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望角電話

北舟

甄魚兒三天前接到一個神秘電話，號碼顯示2021。

他說自己叫甄魚兒，今年三十。這怎么可能呢，甄魚兒今年十歲，剛上四年級，怎么還有一個比自己大二十歲的甄魚兒？這人一定是騙子，媽媽說現在騙子花樣可多了，專門騙小孩。他沒等對方說完就直接掛斷了電話。為此，他專門檢查了一下手機設置，除了爸爸媽媽的號碼，就是幾個“對對碰”好友，設置上沒有任何問題。這是一款最新的手表電話，可以衛星定位，陌生電話一般打不進來。

一定是誰在惡作劇，甄魚兒想。

時隔兩天，那個電話又打了過來，而且是在課間操時間。

“你到底是誰？”甄魚兒有點緊張，氣喘得厲害。

“不是告訴你了嘛。”對方聲音低沉，像一塊發燙的金屬。

“你是林霑他哥吧？裝吧你！”甄魚兒見過林霑他哥，大高個兒，染一綹黃頭發，說話就這腔調。

“林霑？你是說中科所的林霑？我不是他哥。”這話讓甄魚兒莫名其妙。對方竟然還知道林霑從小愛科學，長大想當一名科學家？

“好了，我不管你是誰，你現在在哪？”

“火星。準確說，我在耶澤洛隕坑附近一個定居點，距離你3.2億千米。”

甄魚兒聽了，舌頭打了一個結。他不敢確認對方到底是誰，但他知道這個耶澤洛隕坑是火星一個干涸的遠古湖泊。他從小對天文感興趣，對火星有淺顯的了解，對太陽系八大行星更如數家珍。過八歲生日時，爸爸還送給他一個航天飛機模型，上邊的五星紅旗曾讓他心潮澎湃。

“你為什么會找到我？”甄魚兒試探地問。

“未來的你就是現在的我。”對方說話不緊不慢，不像是開玩笑，“找到你很容易，一個坐標點就夠了。我現在正以量子密碼的形式和你通話。”

甄魚兒還是半信半疑。他知道將來的通信方式都是量子通信，他也知道乘著足夠快的飛船在宇宙間飛行，人類就可以通過時間旅行回到過去或者奔向未來。

“你確定？你們已經掌握了超光速？”甄魚兒問這話時，仿佛看見林霑騎在一處雜草叢生的墻頭，正沖自己偷笑。因為他不相信短短二十年，人類科技就可以一飛沖天。

“我們還在實驗階段，做反復測試，保不準會成功。但說不定會……”

“說不定會什么？”

“失敗。”

“失敗，意味著啥？”

“時光一旦重疊，物質就會湮滅。”

對方咳了一聲，就像一個蘋果墜地。

“我該上課了。”甄魚兒看見有的同學已經開始往教室跑。

“如果你找我，就到城南那個‘好望角’，回撥2021。”

“‘好望角’？你是說那個滄海亭？”

“嗯，是的。”

甄魚兒知道那個“好望角”。它位于城市最南端，運河在那兒拐了一個大彎。岸邊郁郁蔥蔥，街心花園有一個滄海亭。

甄魚兒沒有把這事告訴任何人，包括林霑和英男。

甄魚兒的大名叫甄梓墨，可大家都叫他小魚兒，大概是因為他長了一雙大眼吧。他爸是工程師，媽媽是老師，還有一個姐姐叫甄梓硯。梓硯今年高一，成績總是班上前三名，將來的目標很明確，就是考北京大學。媽媽經常對甄魚兒說，看看你姐，你有她一半強，考個重點中學絕對沒問題。甄魚兒一聽，總把話題岔開，他學習雖然算不上優等，但興趣廣泛，首先是天文學，其次是繪畫和電腦，為此他周六、周日報了美術班和編程課。素描、水粉、國畫一個不少，編程課已經從搭建機器人上升到了Python、C++。當然，這個編程課是在爸爸鼓動下報的，他希望甄魚兒能夠像他一樣，長大從事軟件開發。但甄魚兒更喜愛天文，為此爸爸還專門給他配了一架星特朗8SE望遠鏡，用來觀測木星、太陽黑子和馬頭星云。

