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鳥唱歌

劉云芳

“媽媽，我們去給鳥唱歌吧！”

我們出了門。前一天剛下過一場大雨，小區里的沙坑變成了湖。沙坑旁邊的空地上也積滿了雨水。一只小鳥正站在水里，清洗身上的羽毛。

“媽媽，它在洗腳呢。”童寶告訴我。

我夸他說得好。好句子是會感染人的，不一會兒，好幾個小朋友都喊起來：“小鳥在洗腳。”同時，這句式還有了延展，大家說：“小鳥在洗澡，小鳥要學游泳……”他們說完這些俏皮話哈哈大笑。

“我們要給洗腳的小鳥唱歌嗎？”我問。

童寶說：“不，我們要給鳥寶寶唱。大鳥不喜歡別人唱歌，你一唱歌，它們就嚇跑了。因為……它們自己就已經很會唱歌了。”

的確，每天都有鳥兒為童寶唱歌。我們的小臥室里沒有裝空調，冬天為了防止冷風吹進來，我隨手將一個自行車座的座套揉成一團，堵上了那預留的空調眼兒。到第二年春天，便有一窩鳥兒來此。每天早上，鳥兒們嘰嘰喳喳叫成一片，熱鬧得很。但我們從來沒有見過它們的樣子。

“媽媽，鳥兒們在唱起床歌了。”他說。

他只要求過一次，讓我把那塊布拿掉，他要看看那些小鳥，想邀請它們進我們家里唱歌，甚至可以在我們家吃飯。我告訴他，那樣會把它們嚇跑的。他便乖乖的，決心做個忠實聽鳥兒唱歌的孩子。

奶奶家院子里曾有過一窩白頭翁，竟然在低矮的紅葉小檗里搭了窩。童寶那次剛回老家時，看到窩里有3枚鳥蛋。奶奶告訴他：“可不能摸啊。”童寶問：“能給它們唱歌嗎？”“能啊，聽你唱了好聽的歌，漂亮的小鳥就會從蛋里爬出來。”

就這樣，童寶每次都遠遠看著，偶爾大鳥不在的時候就走近看。他輕聲給鳥蛋唱歌，唱《小兔子乖乖》，也唱《精忠報國》，因為這兩首歌他最拿手。后來，他把所有會的歌都唱完了，鳥窩里的蛋卻不見了，變成了幾只肉乎乎、光禿禿的小鳥。在童寶的歌聲里，小白頭翁羽翼漸豐。

忽然，小區里的河邊有兩個小男孩叫嚷起來：“真的是小鳥！”我們聞聲奔過去。只見三個小男孩在低矮的小核桃樹下圍成一圈。樹根旁的草叢里，站立著一只小麻雀，渾身濕透了，正冷得瑟瑟發抖。小男孩們為陽光讓出一條通道來，讓它順利地照在小麻雀的身上。

其中的一個小男孩抬起頭來，說：“這是我撈上來的，我本來想撈魚呢，就看見它在水里撲騰。”

童寶想摸摸麻雀，但小手就要接近的時候，又收了回來。“不要摸它！”他也這樣阻攔別人。

“它肯定很冷吧？”另一個男孩問。說著，他就把自己的帽子摘下來，放在麻雀的身旁，意思是讓它跳進來，把這帽子當窩。

“它會在你的帽子里又拉又尿的。”一個略比他們大點兒的男孩說。

“沒關系，我可以把帽子送給它。”

童寶已經去采集花草了。昨天的那場雨把土地淋得松軟，他很順利地就拔了一大棵紫丁地蘭，又拔了兩棵蒲公英，放在麻雀的周圍，想要給它造一所開花的房子。他還采了更小的花給它吃。但小麻雀一動不動。

那個撈它上岸的小男孩成了小麻雀的臨時主人。一下午，我們跟他一起追著陽光跑，從小核桃樹下跑到了小橋上，后來又轉移到馬路上，再轉移到草叢里，最后轉移到樓前的空地上。總之，得讓小麻雀的羽毛快點兒曬干。

“媽媽，你給小麻雀唱首歌吧！”童寶看著我，“你蹲下就可以給它唱。”

我在這么多人面前還真張不開嘴。但我忽然想起，我曾經的確是給鳥兒唱過安眠曲的。

幾年前的一個冬天。有一天，我去買菜，忽然看到一只小鳥在小區里蹦跶。它收緊翅膀，恐懼地竄來竄去。我不確定它是否會飛，上前將它捉住，抱在胸口。邊上的一位老人說：“這是鵪鶉，帶回家好好養著吧。它還小，如果自己在外邊，沒準兒挨不過這個冬天。”

北風呼呼吹著，把它后背上的羽毛吹出一個又一個旋渦。我把它帶回家，又特意去鳥市買了只手工的木籠，當作它的家。屋里已經有了暖氣，它在這溫暖的房間里溜達、喝水、啄米。孩子們有時候也會忍不住把它放出來，它飛上鞋柜，又飛上書架，最后落在我的腳邊。我把它捉起，摟在懷里，撫摸它的羽毛，給它唱即興編的一些不成調的歌曲。它溫順極了。我的大兒子在一篇作文里說：“小鳥都能在我媽媽的懷抱里感受到母愛。”

等天氣和暖時，我把籠子拎到小區，打開籠門，它遲疑了片刻，從籠子里跳出來，在春天溫暖氣息的蠱惑下，它伸開翅膀大膽地飛起來。我從未見它一次性飛那么遠，一眨眼的工夫，已經不見了蹤影。我不知道，在這只鵪鶉的心里，那個與我們相伴的冬天會是怎樣一段記憶。倒是童寶哭過好幾回，追問我：“鵪鶉為什么不回來了？”

眼前這只渾身濕透的麻雀站立著，眼睛一張一合，像是個被罰站的小孩。不知道它能不能挺過這一劫。我在心里為它祈禱，希望它最終能回歸鳥窩，找到同伴。在天空之上，它會不會將幾個小男孩對它的關愛講給鳥媽媽聽？那也應該是一曲動人的歌。

晚上，空調眼兒里的鳥兒們又叫了幾聲，那聲音是短促而且帶著些嬌氣的，像是擠在一起睡覺的一家人，翻了個身，說了句什么夢話，其他人也應和了幾聲。在3歲多的童寶心里，這幾聲鳴叫也是動人的。

我抱著童寶，心想，這窩“鳥鄰居”一定聽了不少我們家傳出的聲音：孩子的哭鬧，全家人的歡笑……希望這些瑣碎的日常也能化成歌聲，成為它們美好生活的一種背景音樂。于是，我們為了事情大聲爭論的時候，會提醒對方，也提醒自己：“噓，小聲一點兒，別吵著我們的鳥鄰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