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 飛 趙 甜
當前,在增強國際傳播能力建設的戰略視野下,紀錄片發揮“國家相冊”價值,成為國家對外傳播戰略的重要策略性抓手。許多主流媒體和外宣機構紛紛將紀錄片、紀實類短視頻等視聽產品形態的制作和傳播納入外宣業務范疇,講述中國故事,傳播中國聲音,也推動紀錄片國際傳播主體更加多元。
“解讀中國”工作室成立于2014年,是隸屬于中國外文局,致力于以影視方式解讀中國,向世界呈現真實、立體、全面的中國形象的紀錄片傳播機構。自成立以來,“解讀中國”工作室已制作了中外合拍紀錄片、短視頻節目、宣傳片等各類影視節目近200部。繼承中國外文局的外宣基因,“解讀中國”工作室以海外觀眾收視需求為導向,通過與海外知名導演合拍、強化與國際發行力量的聯系、以市場化方式打造文化產品等一系列創新舉措,實現“宣傳”到“傳播”的觀念轉型,其以市場化、產業化帶動國際化的思路,為中國題材紀錄片探索國際傳播新路徑提供了參考。本文以“解讀中國”工作室為個案,結合田野調研、問卷調查和機構負責人訪談,分析“解讀中國”工作室在中國題材紀錄片國際傳播方面的現狀、發展與創新路徑。
從“解讀中國”工作室2018-2020年中國題材紀錄片制播總體情況(見表1)來看,該機構近三年在中國題材紀錄片的創作與傳播中的投入資金規模達到了2850萬元,年平均近千萬量級,制作總量呈現逐年上漲態勢。2020年,全球疫情對該機構的國際合作項目進度產生了較大影響,投入規模降低。近三年來9部紀錄片作品中,8部為聯合出品(見表2),中外合作的程度相對較高,與知名海外導演合作占據主導地位。海外電視媒體、新媒體、駐外使領館等部門、自有媒體、音像制品為“解讀中國”工作室主要宣推傳播渠道,所覆蓋區域主要為北美、歐洲、東南亞、非洲、港澳臺地區,版權分賬與免費贈播相結合為境外傳播主要版權交易方式。
“他者”(The Other)是與“本土”(Native)相對應的概念,強調作為客體、異己、國外、特殊性、片段以及差異等特質,“他者”的存在一方面構成了與“本土”之間的差異性,另一方面也作為參照物,與“本土”形成互文關系。[1]這種從“自我”框架中跳脫出來所形成的“他者視角”帶來了“他者化”的過程:我族與他族,我群與(對)他群之間的他者化也可以說是自我群體的身份認同過程。[2]
向世界呈現一個真實、立體、全面的中國形象,不僅需要強大的自塑能力,更需要來自外界的他塑能力。與國際知名紀錄片導演合作,以“他者”視角講述中國故事,是“解讀中國”工作室通過“借嘴說話”的方式實現從“宣傳中國”到“傳播中國”觀念轉型的特色實踐。“解讀中國”工作室創新采取直接與世界知名紀錄片導演合作的生產模式,建立符合自身定位和價值追求的“海外攝制庫與專家庫”,從“自說自話”的傳統表達框架中跳脫出來,以海外導演、海外專家智庫的“他者”視角對中國形象進行影像化解讀。
自2014年成立以來,“解讀中國”工作室先后和英國紀錄片導演麗貝卡·多布斯、邁克爾·伍德、菲爾·阿格蘭德、柯文思、羅飛,日本紀錄片導演竹內亮等國際知名導演建立長期合作關系,合作拍攝了《中國改革開放的故事》《自然之源》《柴米油鹽之上》《高考2020》《走近大涼山》《中國減貧:史無前例的人類奇跡》等多部中國題材紀錄片(見表3),以“第三只眼看中國”的視角講述中國故事、解讀中國文化。例如《中國改革開放的故事》通過BBC知名紀錄片導演麗貝卡·多布斯、英國知名歷史學家邁克爾·伍德的視角采訪改革開放親歷者,講述中國改革開放的歷史脈絡、非凡成就和光輝前景,在海外電視臺累計重播次數已突破200次。在《中國減貧:史無前例的人類奇跡》中,日本導演藤田純夫對話云南、貴州、甘肅的脫貧受益者,生動展現當地脫貧故事,向世界講述代代相傳、生生不息的中國人民脫貧發展之路,與觀眾一起親歷這一“世界還沒見證的奇跡”。從事紀錄片創作40多年、拍攝足跡遍及世界80多個國家的知名導演柯文思在《柴米油鹽之上》中,以親歷者和國際友人的視角審視中國過去幾十年來發生的巨變,將三個普通中國人和一個中國村莊的故事講述給全世界。在《走近大涼山》中,日本導演竹內亮擔任節目導演、主持人,通過實地探訪大涼山,客觀記錄自己的親身所見所聞,以小見大勾勒大涼山扶貧攻堅工作的成果。
