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筆之中

盧沉

不要有任何框框，兒童畫那么生氣勃勃，就是沒有框框，而我們一筆之中負擔太重，強調技法太多，性靈太少。最高級的藝術應該是非常自由的，把表達自己的趣味、愛好作為唯一之目的。藝術是表現人性之自由——不要以框框限制。

平正——險絕——平正，返璞歸真。喜率——喜內含——畫自己、天真自由是學習繪畫的幾個階段。天真、稚拙、自由是畫家夢想的理想王國。

每個人的藝術風格是不同的，有的豪放如梁楷，有的耐人尋味如陳老蓮。對于自己要有充分的認識，根據自己的氣質、性格，往那方面靠。一件藝術作品能否感動人，要靠藝術的感染力，而不是只看畫的什么內容。歷代繪畫能流傳下來，就是這樣的作品，它能體現出作者的思想、愛好、修養及強烈的主觀感受。

藝術是巧拙、嚴謹豪放的統一，各人選擇什么路子，要跟自己的個性聯系起來。畫風和人的本質有內在的聯系。藝術只是人格的對象化。具體畫時，找出自己比較喜歡的辦法，不一定老師這么畫就這么畫，但談的時候，我是有偏見的。你們要有主見、有選擇，有自己的個性。

傳統有它的惰性，欣賞也有它的惰性。由于每個人有自己的惰性，因此欣賞也有它的惰性，所以欣賞習慣不會突變，但是每個人都有喜歡新鮮的本性，因此欣賞習慣中也會逐漸加進一些新東西。

一張畫，即使是一種很清淡的調子，也要有幾處較強的對比，否則整幅畫就灰掉了。一張畫里，總要有幾根較長的線，這樣可幫助整幅畫中的氣勢。

在水墨畫上用石色，不能像工筆畫中那樣去填去平涂，要像用墨一樣，不能死板，斑斑駁駁露出一些底色，這樣才統一。

過去繼承傳統，更多的是講文人畫的傳統，但在現代人物畫中，文人畫的好傳統也沒有得到很好的繼承，只是繼承了一支筆、一張紙、一塊墨。文人畫講寫意，而我們一直是在搞寫實，這是一個很大的矛盾。我們認為現代人物畫也要繼承寫意這個傳統。

有人說：只要自己畫下去，風格是會出來的，我不同意這種看法。只有不斷地有新的追求，新的想法，廣泛地吸收，才能形成自己的風格。而風格也是隨著自己想法的不斷改變而變化。我遇見過這樣的老先生，一輩子住在小城鎮，勤奮、刻苦，但見識不廣，畫了一輩子，也畫不出來，越畫越匠氣。

不要一般化地表現對象，要很有個性地表現對象。一般人要這樣，而我偏不這樣，出其不意，脫離一般人想法的規律，這樣更加有味道。

心中有數——指把真實對象變為一種藝術形式，這正是最費腦子的地方，繪畫難也正在于此。不能順應一般的社會輿論，為這種輿論所左右，這樣就沒有了自己。關鍵是不要作繭自縛，不要自己捆自己，要總有新的追求。順應了一般輿論必定埋了自己。

一個人要時時刻刻感覺不痛快，有阻力，有壓力，就像毛筆在紙上走。沒有阻力就沒有了生命力。當我們時時感覺苦惱，就會摸索著突破，而感覺自己還可以時，就說明停滯了。

看畫是享受，作畫是艱苦的勞動。苦惱是正常的。自我感覺良好，畫什么都洋洋自得，是最要不得的，這種情況下不會出好東西。作為學習，要自尋煩惱，要找矛盾找解決辦法，這是進步的開始。苦惱不要影響情緒，還要樂觀。信手一揮，只能發泄私憤，不可能畫好畫。

有的創作整個畫，就像拆了房子，這一堆，那一堆，不知怎么收拾。大畫，不能先考慮局部對比，要考慮整個畫面的結構，墨塊、黑白灰關系，色塊的布置，大小呼應，而不僅是虛實。

創作中的環境，一定要有特點，畫內蒙古，即使一個草坡，也要使人感覺是內蒙古的。如果給人感覺是東西南北可能有的草坡，就失掉了它的生動性。

學習一定要有目標與追求。是到王府井，還是到東單，自己都弄不清楚，怎能談得到前進？首先要確定追求的目標。畫畫一定要做到腦子指揮手，不能腦子是木然的，手在動。過去沒有這個習慣，要養成。在學習過程中，不要擔心邯鄲學步，放棄自己固有的一套方法，即使有一段爬的過程也是必要的，要不斷充實自己，不要怕放棄自己固有的表現方法。

藝術的最高境界是隨意、樸素、自然。藝術家應靠自己作品的感情流露來打動人，應靠技巧的流露打動人。畫如其人，應與自己的個性、學識、修養相一致，終歸是表現自己的性靈。

選自《藝術夜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