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佳童
大師傅馬二爺在勤行干了四十多年了,光在紅星樓就干了二十年,呂掌柜自打開飯莊就一直用他掌勺。精瘦的人,鷹眼鷹爪,黝黑面皮,身體一直很棒,可今年一進冬天就鬧了兩場感冒。感冒咳嗽,都是小事,關鍵是他這胳膊,想撂挑子。按說一廚子,六十多歲,正是藝高手熟的好時候,可馬二爺的右膀子偏偏不時鬧上一下。一鬧起來,沒勁,酸軟,連菜刀都捏不穩當。等過了這陣兒,又好了,十幾斤的大鐵鍋顛起來不在話下。
有一天前面有客人點了道八珍豆腐,馬二爺熗鍋的時候差點兒沒把蔥花熱油倒到小徒弟福海的腦袋上。后廚師傅都勸他歇著,不是他戀勺不撒手,正值寒冬臘月,紅星樓結婚的喜宴幾乎天天有。這地方的老習慣,結婚前后要折騰三天,夏天天熱,到不了第二天東西就都泛著白沫酸了,因此別管是在家辦席還是到飯店安排,基本全在立冬以后扎堆,店里哪天也離不開人。這么一來,事兒反而壞了,他這毛病一累更加重,那手就跟斷了筋一樣,什么也干不了。伙計們都幫著勸,馬二爺才聽了呂掌柜的安排回城里北街住的小院里養病,小徒弟福海擱下店里的活兒,專心伺候師父。
師徒二人頭一遭大白天沒事干回到小院,推門進屋,馬二爺坐在炕上,使勁晃悠胳膊。福海一邊提爐子一邊安慰師父:“人吃五谷雜糧,干雜活百行,哪能老是旺香,就是磨坊里磨面的機器,前兩天我看還找人修呢。既然回來了,您就好好歇著,等您養好了胳膊,咱們再回去忙活。”
馬二爺不言語,爐子里的火已經拱上來了,屋里一股子煤氣味。福海問馬二爺:“師父,咱們晚上吃什么,給您熬點粥?”
馬二爺這時點點頭,“熬吧,那口袋里還有棒子面,給人做了一輩子飯,改不了喜歡喝粥喝面條?!?/p>
粥熬好了,滿屋里掛著一股玉米棒子的香味,師徒二人胃口大開,師父喝了兩碗,徒弟喝了兩碗半,剩下一碗多,留著過夜凍成粥凍子,第二天早上就著咸菜疙瘩當飯吃。
這以后,福海早上起來伺候師父洗漱吃喝,然后就跟師父在院里院外遛彎,在房檐下面曬太陽。馬二爺本來就是話少的人,現在更不怎么張嘴,福海只好撿著各處聽來的新鮮事說給他聽。
店里那邊,馬二爺一走,最著急的莫過掌柜。凡酒席基本都是提前許多天訂好的,退是退不得,再說他也舍不得退。于是掌柜一邊忙著店里的事兒,一邊又琢磨給馬二爺請個好大夫。
馬二爺回北街的第二天,呂掌柜就領著大夫來了。胡一湯,五十多歲,穿長袍,留八字胡、長指甲,十字街上開診所,在大明府小有名氣。上回呂掌柜高燒不退就是找他看的,三貼藥下肚,嗝上一口黃色的臭氣,當時就清醒了許多。呂掌柜走在前面,胡一湯一手提著藥箱一手拎著長袍跟在后面,推門進屋。
福海趕緊擦出兩把太師椅,又忙從柜子里取出茶葉。胡一湯倒沒啥規矩,也不喝茶,把椅子挪到炕邊就給馬二爺瞧病。把脈,看舌頭……老頭相當配合,讓干啥干啥,恨不得當時就治好。
瞧完了,胡一湯退回到桌子邊,開了一副方子,囑咐福海當天晚點時候去拿藥,這才有空坐下來喝口水。馬二爺又親自續茶,呂掌柜和他都很關心結果,胡一湯卻只說吃著看吃著看。
送走掌柜和胡一湯,福海跟師父交代一聲,便跑到診所去拿藥。半個時辰以后回來,小臉凍得跟豆腐乳一樣,趕緊擤擤鼻涕,找出一個破砂鍋,把藥熬上。滿屋都是一股苦腥氣,憋得馬二爺把窗戶打開了。藥熬好了,福海打開蓋子一看,是一種褐色的醬乎乎的湯,湯上漂著一些麩皮一樣的東西。
“這是什么味兒呀?福海,你不是熬錯了吧?”馬二爺靠窗坐著問徒弟。他都是多大的人了,卻最怕吃藥。
福海低頭看了一眼還沒熬的藥包,說:“沒錯,是胡一湯給的藥,也是他教我熬的。”
馬二爺不言語了,只是頭老往外頭探。
藥湯晾溫了,福海把它倒在昨晚喝棒子粥的碗里,鼻子朝后端給師父。
馬二爺頭也不回,說:“放桌子上,放桌子上吧。”
“您得趁這熱乎勁兒趕緊喝了?!备:R贿叿磐胍贿呎f,他也不想老端著。
“唔,趁熱喝?!睅煾复饝艘宦暎墒遣粍印?/p>
過了一會兒福海又催,馬二爺這才慢吞吞地從窗戶邊挪到屋子中間,撅著下巴,下意識拿右手去端碗,差點沒扔到地上,嚇得福海一個激靈。馬二爺又換成左手,心里別提多不是滋味了,一抻脖,直接灌了進去,一瀉千里。然后把碗往桌上吭地一放,拿袖子去擦嘴角的沫子。福海趕緊把倒好的茶水遞給師父,“壓一壓,壓一壓,您忍著,別打嗝!”
