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青那兩年

虹珊

401寢室最里面靠窗下鋪的我打開被褥時，也打開了1992年9月到1994年7月那兩年的中專生活。

寢室里的10個人來自全省的9縣1市，各用各的方言，各有各的脾性，各具各的氣韻，就像不同地方的莊稼突然遷移到同一塊地里，攀肩搭背，枝葉相依，但根兒上的泥土總是葆有豐足的、濕漉漉的原來土的營養。我們共同度過的兩年，是在溫暖中彼此成長的兩年。

比如海。海是個絕色人物，文可以弄笛，武可以搏殺于楚河漢界。每逢周末，她喜歡與軍在床上鋪開棋盤，調動各自的兵將殺來殺去。軍第一次到我們寢室找海時，除了海以外，401寢室的其余9人個個滿臉通紅。當時我正搓著衣服，滿手的肥皂泡，一見高大的軍站在門口，趕緊慌慌張張地把盆塞到床下。海坐在她的床上大笑，一把拽軍上了高高的床。他們擺開戰局，泰然自若；另外9個人卻心虛得很，踩著貓步挨個兒輕輕溜了出去。等我們在外游蕩夠了，小心翼翼地扒著401的門縫張望，看見他倆還是像開始那樣端坐于床，中間依舊隔著楚河漢界。愛情使人溫柔，也讓人心存敬畏，海和軍從來不在401里表現得過分親熱。幾年之后，當我也步入這樣的人生階段，才知道，是愛情，使他們變得莊重、謹慎，唯恐冒犯了他人；是愛情，使他們自覺呵護著與對方關聯的人和事。

比如艷。我倆的床之間只隔著一張木桌。冬天，兩個人邊泡腳邊聊天，總得微側著腦袋，讓眼睛繞過桌上10個人的牙膏、牙刷和杯盤碗筷。更多的時候，是躲在被窩里，頭挨著頭，嘴貼著耳，說一些私房話。艷比我成熟，多半是她訴說，我傾聽。我們妄圖借著無邊的黑暗與溫暖的棉花，守住自以為是的秘密。可是，屬于青春期的情感卻被青春本身所出賣，艷的心事就像花朵遇到春天，掖不住也藏不了。

比如宇。宇有一頭長發，還有端正的五官和一張瓜子臉，煞是惹人羨慕。她不多言，哪怕全寢室鬧翻了天，她仍然波瀾不驚，頂多從被子里欠起身，半勾著腦袋說：“啊！這樣啊！”這樣的感嘆，有一種雖有似無的意味，誰也弄不清她究竟想表達什么。也許她原本就沒有想要表達什么的意思，只一味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無力自拔。在那個世界里，是小橋流水人家，是被酒莫驚春睡重，是開不完的春柳春花滿畫樓。

比如蓉。在空間距離上，蓉離我最遠，我在寢室最靠里，她倚門而居。她善良敏感，總是為別人考慮很多，熱鬧時，她比誰都笑得燦爛；私底下，卻又比誰都孤獨和傷感。特別是自從我無意中讀過她的文章之后，就明白了，她的骨子里其實一直生長著憂郁。這種憂郁，不是普通意義上的憂郁，而是對人生、社會以及日常生活深切關注的反映，是艾青所說的“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著淚水？因為我對這土地愛得深沉”。

這樣的氣質是我們共同擁有的，否則，我們不會一起創辦《青蘋果樂園》。這本油印小刊，以散文和詩歌之名，將我們澀澀的愁緒密織在每一張紙頁中。后來，當一個又一個外班的同學向我索讀它時，作為核心成員之一，我無法不感受到它所散發的青春之光。如何不是呢？仔細想想，只有從愁緒出發，從憂郁開始，我們才能夠將有限的光陰無限地珍惜，將晦暗的歲月導向穩定明亮的未來。

