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立志

過去看《水滸傳》,最過癮的就是《醉打蔣門神》一節。電視劇的編導隨意之處太多,找出原著翻讀,卻感武松此舉有許多可議之處。
施恩是個什么人?他曾向武松做過自我介紹。施恩倚仗其父在牢城營管營(監獄長)的權勢,在孟州東門外的快活林開了一家酒肉店。施恩仗著會點兒武藝,又從監獄里弄了八九個亡命囚徒做打手,一面欺行霸市、強買強賣,一面充當保護傘,收取保護費。這施恩無疑是快活林的黑惡勢力。
蔣門神也不是什么好人,論官場背景,門子比施恩還硬,他是張團練從東潞州帶來的親信,論武藝在施恩之上。施、蔣二人爭奪快活林,施恩吃了虧、挨了打,“兩個月起不得床”。可見,施恩與蔣門神之間的爭斗,完全是黑社會之間的利益爭奪,根本沒有正邪、善惡之分,而是典型的狗咬狗、黑吃黑。
那么,施恩與武松又是什么關系呢?只能說是監獄管理人員與犯人的關系。武松殺了潘金蓮與西門慶,被刺配孟州。作為一個刑事犯,武松到了牢城營,卻受到施恩百般“施恩”:不僅免去了一百殺威棒,而且每天好吃好喝款待。對施恩來說,武松這個新來的犯人,既是打虎的英雄,也是天賜的打手。
在施恩父子一口一個“義士”“英雄”的奉承下,曾經的陽谷縣都頭武松,竟然與黑社會頭子施恩拜為兄弟,并準備為之出氣?!拔胰缃癖愫湍闳ァ?次野堰@廝和大蟲一般結果他!”這哪是什么“英雄”“義士”?
武松的英雄之舉,應當建立在施恩作為弱者與正當的基礎之上。在施恩向武松痛倒苦水之際,也許老管營也覺得兒子的行徑荒誕不經,才會在武松面前曲為之辯,“原在快活林中做些買賣,非為貪財好利,實是壯觀孟州,增添豪俠氣象”,不僅不是盤剝各地客商,而是為孟州打造品牌,而在施耐庵筆下,竟然成了“施恩義奪快活林”。一個“義”字,不僅顛倒了善惡是非,也為武松的行為涂上了正義的油彩。
如果說面對景陽岡的老虎,武松體現的是英勇無畏;直奔陽谷縣衙為兄訴訟,武松體現的是正義抗爭;闖進獅子樓斗殺西門慶,武松體現的是嫉惡如仇;與開黑店賣人肉的張青夫婦言談甚歡,武松體現的則是同流合污;在為施恩奪回快活林的爭斗中,在武松身上體現的只能是助紂為虐。這場“黑吃黑”的爭奪,結果是“施恩重霸孟州道”。
武松與手下敗將蔣門神“約法三章”,其中一項是將一應家火什物隨即交還原主施恩??旎盍衷谪敭a關系上又完成了一次不同所有者之間的轉移,不過這種轉移并非通過市場與交換,而是野蠻與暴力。施恩重整店面,開張酒肆,“買賣比往常加增三五分利息,各店里并各賭坊、兌坊加利倍送閑錢來與施恩”。這哪里是什么“閑錢”?分明是商戶們的血汗錢。
“黑吃黑”的爭斗是暴力的循環。未幾,武松陷進張都監設下的圈套,再次鋃鐺入獄,快活林又被蔣門神搶占。此后,《大鬧飛云浦》《血濺鴛鴦樓》的血腥故事,讓武松最終成為一個濫殺無辜的嗜血者。也許,這才是《水滸傳》真正深刻之處。
【原載《檢察日報》,本刊有刪改】
插圖 / 義字當頭 / 佚 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