馬二爺看了福海一眼,忍著嘴里一股氣說:“這味兒,一嗝準吐,還有長壽糕沒有?拿來我吃兩口?!?/p>
“有?!备:R贿呎f一邊跑到柜子前,翻出一包硬邦邦的長壽糕,遞給師父。
馬二爺接過來一邊嚼一邊自言自語:“能治我這胳膊就行,能治就行。”
福海敞開屋門,一股涼氣猛竄進來,兩個人都打了一個寒戰。他把藥碗端到外面刷干凈,進屋淘出半碗棒子面,準備做晚飯。師父一邊看福海忙活一邊自言自語:“店里這時候正忙呢,香油前兩天就不多了,也不知道他們打了沒有。材料油也快用完了,哪回讓他們炸都不想著提前泡花椒?!?/p>
福海只好勸師父,既是養病就少管這些閑事了。
山羊胡子胡一湯的藥吃了有半個月,馬二爺的舌頭遭了老罪,他的胳膊卻不見有回轉的跡象。胡一湯又來了一趟便不再來,老頭索性把剩下的藥包全都撇到了房頂上。院子里有口 喂雞的破鍋,馬二爺把這當成了藥,沒事就站在西墻底下一口倒扣的大缸旁邊,端著破鍋顛。鍋底砸在缸底上,不時發出哐哐的聲音。院里一群雞圍著他打轉,馬二爺不當廚子成了雞王。
有一天,福海出去給師父修鞋,馬二爺在院里待煩了,一個人奔了紅星樓。進樓,堂頭跟他打招呼,他只是一笑,直奔后廚。后廚在忙,順意正拿一把刷子給一大盆白條雞刷蜂蜜。刷好了,噼里啪啦滑進油鍋里炸。師傅們都占著手,馬二爺把廚房巡視了一番,看大伙工作都還不錯,新磨的香油盛在油缸里滿屋飄香,他滿意地點點頭。
前頭進來一個伙計,說有客人喝得差不多了,要吃飯,點了半份燜餅。馬二爺聽后心思一動,他走到灶邊,點著火,熱鍋涼油,炒出牛肉絲,下進兩大把餅絲,蓋上蓋燜,燜好了,掀蓋,拿右手顛勺,心想這胳膊說不定就好了呢。可惜沒有,鍋剛離火苗就蹾了下去,換左手勉強翻了一個來回,下進蒜片、芫荽,又蓋上蓋串一下味兒,關火,叫伙計盛了出來。伙計往上端,他攔住了,拿炒勺了一勺放進嘴里,一口口吃掉了,隨即端起盤子,順手倒進泔水桶里。有一半餅絲是煳的,發苦,在鍋里從頭到尾沒顛起來。
師傅們都放下手里的活兒,瞧著馬二爺,老頭努著嘴,一句話不說,背著手慢吞吞往外走。福海在家沒見到師父,隔壁山西糧油鋪里也沒找到,尋思是往店里去了,剛進店,正碰見師父從后廚出來。他不知道發生了什么,后廚的師傅們都不說話,他就拉著師父的手,一路上陪師父走走停停,回到了北街院里。
呂掌柜下樓下到一半,瞧見馬二爺走出紅星樓,默默出神良久。
回到住處,馬二爺在炕上躺著睡著了,臉朝里,皺巴巴的身子微微哆嗦。天黑的時候老頭爬了起來,福海問師父想吃什么,馬二爺搖搖頭,說:“陪我下棋吧,走四字,早先天天忙,老也騰不出空來?!?/p>
福海點點頭,爺倆下了一晚上的棋?;镉媯儚牡昀锷⒐せ貋淼綎|廂房睡覺,個個躡手躡腳,開關門都沒有聲音。
馬二爺胳膊不好使的消息傳得挺快,好幾家飯莊趁這機會上了不少他的拿手菜,菜牌就掛在店門口,糊弄不了內行可是糊弄了不少不明就里的客人。紅星樓上下都很著急,可是也沒辦法,各家賣各家的菜,他就是把好好的菜做得都是臭鴨蛋味,你也不能不讓人家賣啊。內掌柜問掌柜的這可怎么辦,呂掌柜急得一口熱茶把舌頭燙了一個泡,捂著嘴說:“他就是本活菜譜,別說一根胳膊不好使了,就是兩根都壞了也得治,就他肚里那些東西,光動動嘴皮子于咱也有益處?!?/p>
內掌柜說:“我問你現在怎么辦?”