林霑是他同桌，英男是他鄰居。林霑長得瘦高，像一根麻稈。英男臉蛋兒圓嘟嘟的，像一個皮球。他們是最好的朋友。

一次，甄魚兒邀請他們一起去看流星雨，小家伙們很興奮。因為甄魚兒家住頂樓，有一個大露臺，很適合天文觀測。那天傍晚甄魚兒提前架好機器，調試好位置，從當晚八點多觀測到第一顆流星開始，一直到黎明時分的流星雨大爆發。他們全程目睹了那次天象奇觀。只見一顆顆流星飛來飛去，次第劃過天幕，從夜空的周圍向夜空的中央飛，在城市上空飛，在甄魚兒家的樓頂飛，在林霑、英男的眼睛里飛。

甄魚兒喜歡星空，希望在那里追夢。雖然他的摸底考試有一門不及格，但他用星特朗8SE鏡頭記錄下了一場史無前例的流星雨。

后來，他還專門上網查閱了一下紫金山天文臺當天的觀測記錄。上邊顯示，當晚每小時超過一千顆流星劃過地球上空。

一天，甄魚兒和姐姐又吵嘴了，起因是甄魚兒打壞了姐姐的一盆郁金香。

“不就是一盆花嘛，我賠你。”

“你咋賠？”

“我賠你兩盆多肉。”

“我不要。”

他悶悶不樂地回到自己臥室，那個神秘電話又響了。

“你好，甄魚兒。”對方很有禮貌。

“又是你啊，還在火星？”甄魚兒壓低了聲音，他怕姐姐在門外聽見。

“是啊，你不相信？”

“當然不相信。我還見過火星和土星環呢。”甄魚兒說的是事實，他的確用星特朗觀測過火星和土星環。

“我給你三個機會，你就相信我的話了。”

這一下子吊起了甄魚兒的胃口，他覺得對方不像在開玩笑。

“什么樣的機會？”

“回到過去，改變別人一部分生活。注意，僅僅是一部分。這也是我們目前做的一個前端實驗。”

這話引起了甄魚兒的濃厚興趣。他聽爸爸說過物理學上有個什么祖父悖論，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你是說，祖父悖論被你們推翻了？”

“應該是我們。因為有大量實驗數據已經證明，平行宇宙的確存在。你知道霍金吧，他是我們的先驅。”

甄魚兒當然知道霍金，學校、圖書館都掛有他的畫像。他的眼神深邃、睿智，身后就是一片浩瀚宇宙。甄魚兒做夢都想讓自己成為一名宇航員。

“霍金在你生活的那個時代就提出了這個理論，他認為世界上不止我們現在生存的這個宇宙，在任何一個重要的時間節點都可能存在多種選擇，而這些選擇會使得我們分裂出平行宇宙，這也使得宇宙時空中的邏輯關系和因果關系不會發生改變……”

沒等對方說完，甄魚兒就對“第一個機會”急不可待了。

“我怎樣才能回到過去？”

“很簡單，我這里調整一下時間軸，你告訴我需要改變什么。”

“什么都可以？”

“當然，世界萬物。但機會只有三個，到時我們會關閉通道。”

“好，我明白。第一個，我現在告訴你。”

“沒問題，你說。”

“第一個，讓郁金香重新長出花瓣。”

“嗯，好……吧。”

對方想不到甄魚兒會這么關心一盆花。

時間倒轉二十四小時，太陽重新鉆進云彩，家里那盆郁金香完好如初，梓硯寫完作業，吃飯時還笑著對甄魚兒和爸爸媽媽說：“我的小香香開花了，歡迎大家參觀。”這次，甄魚兒阻止了自己去觸碰那盆花的念頭。