“解讀中國”工作室這種直接與海外知名紀錄片導演合作的方式,打破了中國題材紀錄片長期以來“自說自話”的傳統敘事模式,一方面促進了中國題材紀錄片創作與傳播同國際接軌的程度,另一方面,這種“他者”視角的文化觀察方式是對原有的自我審視視角的補足。海外紀錄片導演帶來的包括外籍攝像師、錄音師、剪輯師在內的海外攝制團隊,為中國紀錄片的創作提供了強勁的技術指導。國際友華專家在紀錄片中對中國經濟、社會文化等方面進行的分析,以及經濟類、自然類、文化類題材紀錄片的合作拍攝,不僅契合海外觀眾的收視興趣,更為變革中的中國提供了自我審視的“鏡子”。重要的是,這種“他者”的審視與紀錄片的紀實感疊加在一起,使得中國故事的講述更加真實,中國形象在“本土”與“他者”的差異與互文中不斷豐滿起來。
在與國際知名紀錄片導演合作的過程中,面對個人表達意識強烈、“作者性”風格明顯的創作者,如何把控話語權是一個不容忽視的重要問題,“解讀中國”工作室探索出了自己的道路:依托市場策略對國際紀錄片創作力量進行整合,將原本相對松散無序的導演個人創作轉變為集約化、有規模的紀錄片生產模式。
“解讀中國”工作室確立了海外合作導演的準入機制。首先,“解讀中國”工作室以投資機構的身份對即將進行合作的導演所創作的紀錄片產品的市場回報進行考量,海外觀眾的接受度、歡迎度是其中的關鍵因素。這種以經濟回報價值為重要指標的考核方式,強調對具有市場回報潛力的創作者進行精準投資,保證合拍紀錄片播后效益的同時避免了外宣經費的損耗。其次,對導演的創作履歷、價值觀等進行摸底,以“知華、親華、友華”的標準,確保合拍紀錄片在意識形態表達層面的正確性。最后,在拍攝周期、流程進度等實際操作層面提出明確要求,并以合作協議的形式進行規約。“解讀中國”工作室在與英國導演菲爾·阿格蘭德合作拍攝紀錄片《自然之源》時,為避免拍攝周期過于拖沓,在合作前即對拍攝周期提出了明確要求,并通過“先審核樣片,通過后再啟動項目”的“兩步走”策略規范合作導演的拍攝流程。這種對生產周期的明確規范,使得原本含混在紀錄片拍攝過程中的導演對拍攝環境的充分觀察、深入體驗過程前置,合作拍攝的生產周期與導演的參與式觀察周期得以有效區分,以市場規則把控影片生產進度,將紀錄片創作從松散、無序的“小作坊式”模式轉變為集約化、有序的規模生產。
紀錄片生產從本質上來說是一種話語實踐的過程,話語權力的博弈是貫穿合拍過程始終的現象,長久以來的西方中心主義視角帶來的主導地位壓倒了中國話語的表達,警惕“中國故事,西方話語”的“文化殖民主義”現象,不僅事關合拍過程中主導話語權的掌控,更事關我國文化主權的維護。[3]“解讀中國”工作室以市場邏輯為準則,借鑒歐洲以及美國紀錄片投資的經驗,以市場規則與合作協商的方式爭取話語主導權:在創作權上充分尊重海外導演的表達能力,同時將最終導演權掌握在作為投資方的中方手中。在獨資拍攝的紀錄片項目中,“解讀中國”工作室擁有對作品的最終編輯權;合資拍攝的紀錄片項目,中方也同樣要求擁有一定的話語權。例如在《中國改革開放的故事》的合拍過程中,在統計關于中國“大躍進”時期因饑餓而身亡的人數時,邁克爾·伍德在初版的樣片中引用了來自西方智庫夸張、不真實的數據,“解讀中國”工作室在進行審核的過程中,以來自于世界銀行的權威調查報告數據對導演的引用數據進行了糾正。此外,在拍攝流程方面,“解讀中國”工作室遵循“選定題材→尋找合作導演→完成拍攝→尋找發行平臺→推向市場”的生產傳播流程,在中方選定拍攝選題的基礎上,以投資機構的身份雇傭合作導演完成拍攝,最后以產品的形式推向市場。“解讀中國”工作室在整個環節中以投資者、項目主控者的身份贏得話語權,打破了長久以來的被動地位,建立起了中外合拍紀錄片的新合作模式。