“現在?”呂掌柜不言語了,抬頭盯著自己老婆。
紅星樓掌灶師傅胳膊不好使的消息傳得挺快,城東有個胖廚子老何,算勤行里的老人了。油鍋里摸爬滾打了幾十年,手藝是沒得說,就是有點不干凈。先是攛掇自己侄子給店里送肉,卻把這層關系瞞著掌柜,后來又伙同侄子蒙店里的秤,事敗,叫飯莊子給辭了,在家待了快有一年。聽說這件事,他心里活了。
何師傅起了一個大早,到菜場親自選菜,回來把自己的被窩抖摟到院里晾上,打掃干凈屋里的長果皮、田螺殼子,收了滿屋的煙葉和劣酒,擺出一整套彩釉的酒壺酒盅——再晚十天他也賣了換煙葉抽,尋出一斤好酒。忙活了一天,極盡其長,整治了一桌好菜。拐彎抹角邀勤行中人去請呂掌柜,可是直到天黑,呂掌柜也沒來。何師傅卻不氣餒,和中人兩人吃個盡興,第二天戴頂皮帽子獨身直奔紅星樓。呂掌柜不好不見,再加上內掌柜的意思也是先見見再說,只好迎客上樓。兩個人在樓上談了半天,呂掌柜知道他的能耐,可也實在忌諱他那只多長出來的手。最后直到送客,還是一句瓷實話沒給,光說:“看看,看看”。
送走胖老何,掌柜叫了輛車去北街。其時馬二爺正坐在屋門口擇蘿卜纓子,福海在和面,兩個人準備中午包素團子。見到掌柜來了,福海趕緊接過師父手里的纓子。呂掌柜陪馬二爺說了會兒話,叫他安心養著,店里的事不要操心。馬二爺有些難為情,不停道謝。呂掌柜大手一揮,說:“咱們多少年的交情,一家人不說兩家話?!?/p>
從院里出來,馬二爺和福海兩個人都出來送。呂掌柜上了洋車,馬二爺進屋去,福海走著走著突然又踅到了院子外面,一溜小跑追上掌柜。
“掌柜的。”福海一喊,呂掌柜睜開眼睛,把腦袋從篷子里伸出來。
“福海?怎么了?”
“有個事兒想跟您說?!?/p>
福海跟著洋車跑,呂掌柜示意車夫先停下,“什么事兒剛才不能說?”
“我聽人說,西街有個新來的大夫,醫道挺高,治好了一個癱子?!?/p>
“是嗎?”呂掌柜一聽大喜。
“我昨天聽糧油鋪的伙計說的。”福海哈著白氣。
“叫什么名?”
“說叫安一指,就在聚蚨祥對面坐診?!?/p>
“先不回紅星樓了,去西街!”呂掌柜一踏車鈴,大聲吩咐車夫,回頭又對福海喊:“這兩天先別叫你師父出門,我帶大夫來給他瞧瞧?!?/p>
福海猛點頭,掌柜還囑咐:“你師父想吃什么你給他做什么,沒有的去店里拿,家里做不了的叫伙計送,你給弄些棒子面、素團子干嗎?”
