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長的通勤

賈想

工作之后，我開始忍受漫長的通勤。

從東五環(huán)的住所出門，騎單車，坐地鐵，中途換乘兩次。出地鐵，繼續(xù)騎單車，穿過兩公里的霧霾或是風。下班后，所有事件倒敘來過。這樣的一來一回，就花去了一個男人一天當中的兩個小時。

通常，這兩個小時，尤其是其中坐地鐵的一個多小時，是我每天最為專注的時間。這段時間我在讀書。

我發(fā)現，越是在被通州區(qū)白領們擠得五內俱焚的痛苦時刻，我讀得越入迷。而且，容易讓我入迷的不是《唐傳奇》《水滸傳》，而是《資本論》《幾何原本》。

我確實出奇有耐心。我的耐心簡直就是對得意洋洋的北京早高峰的一種嘲笑。早高峰以為自己可以激怒所有溫良恭儉讓的乘客，但到我這兒，沒用。我安靜讀書并且一絲不茍地在便簽上記筆記的樣子，就好像一號線是一座綿延十幾公里的圖書館。

是的，我在地鐵上的讀書帶有一點兒悲哀的攻擊性和華而不實的表演傾向。但我已經養(yǎng)成了這個習慣。一走進地鐵，我的讀書App就已經被手指悄悄打開了。我的裂損的手機屏幕像一張笑臉，正在含情脈脈地看著我。除了讀下去，我不知道應該怎么收場。

就是這樣，我讀完了以賽亞·伯林的兩本書。當然，這花費了我好多個擁擠的清晨和傍晚。

這兩本書分別是《浪漫主義的根源》《觀念的力量》，我讀完它們可以說是大受震撼。我認為讀完這兩本書時，今年的讀書計劃就提前完成了，就好像剛剛在果園里摘下一顆蘋果，果農便立刻宣布：今年的果園豐收了！

我之所以夸大其詞，是因為對我而言，這兩本書的確比其他書對我的影響大得多，真正刺激、厘清了我的頭腦。

我開始喜歡“觀念”這個詞。這個詞比“精神世界”新鮮，比“價值觀”更有文化。

于是我開始向其他人推銷這個詞。比如，我遠在南國的友人。

那時我們倆正在圍攻一鍋正宗的潮汕牛肉火鍋。由于我有任務在身，我們相聚的時間只有2個小時。在那之前，我坐了2個小時地鐵從郊區(qū)趕到市中心的這家火鍋店；再之前，我坐了7個小時飛機，中途因雷暴迫降別處，共計飛越2300公里的祖國大地，才來到這座城市。

我對他說，我是不是讓你感動了？我熬過漫長的通勤，花費九牛二虎之力來到你的面前，沒有向你討債，也沒有跟你談一筆大生意，不是過來治大病，也不是過來拉關系，我只是跑過來對你說：觀念、觀念！

不是有點兒問題的人，干不出這么感人的事兒。

他說：“吊龍熟了，吃。”

事實上，他也沒有跟我討債、談生意、拉關系。他也是有點兒問題的人。他的問題很細、很雜，但歸根結底，都是觀念的問題。

我吃掉一盤又一盤的吊龍，他談起一個又一個問題。我一邊點頭一邊把我的吊龍裹上厚厚的沙茶醬。

飯桌上，我感到盤子里的吊龍是如此實在，而我們談論的是如此虛無。等吊龍全部被胃部消化，我們談論的每句話都還沒有消散，我又感到我們談論的是如此實在，而吊龍又是如此虛無。

我突然領悟，誘惑我來到此地的其實是另一種肉，真正喂飽我的是另一種吊龍。

我們聊到人聲散盡。我們聊到無法結束。我們聊到那晚可以聊到的盡頭。然后我揉揉肚子，離開這場聚會，扎入一個陌生的、南國的地鐵入口。

我熱愛觀念的聚會。我熱愛有問題的青年。我熱愛沙茶醬和吊龍。

我花費漫長的通勤來到一個務虛主義的聚會，簡直就是對時間、金錢的浪費。

但正是這種浪費，才讓我感到快活。

我曾經一度認為我走在曠野里，哪里都有空間，都有氧氣。我朝四面八方敞開。我的發(fā)展是隨機的。我的身上沒有什么必然性可言。后來，我開始感到有一只秘密的手推著我。恍然間發(fā)現，自己不是走在曠野里，而是走在一條透明而狹長的隧道里。

身后，是一只沒有活力的、觀念的大手。

現在，每天漫長的通勤讓我越走越慢，但手的力量正越來越大。于是，我知道，必然性是看不見的，在你沒有力氣創(chuàng)造生活的時候，它就使出力量，推你往一條沒有選擇的路上走去。

人永遠被觀念的大軍圍困在中心。觀念構成了一個“無物之陣”，逼你就范。

當你走進商場，你就走進了這樣一個“無物之陣”。每個品牌都是一種觀念，都是一面符號的鏡子，反映著你的審美和其他很多東西。每面鏡子都在逼你承認：鏡中的人就是你。

你逃不掉。哪怕你只知道吃飯、游蕩，你也是活在一種觀念的套子里，一種尚未命名的觀念的套子。

這時候，你就需要一次新鮮的聚會、一盤新鮮的吊龍。你需要與一個活潑的、自由的頭腦交談。需要他說出一些真正的問題，與你的觀念發(fā)生聯系。引誘你、挑釁你。摧毀你、重塑你。

他會打破那條透明的隧道，供給你氧氣。

他會拉上你，說：“我們往曠野里走。”

這時候，我會從東五環(huán)的住所出門，隨便扎入一班四通八達的地鐵。我要穿過無盡的霧霾或者風，去吃美味的吊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