中外合拍紀錄片的過程,是國家話語、市場話語、他者話語權力博弈互動的過程,中外合拍紀錄片長久以來存在的問題,一定程度上是因為沒有基于市場邏輯建立起來一種健康良性的合作秩序。從政治意識形態表達的傳統范式跳脫出來,整合國際創作力量,以市場的邏輯運作,將原本政治因素驅動下的權力爭奪過程轉化為市場化驅動下的勞動生產過程,是中國在中外合拍紀錄片的話語實踐過程中獲得話語權、進行秩序重構的新嘗試,也是形成良性產業生態的前提。
在中國“文以載道”的觀念傳統以及表征政治意識形態為主導的媒介慣習影響下,中國紀錄片的產業屬性長期處于被壓制的狀態,事業屬性強于產業屬性,導致了中國紀錄片無法順利完成“宣傳品→作品→產品”[4]的觀念轉型。強調外宣功能的中國題材紀錄片更是如此,作為國家友好象征物被無償贈播的中國題材紀錄片,大都依靠國家行政撥款來謀求生存空間,其作為文化產品的經濟價值往往被忽略不計。因此,在國際傳播層面,中國題材紀錄片的市場化運作曾長期處于半缺失狀態。
實際上,紀錄片的意識形態屬性與產業屬性之間并無本質沖突,從約翰·菲斯克強調的金融經濟、文化經濟的“兩種經濟理論”的視角來看,這兩種屬性是需要同時兼顧的。大膽承認中國題材紀錄片的產業屬性,以“文化產品”的思維引領中國題材紀錄片的國際傳播新風尚,從“講好中國故事”走向“賣好中國故事”,是“解讀中國”工作室在國際傳播觀念和實踐層面進行的重要轉型。
轉變“贈播為主、不求盈利”的被動生存狀態,過渡到“市場為主,贈播為輔”的良性產業生態,是“解讀中國”工作室探索中國題材紀錄片國際傳播道路的有益經驗。《中國改革開放的故事》是“解讀中國”工作室與海外導演合拍的第一部中國題材紀錄片,該片采用市場化的方式以“文化產品”的身份進行發行,先后賣給57家海外電視臺進行放映,已在美國亞馬遜、美國探索頻道、愛沙尼亞公共廣播公司等數十家海外媒體廣泛播出,覆蓋全球100多個國家和地區,取得了收入超過項目投入的豐厚回報。“解讀中國”工作室與英國知名導演菲奧娜·麥格雷迪合作拍攝的講述新中國成立70周年故事的紀錄片《之江故事》,于2019年10月13日起在美國CNBC電視臺、華爾街日報網、騰訊視頻、嗶哩嗶哩和國內外新媒體平臺播出,僅半月內即在CNBC電視臺達到了1.056億有線電視用戶的有效覆蓋,華爾街日報網點擊率為3.5%,遠超該網0.8%的平均點擊率。外銷節目的熱播引發了更多國際平臺購買中國題材紀錄片的熱情。“解讀中國”工作室這種從“講好中國故事”到“賣好中國故事”的轉變,強調了中國題材紀錄片國際傳播過程中長久以來被遺忘的產業屬性,“贈播”格局的改變帶來了中國題材紀錄片國際傳播力的躍升,同時也帶來了相對可喜的經濟回報,促進了自身的發展壯大。
以市場思維為引領,在國際平臺打造完整的中國題材紀錄片產業鏈,提高中國紀錄片產業的自我造血能力,以“文化產品”帶來的經濟回報反哺自身發展,是“解讀中國”工作室實現良性產業循環的一大要義。如圖1所示,“解讀中國”工作室正嘗試通過建立“海外導演庫工程”“發行公司聯盟工程”“海外播出平臺工程”,打通紀錄片的中外合作過程中在生產、流通、消費三大環節的壁壘。“海外導演工程”為中國題材紀錄片的國際傳播提供生產層面的優質內容;“發行公司聯盟工程”著眼于挖掘海外金牌發行人的資源優勢,為紀錄片的廣泛流通提供渠道;“海外播出平臺工程”直接對接海外媒體的播出端口,將優質的中國題材紀錄片包裝為契合海外用戶收視興趣的成熟文化消費品。“解讀中國”工作室通過以上三個環節將中外合拍的中國題材紀錄片以文化產品的形式推向國際平臺,參與市場競爭,在這個過程中獲得的盈利資金將用來培養機構內的人才、孵化更多項目,為反哺后續紀錄片的創作與傳播提供動力。在團隊性質上,“解讀中國”工作室既屬于中國外文局,也擁有一個中國外文局全資子公司,在充分利用好事業單位所具備的政策優勢的同時,也能以市場化的方式進行業務創新,以此建構起有機循環的產業生態,使得紀錄片的國際傳播擺脫“喂養”狀態而獲得自我生存能力。