福海笑著點頭,“您說的我記住了,我師父他就好這口?!?/p>
車鈴又一響,洋車揚長而去,福海趕緊回去,團團子去。
安一指是第二天上午跟著呂掌柜來的,福海給這倆人開門的時候愣住了,這是大夫?頂多三十來歲,白白凈凈,原來安一指是個白面書生。馬二爺的反應就更別提了,按他的想法,沒胡子的先生就是鬧著玩,大夫沒滿五十歲根本就不能瞧病。
他會看???老頭就差把這句話說出來了。可既然是掌柜領來的,也不好不看。號過了脈,安一指又叫馬二爺捋起袖子來,拿短短的指甲掐著他胳膊上的肉。馬二爺又瘦又老,因為常年干活,滿胳膊的腱子肉,很硬很實,血管像拉拉秧一樣吸在上面。
“疼嗎?”白面書生一邊用力往里掐一邊問他。
“疼!”馬二爺不知道他哪來這么大勁,直摳著自己的大筋。
“麻嗎?”
“麻!”
安一指點點頭,示意馬二爺把袖子抹下來,然后從隨身藥箱里取出一盒藥丸放在桌上?!霸缤砀饕?,溫水沖服。每日熱手按摩肩膀,早中晚三次?!彪S即便將如何按摩傳授福海。言罷,站起來要走。
掌柜和馬二爺一齊跟著站起來——福海本來就是站著的,忙問:“這條胳膊到底怎么樣?”
“煙油傷身,經絡瘀堵,氣血難通。老伯按方服藥,我新到此地,貴店的八寶葫蘆鴨還待飽口福?!?/p>
一席話說得呂馬二人都笑了,禮送大夫上車,彼此辭過,呂掌柜也回了店里。
馬二爺回去以后照方吃藥,因為是藥丸,嗓子眼粗點兒也就下去了,因此吃起來并不像先前那樣費勁,小徒弟福海也松了一口氣。他按照安一指教的方法,一天三次給師父按摩。先得把自己的雙手搓熱,安一指早交代過,烤手不如搓手,而且福海小童子火力旺,陽剛氣足,效果好。此外,他還要求馬二爺沒事也搓搓手,這于老年人是有好處的。手搓紅火了,給師傅先捋一遍,再揉一遍,掐一遍,最后還要給師傅從膀子到手腕,搓上一遍。
按安一指原先說的,只需按摩那根有毛病的胳膊就好,可是福海聽見他說的“瘀堵”二字,擔心師父別的地方也有傷礙,索性見天把師父的雙膀都摩挲一遍,就連兩根瘦腿,也要隔著棉褲捶打捶打。一遍下來,非有小半個時辰難以解決,師徒二人,均面色紅燥,熱汗淋漓。
馬二爺怕累著徒弟,每次按完一根胳膊就躲,老說沒毛病的你按它干嗎,沒用。小福海心疼師父,幾乎是把師父摁到椅子上彈弄一番。十余天已過,安氏療法卻無明顯效果。福海就如走火入魔一般,只要一閑下來就幫師父按摩,兩手酸痛卻不知。馬二爺人老悲觀,自知希望渺茫,情緒壞極。
有天中午福海給師父做飯,素菜雞刨豆腐,是馬二爺喝酒時愛吃的一道菜。福海在火前看豆腐末子在鍋里煸得上了色,一手拿炒勺輕輕往前一推,一手握住鍋把猛一翻,一鍋的豆腐末就像一整塊鍋巴似的完整地翻了一個身。焦色一面朝上,色澤誘人,豆香略帶焦香。福海很得意,他很少能翻出這么痛快的勺。他口角上揚,抿著嘴回頭朝馬二爺看了一眼,那意思就是:師父,看我這顛勺!有長進吧?
馬二爺望著福海的表情面色突變,一臉冷光。顛完勺還專門沖自己抿嘴,那意思就是:師父,看我這顛勺!您行嗎?
