液仙相當重視品牌宣傳，因此中化社的廣告別具一格。廣告科科長、著名報人朱惺公，為吸引消費者，精心設計了“三星”牌牙膏的獎券廣告，并擺噱頭“玻璃管里的秘密”。即在牙膏管內放1 個小玻璃管，管里有3 種獎券，分別面值1 元、5 元和10 元。誘人的是，還設有“福祿壽”三星獎，若誰湊齊“福祿壽”3 張獎券，便可中頭獎，獎品是1 套住房。如此一來，購買“三星”牌牙膏的銷售量更是迭創新高。

1931 年至1940 年，是中化社全盛時期。在方液仙知人善任、注重科技、嚴格管理之下，從初創時的一個小作坊，發展成為近代中國規模最大的日化企業。太平洋戰爭爆發，中化社生意一落千丈。1949年上海解放后重新振作，人民政府將各種品牌牙膏集中在中化社生產，品種有30 多種，產量占全國牙膏生產的70%。到了1967 年，中化社改名為上海牙膏廠。

三足之一的“三勝”牌搪瓷制品

當時中國的琺瑯包括將琺瑯工藝用在瓷器上的琺瑯彩，由于手工藝復雜和原料依賴進口等多種原因，正日益走向帝王貴族享用的高端藝術品的時候，西方則由于工業革命卻將琺瑯開始相反地走向平民化日用品。日本趁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之際，大量傾銷日貨搪瓷產品，搶占中國市場。那時候日本甚至還專門開了6 家工廠，生產專供出口中國的搪瓷制品。據《上海工業志》記載：“民國4～20 年共計輸入搪瓷品達關銀1366.19 萬兩，中國市場基本被日本所壟斷?！本瓦B“搪瓷”這個新的漢語詞匯也是從日語捎帶過來的，于是，同一類工藝的東西，中國人從此管工藝品還叫琺瑯，而把工業日用品叫搪瓷，在民間也曾一度稱搪瓷為洋瓷。

1916 年，英國人麥克利與華商徐道生合資，在本市虹口開設了一家小型搪瓷廠，廠名為“廣大搪瓷工場”，主要承接掛在上海馬路和弄堂上的搪瓷路名和門牌，同時兼制一些簡單的汽油燈燈罩和人們常用的搪瓷器皿。麥克利最初在開設廣大搪瓷工場時，所有雇工均是具備一定搪瓷生產經驗的日本技工。1919 年，廣大搪瓷工場為了擴大生產規模，麥克利提出合作伙伴徐道生再投資10 萬元，參與工場的日常經營活動，工場也由此改名為“鑄豐搪瓷廠”，同時使用“三勝”牌商標?？紤]到原先在虹口的工場廠房面積狹小，無法增加新產品的生產，工廠便從虹口搬遷至閘北地區的顧家灣（今靜安區青云路附近），占地面積約10 畝。期間，工廠從國外引進先進的搪瓷產品生產設備，包括雙動壓制面盆機兩臺、專軋飯碗的小型雙動壓機1 臺，以及常用的各種搪瓷產品生產附屬機器設備等。那年月，鑄豐搪瓷廠已經擁有4座搪瓷窯爐，屬于國內規模最大的搪瓷生產企業。

但在工廠開工了一段時間后，因為英國人麥克利及其聘用的華人經理在日常工作中的經營理念不同、產銷意見不合、利潤分配不均等，一系列矛盾導致工廠管理層出現嚴重分歧，企業運作受到較大影響，甚至發生虧損。1924 年1 月，經過協商，鑄豐廠所有對外欠債，由股東之一的童世亨等負責償還，麥克利則將廠房、生產設備和原材料一次性轉讓給華商童世亨。同年3 月，童世亨接管鑄豐搪瓷廠，并將工廠改名為“鑄豐通記搪瓷廠”。由于原來廠里的基礎較完善，擁有先進的生產設備和一批技術精良的技工，再加上童世亨管理得法，所以不久就扭虧為盈，各類“三勝”牌搪瓷制品，成為國內搪瓷產品市場上頗受歡迎的熱門貨。

鑄豐通記搪瓷廠批量生產的“三勝”牌各類搪瓷字牌，具備產品精細、生產快速、成本低廉等優勢，在本市同行業里具有較大影響。那年月，上海華界和租界的路名牌、門牌號、汽車牌照、腳踏車牌照、人力車牌照、船舶牌照等數以萬計的字牌，大都由鑄豐廠負責生產。另外該廠不滿足做些字牌，緊貼市場，敢于開發新產品，譬如市民們需求量較大的搪瓷面盆，就是鑄豐廠首先研制出來的。1926 年初，為了擴大銷售規模，鑄豐廠在同行業中率先派出廠里職工遠赴東南亞的菲律賓、新加坡等地，開設“三勝”牌搪瓷產品發行所，成為我國搪瓷工業歷史上第一家駐國外的商業機構。是年4 月，鑄豐、益豐、兆豐和中華4 家搪瓷廠組成上海搪瓷同業公會，其搪瓷制品總產量占全國的90%以上。20 世紀20 年代，在本市搪瓷生產行業中，鑄豐搪瓷廠與益豐搪瓷廠、中華琺瑯廠，3 家形成三足鼎立之勢。

1927 年，鑄豐廠在漢口、長沙、杭州和南京等地陸續設立了產品發行所，以擴大“三勝”牌搪瓷制品在國內的銷售渠道。20 世紀30 年代，“三勝”牌各類搪瓷制品的銷量直線上升。但“一·二八”淞滬抗戰爆發后，鑄豐廠位于閘北的工廠恰巧地處戰區，結果廠房和產品營業所均被日軍全部炸毀。經事后統計，鑄豐廠直接損失12 萬元法幣，是本市所有搪瓷生產企業中受損最嚴重的廠家。不幸剛恢復點元氣，“八·一三”淞滬抗戰爆發，鑄豐廠再遭日軍飛機轟炸。無奈之下，鑄豐廠于1938 年4 月，搬遷至滬西公共租界里的檳榔路200 號，重建廠房，以勉強維持生產。1941 年12 月，日本發動太平洋戰之后，又強行占領了公共租界，鑄豐廠只能全部停產。

1946 年10 月，鑄豐廠復工。1949 年5 月，上海解放。次月，經上海市軍事管制委員會推薦，鑄豐廠為解放軍第三、第四野戰軍生產優質的“三勝”牌軍用搪瓷面盆、飯碗等日常用品，受到部隊廣大指戰員的歡迎。1955 年10 月，鑄豐廠積極響應人民政府號召，實行公私合營。1956 年5 月10 日，鑄豐廠又響應國家地區產業機構調整政策，把整個工廠自上海遷往河南開封，成為“開封搪瓷廠”的前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