所以，才有了全校聞名的“9201班大逃亡”。

那是四月天，教室里的每一處旮旯都春潮暗涌，而且逐漸集結成熱烘烘的請求，請求學校能夠組織我們到戶外，去親近天與地，蟲草與花鳥。可眼看春天連尾巴都要消失不見了，請求卻一直沒有獲批。我們每個人都像被雨水浸泡的種子，越來越飽滿，越來越膨脹。終于，在一個周六，放學鈴聲剛剛響過，我們便分批分組溜出校外，乘上大客車，向距離學校20公里外的風景區奔馳而去。

成天在喇叭里炸響的這規章、那制度，還有“笑面虎”女校長，兇神惡煞的斜肩膀男教務主任……統統被我們拋到九霄云外！我們在河灘上燃起篝火，唱歌、跳舞或大聲談笑，每一個人都在急于表達，就連素日里異常安靜的同學也都不再沉默，一個個爭相訴說。沒有人去管時間。可時間最終還是俘虜了我們，夜越來越深，我們嘴里還在咕噥著，身子卻已經滑進了睡袋。

一切都靜下來了，只有那一河的流水依舊發出響聲，嘈嘈切切，永不止息，拍打著黑夜和黑夜中的一切。再后來，我也掉進睡眠的深井里，什么都不知曉了。是不是飛揚的青春足以淹沒一切？我至今仍然堅信，那晚，我們個個都是純潔得發光的天使，我們的青春因此有了最絢麗而又最真實、最豪華而又最樸素的留影，它注定會成為一個群體共同的記憶，并跟隨我們走向各自的人生，永不褪色。

第二天，返回學校，我們立刻激動而莊嚴地集體簽名，以為采用這種方式，就可以免除學校對組織者東和洪的處罰。可是沒有。我們無敵的青春，最終卻無力為“無組織、無紀律事件”辯白一言半句。

東和洪受到學校通報批評，差點兒被開除；對此“事件”毫不知情的班主任，也因此被扣發一個月工資。如此結果，無疑更加鞏固了我們對這“事件”的記憶，每個參與的人，或多或少都在心理上受到“沖動的懲罰”，成了我們踏入社會之前所遭遇的第一聲棒喝—當自由與規則相悖，我們該怎樣謀求平衡與發展？

應該謀求的平衡，還有藝術和現實。

那也是一個周末的傍晚，教室剛剛被打掃干凈，所有的凳子都擺在桌上，水泥地上還殘留著水跡。回寢室的路剛走到一半，我突然想起有本小說被我落下了，就又折了回去。

剛進教室門，清越的笛音突然破空而來，順著笛音望過去，才看見是顏，就在第四列靠后幾排的桌陣之中。當時，凳子全都反扣在桌面上，木凳腿兒猶如無數根手臂一樣舉在空中，夕陽透過巨大的玻璃窗，灑下金黃色的光，覆蓋在他、笛子和翻開的書頁上。

灰塵、使用多年的木質桌凳、沉悶的會計學、潮濕的水腥味……顏把這一切演繹成陽光、森林和清音。在熟悉且混雜著浮躁的教室里，我第一次聞到陌生、清新、和靜的空氣。現實原來并沒有那么不堪，當高貴的藝術伸開它的手指，你總能感覺到撫摸、柔軟、安心和妥帖。

這是后來無數次回憶這個場面時，我對當時自己的心態進行的事后分析。實際上，那天傍晚，我只是站在教室門口，隔著一教室的桌子和凳子，向著那片陽光地帶呆望了好久。最終，我忘了取書，輕輕倒退著出了教室。顏吹著他的笛子，沒有發現我，就像我沒有驚動他一樣。

但我們的人生，其實都被狠狠地驚動了。因為那樣的兩年，是那樣的青，青得不知道思索，不知道防備，不懂得人情世故，不懂得怎樣安頓自己；青得似乎一切都還沒來得及，風就起程了，花就綻開了，雨就落下了。

那的確是美如驚蟄天的春雷啊，響一聲，便青味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