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雪人

蟠桃叔

城市里難得下這么大的雪。

先是幾個孩子在街邊堆雪人。簡簡單單，大雪球上摞一個小雪球罷了。

可是，路過的人看見了都夸好，就有人笑嘻嘻地跑過來錦上添花，你添一捧雪，我加一團雪。人越聚越多，雪人越來越大，如吹氣球一般，雪人屹立在雪中竟有了頂天立地的氣勢。

不知是誰傳出的消息，說親手給雪人身上添一把雪，然后再對著雪人許個愿，會非常靈驗。盡管大多數人都不信這個，可是好玩呀，也不嫌冷，冒著雪都來了。好多老板干脆非常人性化地給下屬放假了。后來，幾乎全城的人都跑來參與堆雪人。城里的人是很喜歡跟風的。他們把這叫“打卡”。

來打卡堆雪人的人啊，一個個衣服帽子上落著雪，眼睫毛上都是雪，口里哈著白氣。雪人漸漸高得像個塔了，大雪人就被這些密密麻麻的小“雪人”圍了個水泄不通。

隨后，美術學院雕塑系的師生牽頭成立了“堆雪人指導委員會”，堆雪人活動得以專業、高效而有序地進行。別說，最初的雪人丑丑憨憨的，經過委員會的專業指導，雪人開始有模有樣了。

他伸開手臂，腰身筆挺，仿佛在擁抱著漫天的雪花。那神情又驕傲又歡喜，仿佛陶醉在了雪的世界里。大家覺得這是天下第一帥的雪人，已成為城市中的一大奇觀。

人們興奮極了。他們以雪人為背景，擺各種造型拍照片，發到網上。一些年輕人拿了吉他過來，廣場舞大媽豈能落后，一起載歌載舞吧，人群中不時發出陣陣笑聲。商販用棉花糖仿造出這雪人的樣子出售，特別暢銷。已經有餐廳把這天叫作“雪人節”，推出“雪人節套餐”了。

街上人太多，大批警察出來維持秩序，后來用警戒線圍住雪人，用大喇叭喊話，疏散人群，不讓靠近。警方解釋說，雪人實在太大了，萬一倒塌，會砸死人的。

大家都自覺地退到警戒線外的安全區看雪人。

可是，這時候偏偏有一個人要往警戒線里闖。這是誰呢？

流浪漢阿光。他沒有家，平日里就躺在街上，哦，對了，就是現在堆雪人的地方。如今，雪人占了他睡覺的地方，他可不干了。他嚷嚷著，要去把雪人砸個稀巴爛。

人群里開始有憤怒的聲音沖著阿光高喊：“別碰雪人，該滾蛋的是你！”

警察迅速趕來，制服住阿光，將其連勸帶拉地弄走了。這時已經有各路記者趕來對著雪人拍照錄影了。閃光燈一陣亂閃，讓眾人閉了眼睛。

狂歡的人群一直到夜深才散。對了，那夜，經政府特別批準，放了煙花。在雪人的頭頂，雪花和煙花一起璀璨，明滅之間，有人熱淚盈眶。

第二天，天一亮，就有人趕來看雪人。此時，雪已經停了，清晨的城市被裹上了一個銀色的外殼，在薄霧中，一切都是那么靜，唯有腳下的雪被踩出吱吱呀呀的輕響。

他們驚奇地發現，雪人不知什么時候已經改變了姿勢，他收起手臂，溫柔地俯下身子，彎成拱形，仿佛搭建起了一座雪房子。

雪房子里躺著一個熟睡的人，打著響鼾，帶著甜笑，仿佛睡在媽媽的懷里。

那是流浪漢阿光。

發稿/趙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