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少偉

沈雁冰早年在工作中
沈雁冰青年時代在黃浦江畔登上文壇。1925 年5 月30 日,他毅然與學生和工人一起在上海租界游行示威;震驚中外的五卅慘案發生后,他懷著激憤寫出第一批紀實散文《五月三十日的下午》《“暴風雨”——五月三十 一日》《街角的一幕》等,深刻揭露帝國主義的罪惡。今年是這位文學巨匠誕辰125 周年、逝世40 周年,回眸他早年在申城的不尋常經歷,可見他與開放多元、兼容并蓄的申城有著深緣。
1916 年夏,沈雁冰從北京大學預科畢業,初次來到黃浦江畔,入職上海商務印書館。
起初,這位20 歲的青年在函授學社做英文閱卷員。沈雁冰的《我走過的道路》(1981 年出版)說:“我到上海,先找個小客棧住下,然后到河南路商務印書館發行所,請見總經理張元濟(菊生)先生。我和張元濟并無一面之識,我只帶著商務印書館北京分館經理孫壯(伯恒)一封給張元濟的介紹信”,“他點點頭,然后說:‘孫伯恒早就有信來,我正等著你。我們編譯所有個英文部,正缺人,你進英文部如何?’我說:‘可以。’張又說:‘編譯所在閘北寶山路。’”,“我的第一天工作很輕松,只改了四、五本卷子”。工作之余,他有大量的時間讀書。一個月后,他看過館里上年出版的《辭源》,有感而發寫給張元濟一封信,談自己的感受。不料,張元濟對此高度重視,認為這個年輕人在英文部用非其才,經與編譯所所長高夢旦商量,把他調到國文部。此后,他協助孫毓修編輯“童話”叢書、“四部叢刊”,逐漸在新文學領域嶄露頭角。
1920 年下半年,張元濟、高夢旦大膽用新人,沈雁冰被破格提拔為《小說月報》主編。他對這份極有影響力的名刊進行全面革新,使之創造中國文學新氣象,所以葉圣陶曾感嘆:“自從《小說月報》革新以后,我國才有正式的文學雜志。”從此,他擎起中國新文學的大旗,利用這一陣地宣傳新文學、抨擊舊文學,成為文壇的一名健將。
1920 年春,陳獨秀由北京抵達申城,著手在滬繼續出版《新青年》月刊。沈雁冰與他剛結識,對此表示熱忱支持。
同年夏,中國共產黨發起組在上海成立,沈雁冰積極參與活動。黨組織創辦的第一所培養革命干部的學校——外國語學社籌建圖書室缺乏資金,沈雁冰捐助80 銀元稿費。10 月,經陳獨秀邀請和李漢俊介紹,沈雁冰加入黨組織。11 月,《共產黨》月刊在滬問世后,他多次以“P 生”化名撰稿,如在第二期就發表有《自治運動與社會革命》。沈雁冰晚年回憶:“那時,上海共產主義小組(按即中國共產黨發起組)正忙著籌備出版一個黨刊,李達任主編,我一加入共產主義小組,他就約我寫文章。這黨刊后來取名《共產黨》。《共產黨》是上海共產主義小組成立后出版的第一個秘密發行的黨刊。”
1921 年7 月,中國共產黨第一次代表大會在上海召開。隨著革命形勢的發展,中共中央局與各地黨組織的聯系越來越頻繁。沈雁冰作為現代文壇最早的中共黨員之一,因在上海商務印書館編譯所做編輯工作,平時同作者通信比較多,便被黨組織任命為“中央聯絡員”:凡寄送往中共中央局的函件,統一由他接收,匯總后再轉送;若外埠同志來上海聯系中共中央局,也先找他,經核對身份并報告后,黨組織再派人接洽。沈雁冰晚年回憶:“黨中央因為我在商務印書館編輯《小說月報》是個很好的掩護,就派我為直屬中央的聯絡員,暫時我就編入中央工作人員的一個支部,外地給中央的信件都寄給我,外封面寫我的名字,另有內封則寫‘鐘英’(中央之諧音)。我則每日匯總送到中央。”那時,鄭振鐸協助編輯《小說月報》,見沈雁冰信件特別多,就開玩笑私拆了一封,見內封寫著“鐘英”,以為自己知曉了沈雁冰女友的名字,再撕開則大吃一驚,它竟是中共福州地委給中央的報告,當然他對此守口如瓶并未泄露出去。