馬二爺冷哼一聲,站起來拂袖而去,這頓飯一口也沒吃。福海根本不知道自己哪里惹惱了師父,愣在原地,跟個傻子一樣。本來他們爺倆的感情,絕出不了這樣的誤會,馬二爺也絕不相信福海敢這樣對自己??墒沁@些日子以來馬二爺也不知怎么了,極不耐煩,火氣極大,他自己想壓都壓不住。一碰到跟燒飯有關的事,整個人繃得就更緊了,一點就炸。
馬二爺出門往東,天氣冷,一頭扎到磨坊里找老板老于,待了半天。于掌柜不知道怎么回事,他和伙計們正吃晌午飯,見馬二爺推門進來,直接抽了根板凳一屁股坐下。于掌柜讓馬二爺坐下跟著一起吃點兒,馬二爺說:“你們吃你們吃。”于掌柜問馬二爺有什么事,馬二爺說沒事,就是來坐坐。一坐就是半天,老于也不好趕他走,只好給他倒上水然后忙自己的事。
天黑,馬二爺站起來道聲打擾,轉身就走,臨走還拿左手把那板凳給架了回去。
馬二爺回到家,中午的事逐漸解了過來。他在外面待了半天,福海怕他冷,從手到腳給他揉搓。老頭盯著福海說:“我還能不盼著你好?你這勺再顛出幾個花兒我才高興呢,我中午是氣迷竅了,你可千萬別在意。”
福海不言語,只是給師父一遍遍地按摩,打來熱水給他擦臉擦胳膊,老頭覺得身上熱乎起來。
何師傅那邊還在活動,明明是他找上紅星樓,明明呂掌柜沒許諾給他什么,他卻到處說是呂掌柜請他去的。究竟誰請誰,這里頭差著天地。老何這話在勤行里漸漸傳開了,就連糧油鋪子里的人都知道了。有一天馬二爺到鋪子里去玩,一個學徒的不小心說漏了嘴。糧油鋪那山西掌柜當時就給他一嘴巴,“你個沒良心的,你不學好學著嚼舌頭了呢!”山西掌柜說話軟扭扭的,就像山西的醋面條。
馬二爺從糧油鋪回來鬧著要回老家,說不占著店里的地方,也不讓呂掌柜為難,人沒用了就得識趣。福海怎么勸也勸不住,急得抹著眼淚去找堂頭,還不敢直接說,只能叫順心想辦法把堂頭叫出來——這事又得瞞著呂掌柜。
堂頭一路小跑跟著福海來到北街院里,馬二爺正在收拾他那些藍布褂子。兩個人一左一右抓著他的肩膀,把他按在椅子上。福海的鼻涕抹了馬二爺一袖子,堂頭眼前唾沫亂飛,可馬二爺還是要走。最后沒辦法了,堂頭急得賭咒,發誓老何沒進過紅星樓一步。堂頭拉著馬二爺的手說:“咱們跟掌柜的干了幾十年,說是東家伙計,實際上就跟弟兄一樣,老何就是個三只手,讓他頂您,本來就是沒有的事,您可不能再疑心了。”
馬二爺木木地點點頭,坐在椅子上,有點落寞。
一轉眼又是大半個月過去了,馬二爺雖然覺得胳膊輕省了許多,可卻仍不見大好。這些日子辛苦了徒弟福海,做飯、拿藥、按摩,每天從早到晚穩不住腚。可他盼著師父早日康復,竟從未覺得累。店里那邊壓力大,生意差了。內掌柜再三催促掌柜趕緊想辦法,呂掌柜心思不定,有一回都到了老何家門口,卻又吩咐車夫調轉車頭,轉奔北街來看馬二爺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紅星樓后廚又“起火”了。紅星樓原本除了大師傅馬二爺,還有陳、李兩位二灶師傅。這兩位師傅都是四十多歲,算起來比馬二爺小了一輩。兩位師傅雖然手藝不如老師傅,可也各擅勝場,做頭灶倒也合格。李師傅的刀工是一絕,菊花豆腐出神入化,很給紅星樓揚臉。陳師傅刀工不如李師傅,可是極會調制湯品,凡來紅星樓的客人幾乎餐后必點。馬二爺在時,兩位師傅敬重老頭,彼此也互相尊讓,相安無事。馬二爺病了,兩個人還分別來看過,是打心里尊重這位師叔,盼著他早點好??墒桥掷虾卧诩t星樓一現身,再加上不知哪個飯莊子的人給他們吹風,這哥倆心里亂了。萬一馬二爺真不能掌勺了,再叫一個外人來當頭灶?我們哥倆還是二灶?憋不憋屈?哪有自己人掌勺的好?可是自己人上,他上還是我上?都是二路角兒,可以,要有一個想往上上一個臺階,那就不行了,半斤八兩的,憑什么他壓我一頭?
兩位師傅雖然面上看不出什么,可是既然擰巴了,過起日子就沒有先前滑暢。分給我的伙計,你叫去幫你擺盤,那就不行。紅星樓本來就已經手忙腳亂,這倆人再一內耗,就更亂了,有時候從后廚傳來的菜驢唇不對馬嘴,惹得堂倌們光在前頭給客人賠禮。堂頭看出這里頭的彎彎繞繞來,于是回到北街,悄悄扯著福海的袖子問他:“你師父這胳膊到底怎么樣?”
