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士德結(jié)局之辯

2021-12-17 15:38:49黃澤浩

文教資料 2021年9期

黃澤浩

摘要：《浮士德》是德國著名文學家歌德的代表作之一，是歌德耗費了畢生精力創(chuàng)作出的偉大作品，創(chuàng)作背景是狂飆突進之下的歐洲。書中的主要人物浮士德與惡魔梅菲斯特打賭失敗，結(jié)局卻沒有如約定一樣墜入地獄，文本對浮士德結(jié)局的合理性及歷史價值，進行論述。

關(guān)鍵詞：浮士德狂飆突進善惡統(tǒng)一美丑一體

《浮士德》是歌德耗盡畢生心血完成的一部長篇巨作，創(chuàng)作于1768年，完稿于1832年，適逢啟蒙運動結(jié)束，書中的主角浮士德在違背了魔鬼梅菲斯特的賭約后，并沒有如約定墜人地獄，而是被天使帶上了天堂。許多學者認為浮士德違背了賭約，結(jié)局應該是靈魂通往地獄，天帝偏袒浮士德才讓他的靈魂飛上天堂。在我看來，浮士德不墜人地獄是有合理性的。

一、終極結(jié)局的悖論性

在《浮士德》開篇，魔鬼梅菲斯特先是與天帝打賭，天帝認為像浮士德這樣的人類雖然在努力追求時總是難免迷誤，但是他們即使在黑暗的沖動中也一定會意識到坦坦正途。魔鬼否認這一點，認為可以將他們引入魔路，在這一賭約的前提下，魔鬼與浮士德簽訂賭約，只要浮士德在某一瞬間說出“請停留一下，你真美呀”這句話，就將把靈魂交予魔鬼，并與魔鬼一同走向地獄。

浮士德：只要我一旦躺在逍遙榻上偷安，那我的一切便已算完！…你可以用享受將我欺騙——那就是我最后的一天！我敢和你打賭這點！

梅菲斯特：擊掌吧！

浮士德：擊掌就擊掌！假如我對某一瞬間說：請停留一下，你真美呀！那你盡可以將我枷鎖我甘愿把自己銷毀！那時我的喪鐘響了，你的服務(wù)便一筆勾銷……①

這不僅僅是一個簡單的賭約，而是天帝、魔鬼與浮士德的雙重賭約。

在文本最后，浮士德失明，魔鬼招來死靈，為他挖掘墓穴，浮士德聽到鋤頭的聲音，以為這是響應他的號召前來移山填海的民眾，頓時覺得大海變良田、人民安居樂業(yè)的新生活就要到來了，他滿懷喜悅，情不自禁地喊出：“你真美呀，請停留一下！”接著便倒地死去。魔鬼認為賭約以自己的勝利而告終，便要奪取浮士德的靈魂，此時眾天使將浮士德的靈魂從魔鬼手中搶下，將他領(lǐng)入天堂，天使們說道：“凡是不斷努力的人，我們都能將他搭救?！?/p>

浮士德并沒有如約定般墮入地獄，而是得到天使的救助，進入了天堂，有許多人認為天帝偏袒浮士德才讓他的靈魂飛上天堂或者說作者歌德想為這位筆下的人物安排一個圓滿的結(jié)局才這樣描寫結(jié)局，我認為不該如此想當然，而應該思考其中的深層內(nèi)涵。

二、升入天堂的原因

在探討浮士德結(jié)局的原因之前，我們應該了解浮士德博士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為何天帝要派天使救他？正如宗白華先生所說：“《浮士德》是人生全部的反映與其他問題的解決。，心書中的浮士德博士幾近經(jīng)歷了人生可以經(jīng)歷的一切，本書可以概括為五幕悲劇“知識悲劇”“愛情悲劇”“政治悲劇”“美的追求悲劇吸“事業(yè)悲劇”，代表著浮士德的五種不同經(jīng)歷。