沈雁冰在擔任“中央聯絡員”的同時,還利用晚上去黨組織創辦的第一所培養婦女干部的學校——平民女校講授英語,到黨組織實際領導的上海大學講授小說研究、希臘神話。

1921 年3 月,沈雁冰(右坐者)、鄭振鐸(左坐者)、葉圣陶(右立者)、沈澤民(左立者)在上海半淞園
1922 年夏,沈雁冰成為中共上海地方執行委員會兼上海區執行委員會委員。
在第一次國共合作期間,沈雁冰盡力投入工作。
1925 年3 月12 日,孫中山在北京逝世,國民黨右派勢力開始猖獗。“西山會議派”很快動手,奪取位于上海環龍路44 號(今南昌路180 號)的國民黨上海執行部。為了進行反擊,沈雁冰接受中共中央指示,參與籌建兩黨合作的國民黨上海特別市黨部,由惲代英擔任主任委員兼組織部長,他擔任宣傳部長。
1926 年初,沈雁冰離開已工作10 年的上海商務印書館,奉命在廣州擔任毛澤東秘書。那時,毛澤東擔任國民黨中央宣傳部代部長,又要籌辦第六屆全國農民運動講習所,非常忙碌;因未設副部長,沈雁冰這個秘書實際相當于部長助理,處理日常事務。兩個月后,沈雁冰被調回上海,毛澤東在他離粵前叮囑:“上海《民國日報》早為右派所把持,這里的國民黨中央在上海沒有喉舌,你到上海趕緊設法辦個黨報,有了眉目就來信給我罷。”沈雁冰抵滬,很快在上海愛多亞路(今延安東路)租房,請柳亞子、楊賢江等一起參與辦報,經大家商量決定報名仍沿用原來4 個字,只是變動為《國民日報》;他馬上請求國民黨中央宣傳部予以批準,同時撥給開辦經費。4 月13 日,毛澤東在國民黨中央執委會常務委員會議上報告這件事;接著,國民黨中央宣傳部發出委任狀,該報由張靜江擔任經理,張廷灝擔任副經理,柳亞子為主筆,沈雁冰為副主筆,孫伏園為副刊主編,楊賢江、侯紹裘為編委。柳亞子擬寫發刊詞,并于5 月初在上海《新聞報》登載《國民日報》將創刊的廣告。不久,蔣介石為了限制共產黨人,篡奪國民黨黨權,在國民黨二屆二中全會上提出所謂“整理黨務案”,中共黨員擔任的國民黨中央部長均被右派所代替。張靜江表示:“《國民日報》一切經過,仆于事前從未與聞,此后亦不能負任何責任。”因而,沈雁冰付出頗多心血的《國民日報》胎死腹中。
1927 年4 月初,沈雁冰根據黨組織決定,擔任漢口《民國日報》總主筆。當年,武漢既是革命力量的中心,又是各種政治勢力斗爭的旋渦。在3 個月中,沈雁冰除了忙于編報,還發表近40 篇具有戰斗性的文章,旗幟鮮明地支持工農運動,毫不留情地抨擊反動勢力。“七一五”反革命政變后,他隱蔽一段時間后,在黨組織安排下悄然轉移,于8 月下旬經牯嶺重返上海。

那時,為了避開國民黨當局的“通緝”,沈雁冰隱居在上海虹口景云里11 號半(今橫浜路35 弄11 號甲)三樓。在這里,沈雁冰第一次和魯迅進行了深談。周建人的《悼雁冰》提及:“雁冰從武漢經牯嶺回上海,躲藏在景云里寓所的三樓上。不久魯迅也到了上海,先是住景云里23 號,后來搬到18 號,我則搬到17號。我的前門斜對著雁冰的后門。因雁冰不能出來走動,我就和魯迅去看他,大家談了很久。”這講的是沈雁冰與魯迅第二次見面,其間他們都回顧了自己的經歷,暢談了形勢。最后,魯迅說:“我在廣州想和創造社造成一條戰線,但沒造成,現在到了上海,我還是要聯合創造社,造成一條戰線,來吶喊幾聲,破破大屠殺后的寂靜。”沈雁冰則說:“我要把這一段歷史記錄下來,我們經歷了一個什么樣的時代啊!”于是,他們成為親密的好友。