福海搖頭,“我也不知道?!?/p>
等轉天,福海往紅星樓跑了一趟,就為了給陳、李二位師傅說一句話:“馬二爺胳膊見輕了,快好啦!”
這是句假話,這是福海憋出來的一個辦法??墒沁@辦法真靈,馬二爺接著當頭灶,倆人都沒意見。倆人都是二灶,就都挺好。
這事就算讓福海給糊弄過去了,可是謊不能撒到明年。福海按時提醒師父吃安一指給開的藥,給他按摩,給他熬牛骨頭湯。趕上北街有集,他還給師父淘換了一對核桃手球。后來又聽說歸化廟有個掛單的和尚有偏方,就又買好點心出城爬了半天山求了來。福海問師父最近日子有什么感受,馬二爺說:“覺得胳膊熱乎了,舒坦?!?/p>
福海覺得有希望。
轉眼進了臘月,中午天氣不錯,馬二爺和徒弟在院外倚著墻曬太陽。老頭已經有日子沒去店里了,問福海店里忙不忙,陳、李兩位師傅應付不應付得過來,有什么新鮮事說給他聽聽。福海說:“店里忙是忙,可是一切還算有條理。陳、李兩位師傅算是累壞了,像兩個木尜一樣連軸轉起來就停不下。不過兩位師傅忙歸忙,可還惦記著您,還說讓您早點回去看看他們有沒有長進。上回歸化廟那偏方,就是陳師傅打聽來告訴呂掌柜,呂掌柜叫我拿著二斤點心去要來的,您吃了這不是挺見好的?!?/p>
馬二爺聽了很欣慰,問福海:“歸化廟里那老和尚還活著?”
福海說:“老和尚身體還好,我親眼看他吃了三碗齋飯,還管我要點心?!?/p>
馬二爺哈哈大笑,“沒見過這么能吃的和尚,上回我跟他下棋下到一半他就叫餓不肯下了,什么人哪?!?/p>
說到棋,馬二爺來了興致,拉著福海給他說一種憋牛蛋的玩法,光說不明白,順手拿過一個樹枝在地上劃拉,劃著劃著福海突然發現師父竟然能在白板硬地上劃出一道印子。他想起上回跟師父走四字,他還只能劃出一道彎彎曲曲的白痕。福海吃驚地叫起來,馬二爺還在癡心說棋,直到看見福海手指的地上,才明白怎么回事。他把樹枝一扔,和福海兩個人踉踉蹌蹌推門回到院里。抓起缸底上那口破鍋一撅,雖然稍有哆嗦,卻并不費太大的力氣。
馬二爺驚奇地瞪著徒弟,“好了?這就好了?”他不敢相信,他拿右手使勁拍著福海的肩膀,福海說:“疼,師父輕點?!瘪R二爺仍然很用力,他說:“福海,安一指教你那個什么,對,按摩,你再給師父按按,按按,晚上咱們爺倆吃炸菜丸子呀?!?/p>
“嗯?!备:4饝?,表情跟要哭一樣。
打這天起,馬二爺就一天好似一天了。
馬二爺回紅星樓那天呂掌柜親自來接,門口早掛出八珍豆腐和八寶葫蘆鴨的牌子,下面寫著陳、李兩位師傅的拿手菜。
在后廚,兩位師傅合伙把該準備的都準備好了。馬二爺感激地點點頭,把兩位師傅叫到自己身邊,說:“這些日子辛苦你倆,這兩道菜我做,我也做不快,有幾個地方你倆注意一下……”
徒弟福海站在一邊端著師父的茶缸,注意著師父,生怕他不舒服。馬二爺擦汗的時候回頭瞧見福海,慈祥地朝他笑了一下,笑里帶著對他這些日子辛勞的感謝。福海也笑了,很靦腆,師父病好了,他打心里高興。他看見爐火大旺,師父縱鍋馳騁,神采飛揚。他面前放著一口閑著的鐵鍋,鍋里是下剩的豆絲,他放下茶缸,端起鐵鍋,小手緊緊扣住,也在空中顛了一個利索帶響的翻兒。師父的余光瞥見,嘴角滿意地起飛。
忽有人報前頭來了一位客人,白凈臉皮,身背藥箱??腿耸前惨恢?,他是來品嘗紅星樓的八寶葫蘆鴨的。
發稿/沙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