一方面，我們看到浮士德博士在經(jīng)歷這些悲劇后仍然積極探索，不放棄自己的追求，不斷前進，永不滿足的進取形象。

最初的浮士德是一個聰明的學者，多年從事科學研究，已掌握中世紀的多種學問。遠方的學生不斷向他求教，世界各地都知道他學識淵博高深，但是，浮士德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知識淺薄，不滿足于現(xiàn)有的知識。

與魔鬼簽訂賭約后，浮士德在追逐前方的同時，想要造就“驚人的功業(yè)”，具體說來，就是圍海造田，征服自然，發(fā)展生產(chǎn)。他說：

“如能把驕橫的漸洋逐離海邊，使那斥鹵的地帶不準更寬，把海洋逼到它自己的心坎，那豈不是很有趣味的流連？這一步一步地在我胸中盤旋，這是我的志愿，我要使它實現(xiàn)?！雹?/p>

為了造福人類，浮士德一步一步探求著，為實現(xiàn)這一偉大人生目標而貢獻了畢生的精力，就是在他年逾百歲、雙目失明之后，也依然頑強地從事著“為千百萬人開拓出疆土”、要看見“在自由的土地上住著自由的國民”的事業(yè)。

另一方面，我們可以窺見的是博士在這些悲劇中犯下的罪過：在愛情悲劇中，浮士德為了幽會，把藥給了瑪甘淚下在她母親的杯子里，導致母親的死亡。他的哥哥得知此事后和浮士德決斗，浮士德又在魔鬼的幫助下殺死了哥哥，害得瑪甘淚家破人亡又身死獄中;在“政治悲劇”中，我沒有看到一位為百姓做出什么功績的政治家形象，而是一名精致的利己主義者、為了實現(xiàn)功名利祿不斷追求的世俗人;由于對海倫念念不忘，浮士德的學生引導浮士德與海倫結(jié)合，并生下一名孩子。美其名曰是對于美的追求，恐怕對于海倫美貌的垂涎之情也不在少數(shù);在整個過程中，對魔鬼梅菲斯特頤指氣使、出言不遜又離之不開。

我看到的浮士德博士形象是矛盾的統(tǒng)一體，世俗與純潔統(tǒng)一、欲望與理性統(tǒng)一、享受與進取統(tǒng)一……他并不是完全的善，或者說他的善其實并不純粹。

其次，浮士德博士最后的獨白：

這里邊是一片人間樂園，外邊縱有海濤沖擊陸地的邊緣，并不斷侵蝕和毀壞堤岸，只要人民同心協(xié)力即可把缺口填滿。錯！我對這種思想拳拳服膺，這是智慧的最后結(jié)論：人必須每天每日去爭取生活與自由，才配有自由與生活的享受！……

我愿看見人群熙來攘往，自由的人民生活在自由的土地上！我對這一瞬間可以說：“你真美呀，請你停留一下！”我有生之年留下的痕跡，將歷經(jīng)千百載而不致湮沒無聞——現(xiàn)在我懷著崇高幸福的預感，享受這至高無上的瞬間①。

從中我們可以看到這時的他心中裝有的是全人類的自由與進步，他的目光不再停留在自己、個人的得失上。在五幕悲劇后，他的意識從個人到集體、從狹隘到祟高。這也是他最后的高尚形象。

雖然他最終還是說出了“你真美呀，請你停留一下”，但是在我看來，這根本不算是滿足與停留，或者說他感到滿足的，是想象中的人們?yōu)榱宋磥淼淖杂膳c美好生活而不斷開拓新疆界、爭取新的目標的狀態(tài)，這個狀態(tài)本就不是停滯的，仍是在前進的。讓浮士德停留的是“不停留”“不斷前進”的狀態(tài)，在本質(zhì)上構(gòu)不成滿足與停留。