在景云里寓所,沈雁冰創作了第一批小說。由于整個心靈曾被與黨組織失去聯系的苦悶、迷惘纏住,腦海里不斷浮現武漢那慘烈的一幕,他情不自禁地拿起了筆。他晚年曾回憶:“景云里不是一個寫作的好環境,時值暑季,里內住戶,晚飯后便在門外乘涼,男女老少,笑聲哭聲,鬧成一片。”他在艱難環境中,相繼完成《幻滅》《動搖》《追求》這三部帶連續性的中篇小說,以廣闊的場面、宏大的氣勢,描繪了大革命期間的社會現實和劇烈變革,刻畫了小資產階級知識分子的思想面貌和心路歷程:“一、革命前夕的亢奮和革命既到面前的幻滅;二、革命斗爭劇烈時的動搖;三、幻滅動搖后不甘寂寞尚思作最后之追求。”它們視覺獨特,絲毫不回避歷史教訓,顯示了作者對中國革命、中國社會的深刻認識和現實主義批判精神。
在景云里寓所,沈雁冰第一次使用“茅盾”筆名。當《幻滅》前半部分脫稿,沈雁冰覺得當年的社會充滿著矛盾,便署名“矛盾”。《小說月報》編輯部的葉圣陶收到書稿,認為“矛盾”是個哲學詞匯,不像人名,小說的內容又寫的是大革命,容易引起國民黨當局猜疑,便建議不如在“矛”字上加個草頭;一來姓茅的人很多,人家就不會注意;二來,口音上依然是“矛盾”,不失本意。沈雁冰欣然同意,《幻滅》《動搖》《追求》在《小說月報》發表后引起轟動,“茅盾”這個筆名從此被沿用;1930 年5 月,它們合為《蝕》三部曲,由上海開明書店出版(把書名定為《蝕》,取“蝕而后圓”之義,以表明書中寫的人和事,就像月蝕、日蝕一樣是暫時的,最終勝利是必然的)。
沈雁冰隱居于此近一年,在1928 年夏他東渡日本后,這里曾成為馮雪峰的住處。
1930 年4 月,沈雁冰從日本返回上海,很快加入中國左翼作家聯盟,與魯迅、馮雪峰等一起領導左翼文化運動。
抵滬之初,沈雁冰曾暫住楊賢江家,一個多月后住到上海靜安寺附近。他的《“左聯”前期》一文提及:“終于找到了房子,在公共租界靜安寺的東面,現在記不起是什么路、什么里了。房子是新蓋的(有一片樓房)”;“第二次搬家我們租的不再是一棟房而是一層房子。我們搬到了愚園路口樹德里的一家石庫門內的三樓廂房,這三樓廂房帶一間過街樓,共有三間房”。不足兩年,沈雁冰在此完成我國現代文學史上杰出的革命現實主義長篇小說《子夜》(1933 年1 月,由上海開明書店出版),以及中篇小說《路》《三人行》和短篇小說《林家鋪子》《春蠶》《殘冬》,還有歷史題材短篇小說《豹子頭林沖》《石碣》《大澤鄉》等,這成為他一生中發表作品最密集的階段。

位于虹口區山陰路132 弄6 號的沈雁冰舊居
1933 年4 月,沈雁冰化名沈明甫,入住上海施高塔路大陸新村3 弄9 號(今山陰路156 弄29 號);1935 年3 月,搬到上海極司菲爾路(今萬航渡路)信義村。其間,他以《申報·自由談》為陣地,發表大量抨擊時政、針砭時弊的雜文,還參與編輯《文學》和《譯文》兩份月刊,并主編《中國新文學大系·小說一集》。
抗戰爆發,沈雁冰在滬投入抗日救亡,擔任《救亡日報》編委,主編《吶喊》(第三期起更名《烽火》)周刊。上海淪陷后,他輾轉于各地開展工作。
1946 年5 月,沈雁冰由重慶抵滬,朋友安排上海施高塔路大陸新村1 弄6 號(今山陰路132 弄6 號)二樓一個房間供他暫住。隨后,他曾主編《文聯》雜志,為《文匯報》《華商報》《大公報》等撰寫雜文、文藝評論和翻譯作品,并為反內戰和為李公樸、聞一多被害等發表宣言。9 月,他譯的《俄羅斯問題》由上海世界知識社出版。12 月,他應邀訪問蘇聯;翌年春回國,仍寓居于原處,又撰寫了《蘇聯見聞錄》等重要文章。
1947 年11 月,由于形勢嚴峻,沈雁冰經黨組織安排離滬,轉移到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