他忍不住把這事告訴了林霑。林霑一聽，說：“你做夢吧，這怎么可能？除非你證明給我看。”甄魚兒說：“好吧，我想想。”然后他問林霑：“什么事讓你后悔得要命？”林霑眼睛一亮，說：“期末考試考砸了，被老爸揍了一頓，現在屁股還疼呢。”甄魚兒哈哈大笑起來，“好了，就是它了。”

他來到“好望角”，第一次回撥了2021。

奇跡很快發生了。林霑在考試前兩周拼命復習功課，連業余時間的電腦編程課上他都拿著一本英語書在背單詞。甄魚兒和英男喊他去踢足球，他還不情愿地說：“忙著哩，等這份模擬題做完再說。”聽那口氣，和原來貪玩的樣子判若兩人。

語數外成績下來，林霑拿了三個一百分，讓班主任王老師目瞪口呆。回家后，媽媽給他做了一桌子豐盛的飯菜，爸爸還笑瞇瞇地送給他一件禮物——一款馬克林的火車模型。他是馬克林迷，家里有很多這個品牌的車模、船模和飛機模型。

第二天放學，甄魚兒問林霑感覺怎么樣，林霑說：“啥怎么樣？你說馬克林？”甄魚兒提醒他說：“屁股還疼不疼了？”林霑摸摸屁股說：“我正為這事犯迷糊哩。”

最出人意料的還是英男。

英男家住甄魚兒家樓下一樓。一只過路的流浪貓把英男爸掛在房檐下的鳥籠弄壞了，鳥飛走了。那可是一只會說話的八哥。英男爸誤以為是家里狗狗做的“好事”，于是就踢了狗狗一腳。而那只狗是英男媽的最愛，夫妻倆就吵了幾句。英男爸怒氣沖沖地騎自行車去上班，由于精神不集中，剛出小區門就撞上了一輛卡車。

面對這突然變故，英男現在正坐在醫院的長條椅上哭呢。

甄魚兒和林霑找到英男，勸他不要太傷心。甄魚兒說他有辦法讓英男爸爸化險為夷。英男不信，林霑在旁邊說：“放心吧，甄魚兒現在有大本領。”

于是，他們三人來到“好望角”。

這是當年曹操寫《觀滄海》的地方，古運河像玉帶一樣繞城而過，在此處形成一個扇面。甄魚兒記得其中一句：“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漢燦爛，若出其里。”他不懂這話的意思，但他知道曹操是一個偉大的人物。

英男問：“你真能把我爸救過來？”甄魚兒說：“我盡力。”說完，他第二次回撥了2021。

電話好不容易才接通了。

“你想好了？這是最后一次機會。”電話那端傳來一陣低沉的轟鳴。

“嗯，我知道……那是什么聲音？火星還有風？”

“是啊，今天風速每秒7千米。我們正準備探測火星內部。”

“太好了！可以透露一下任務代號嗎？”

“內心深處。”

……

時間回撥到那只流浪貓路過英男家。

那只貓兩天沒吃東西了，但身手依然敏捷。它盯上了那只困在籠子里打瞌睡的八哥，它藍幽幽的目光顯得更加凌厲。

只見它毛發直立，弓起后背。

這時，甄魚兒出現了。他站在圍墻外，手拿一塊魚干。他要在關鍵時刻阻止流浪貓對這只八哥發動攻擊。

甄魚兒把魚干扔給流浪貓，那只貓愉快地跑開了，籠子里的鳥安然無恙。與此同時，狗狗一直在睡覺，英男爸媽也沒有吵架……

甄魚兒再也沒能打通那個電話。但他知道，自己會在二十年后成為一名航天員，移民火星。

他路過城南那個“好望角”，看見滄海亭還在，古運河依舊奔流。

他突然想起一句話：人最難改變的是自己，最不可戰勝的也是自己。

發稿/莊眉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