其次，即使浮士德說出了“你真美呀，請停留一下”這一句違反賭約的話語，輸?shù)袅伺c梅菲斯特的賭約，但是，正如前面說到的，我們不能忘記上帝與魔鬼也打了一個賭，賭的是人類在欲望、享樂與困難面前，最終是否能夠找到前進的方向，在走向歧路之后是否還能迷途知返，在這一意義上，浮士德沒有讓上帝失望。雖然他在這一趟旅途中做錯了許多事、犯下了不可數(shù)的罪過，但是在這些錯誤與罪惡之外，他仍然不忘初心，仍然為了全人類的進步而不斷追求與探索，最后在“滿足”中死去。

他有罪惡，但更有至善。正如天使在帶走他時所吟唱的那般：

“天人之群：跟來吧，帝鄉(xiāng)的使者，天人的眷屬，飄然遐舉;犯罪者得寬恕，賦生機于塵土！喜看萬類，欣欣向榮，徘徊行列，遨游太清！”①

他犯了罪，但是得到了天帝的寬恕，浮士德也說“我胸中有兩個靈魂，一個滿懷欲望固執(zhí)在塵世，一個想脫離塵凡飛向崇高”。這才是真正的人類，不是完全的純潔，不是完全的罪惡，而是二者的統(tǒng)一。這正是歌德想要歌頌的人類，就像雨果在《巴黎圣母院》序言中寫到的那樣“丑就在美的旁邊，畸形靠近優(yōu)美，粗俗藏在崇高的背后，惡與善并存，黑暗與光明與共”，這正是那個時代的典型特征，歌德作為自己作品中的天帝將浮士德這樣的人類升人天堂。

狂飆突進的背景鼓勵人們充分發(fā)揮主觀能動性，實現(xiàn)個性解放，反對一切阻礙人的發(fā)展的僵化保守的教條，秉持個人情感至上的觀念，實現(xiàn)人性的光輝，這正是《浮士德》所寄予的重要思想。

三、結(jié)局的歷史性意義

浮士德是一個善惡統(tǒng)一的、虛構(gòu)的、象征性的藝術(shù)典型。這一形象濃縮了歌德本人一生的生活經(jīng)歷、思想體驗，歌德不讓浮士德墜人地獄，就是想在當時的時代潮流中描繪出一位人物典型。當時鄙陋的德國現(xiàn)實沒有提供這種富有詩意的理想人物，歌德這樣的結(jié)局安排，讓我們看到在狂飆突進的背景之下，一種新的時代精神即資產(chǎn)階級的進取精神的體現(xiàn)，他是人類不斷自我追求、開拓進取、探尋生命意義的精神象征，寄予歌德對于人類發(fā)展道路的思考：不論是“權(quán)力”“美色”還是“欲望”，都不能讓人的生命意義得到真正的實現(xiàn)，唯有為人類奉獻、犧牲的大“我”精神才能夠?qū)崿F(xiàn)自我價值與人生意義。

狂飆突進、文藝復興的時代背景，使浮士德升人天堂有著足夠的背景支持，在其他時代背景下，浮士德或許會面臨截然不同的結(jié)局。

首先，中世紀，貴族強調(diào)統(tǒng)治階層的權(quán)威性、教會代表至高無上的權(quán)力，思想禁錮、扼殺人權(quán)，在這樣的背景下必然將浮士德打人地獄，而不是升人天堂。

當代社會，強調(diào)法治與契約原則，浮士德應如協(xié)議約定那般墮人地獄，但這是暫時的，相信浮士德可以通過自我救贖逃離地獄，最后升人天堂，這樣的結(jié)局可能更讓大眾接受，既強調(diào)法治，又不失人性。

不論何種背景，將浮士德精神置于漫漫的歷史長河中，都將是獨特、熠熠閃光的存在，都將為人類追求自我價值實現(xiàn)給予無限的指導意義。

注釋：

①歌德.浮士德[M].董問樵，譯.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1983.

②宗白華.美學與意境[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87.

參考文獻：

[1]歌德.浮士德[M].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19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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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林清怡.從《浮士德》看浮士德的“追求”[J].現(xiàn)代交際，2017（19）：9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