圖1 “解讀中國”工作室產業生態的建構框架
不同的歷史語境下,中國題材紀錄片的國際傳播有著不同的特點,從早期的“政治掛帥”到逐漸在文本和美學形態上與國際接軌,再到當下國家力量與市場力量雙重驅動下的產業化探索,中國題材紀錄片的國際傳播逐漸走向成熟。日趨完善的市場機制與產業格局的不斷擴大,是當前中國題材紀錄片走向國際的重要基礎,尤其是在“以國內循環為主體,國內國際雙循環相互促進”的“新發展格局”面前,中國題材紀錄片的國際傳播同時面臨著來自國內外的挑戰與壓力。
市場化、產業化與國際化,是當前語境下中國題材紀錄片國際傳播的不可忽視的三大要素。以市場化、產業化帶動國際化,是“解讀中國”工作室在中國題材紀錄片的國際傳播過程中遵循的現實邏輯。“市場化”本質上是基于市場的規則和邏輯運作,“產業化”是宏觀戰略視野下的文化工業生態構建,是一種在規模化、標準化、流程化基礎上的包括資金、體制機制等多元要素在內的全面市場化的格局,“國際化”的實現需要以市場的邏輯和規則為準繩,以集約化的生產方式、完備的產業規模為基礎。“解讀中國”工作室明確了中國題材紀錄片的文化產品身份,紀錄片的創作與傳播轉變成為按照市場邏輯與規則進行的有序實踐活動,“生產→流通→消費”的產業鏈邏輯成為串聯各大環節的關鍵,這也正是中國題材紀錄片國際傳播順應市場潮流做出的應時之變。在市場化探索獲得盈利后,“解讀中國”工作室在體制機制、人才培養等方面做出的調整,是在市場化基礎上實現更大規模的產業化生產的積極嘗試,這為“解讀中國”工作室繼續探索國際化發展路徑提供了動能。重視市場化、產業化與國際化三大要素,以市場規則為指導形成具有一定規模的產業格局,是“解讀中國”工作室探索中國題材紀錄片國際傳播路徑的現實邏輯。
“解讀中國”工作室的實踐經驗表明,中國題材紀錄片國際傳播的市場化、產業化發展潛力是被低估的。扭轉“贈播”為主的傳播格局,以市場邏輯完善產業發展,積極主動地在中外合拍紀錄片的過程中搶占話語先機,打破長久以來外宣紀錄片不計成本的“賠本賺吆喝”困境,大膽承認中國題材紀錄片在國際傳播層面的產業價值,將其視為文化產品來建立“生產→流通→消費”的產業鏈,用市場手段將松散無序的紀錄片生產力量組織起來,建立健康有序的集約化生產流程,是增強自我造血能力、謀求生存空間的可行路徑。
同時,中國題材紀錄片在國際傳播的過程中應軟化意識形態表達,改變宏觀角度、宏大主題、說教式呈現的傳播慣性,從“自說自話”走向“借嘴說話”,實現關注內容和語態轉換,將海外觀眾的收視興趣納入考慮范圍,追求商品屬性、外宣屬性以及藝術屬性等多元價值屬性的和諧統一,以國際語言講述中國故事,用他者視角“解讀”中國形象,向世界呈現全面真實立體的中國面貌。
注釋:
[1]劉俊.“他者”的存在和“身份”的追尋——美國華文文學的一種解讀[J].南京大學學報(哲學·人文科學·社會科學版),2003(5):102.
[2]童兵,潘榮海.“他者”的媒介鏡像——試論新聞報道與“他者”制造[J].新聞大學,2012(2):72.
[3]韓飛,何蘇六.中國紀錄片國際傳播能力建設:歷史路徑與當下迷思[J].現代傳播,2020(12):120.
[4]胡智鋒,周建新.從“宣傳品”、“作品”到“產品”——中國電視50年節目創新的三個發展階段[J].現代傳播,2008(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