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找到你

艾潤

我們認識十年啦，親愛的小樹。今年，大概可以在朋友前面加一個“好”字了吧，其實加不加也無所謂。

一

你知道酷到沒邊的姑娘是什么樣子嗎？對我來說，就是小樹。想起她來，找不到任何可以修飾的詞。又模糊又清晰，清晰的是她的臉，模糊的是我對她的定義以及我們之間的關系。

2007年，我遇見小樹。她提了一麻袋書，拖拖拉拉地往校門外走，被門衛攔著要求出示學生證。

學校的門禁很嚴，平時只有走讀生可以出校門。住校生如果要外出，必須找班主任開證明。小樹把麻袋扔在地上，翻來翻去終于找到了學生證，遞給門衛的時候，氣沖沖地說：不用檢查了，我退學了，以后都不會出現在這個校園了。

當時距離下午上課只有五分鐘了，我手里還拿著校門口的小店買的燒餅。我喜歡那家的燒餅，會撒很多很多的白芝麻。為此不惜冒著被老師查出來的風險，借了走讀的同學的學生證出門。趁著門衛盤查小樹的片刻，我做了漏網之魚。

走過門衛處的時候，我咬了一大口燒餅，邊吃邊想：這個姑娘真奇怪，拿個麻袋裝書。

怎么也沒有想到后來又能看到小樹的麻袋。

三天后，她又拉著她的一麻袋書，被班主任帶到了我們班。據說退學不成功，爸媽走了關系，讓她換了班。

小樹并沒有因此安定下來，做個好好學習天天向上的乖學生。她上課睡覺，下課嚼口香糖，吸一口氣，發出一聲響。

我坐在她前面，被吵到，試圖找她理論。她不屑地扔給我一顆口香糖，要不你也吃？臉上帶著一種捉摸不透的傲氣。

我接了她的糖，莫名其妙地和她成了朋友。說是朋友，其實不過是比別的同學能多和她說兩句話而已。

她那么冷淡的人，哪里有交心的朋友。青春期的女孩子，自尊心敏感到比紙薄，誰也不會愿意為了注定親密不起來的同性，貼上自己的熱臉。

小樹和我說話，也僅僅是在討論村上春樹的書。

她喜歡讀村上春樹。大概那時候，班里只有我和她一樣，愿意透過考卷的縫隙扒拉課外書。

可惜這樣的光景沒多久，她又退學了，這次玩真的。直接去找工作了。

依舊是拖著麻袋走的，只不過麻袋沒那么沉，課本都被她扔了。

她后來找過我一次。按理說，我們的交情，不至于讓她為了我重回學校。可她就是來了。

我請她吃校門口五角錢一個的小脆筒，她把外面一層脆皮嚼得嘎嘣脆。我們坐在操場上，她問我模擬考試還順利嗎？我問她在外面工作開心嗎，是不是可以賺很多錢？

她輕輕地笑一下，不回答。

都來不及多談，就被打著手電筒巡邏的老師吆喝了。

那時候，她的頭發剪得很短，個子又高，穿著黑黑的運動外套。老師是把我們當成早戀的男女同學了。

她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沖著光源吹了下口哨，扭頭對我說：學校依舊是這么沒勁啊。

沒有告別，她已經轉身。

二

我再見到她時，已經讀大二了。她不知通過什么途徑找到了我的聯系方式，說要請我吃飯。

第二天就風風火火出現在我們學校。

吃了什么不記得，就記得她垂著頭坐在我面前，說要參加成人自學考試，想學英語。不知道是什么讓她有了這樣的轉變，但我覺得這是好事。

因為吃飯的時候，我注意到她的手。才20歲的女孩子，手上已經生了厚厚的繭子。她從來不提她的工作。但我想，那應該是辛苦的，不那么開心的工作。她的臉上已經沒有了當年那副對著老師吹口哨的精氣神。

喝奶茶的時候，她不停拿吸管戳著珍珠。

我問她，你還喜歡看村上春樹嗎？她回給我一個放松的笑容：看呀。

“那就好。”我覺得開心，好像那個小樹還在。即便走遠了一些，模糊了一些，甚至可能走丟了一些，但幸好還在。

青春有時候看起來年輕又燦爛，可事實上做的都是無趣的事。能有那么一點點在心上烙下痕跡的閃光點，總不舍得丟掉。

我不舍得丟掉和小樹之間唯一的那點關聯，雖然我們看起來完全算不得什么密友。

可她記得我，我也記得她。

三

她后來找我借過一次錢，買了一大兜零食給我，猶豫了好半天才說出口。我把我當月的生活費以及做家教領到的工資都給了她。

她拍拍我的肩膀，我會盡快還給你的。

我沒問她借錢做什么。哪怕我們之間情誼不深，但她那么敏感的人，不到萬不得已，不至于向我開口。我從來不舍得用任何猶疑的念頭來對待我在意的人。

是的，我是在意小樹的，雖然我們幾年時間只見過幾次面，我完全看不到她的世界是什么樣的。可每次見面，我能讀懂她的慌張、困惑，以及試圖要剖析自己卻總不得章法的為難。

她只是不擅長表達罷了。

小樹把錢還給我的時候，我大學都要畢業了。在宿舍里打包行李，對著一大摞的書不知如何是好。

她不知道從哪兒鼓搗了一輛皮卡車來幫我運東西。我問她怎么知道我需要搬家。她正在幫我收拾桌面，手里攥著一個小玩偶，說：猜的，你大四了呀，看到你們學校官網上說畢業生要離校了。

你看，有些時候，她又比誰都細致。這些事情，明明可以直接打電話問我的。

她就像個跟自己較勁的小孩子，也跟這個世界較勁。明明心里存著好多好多善意，呈現給外人的卻總是涼意。

那個玩偶是有一年我過生日，她送給我的。下了夜班匆匆跑過來，遞給我說：就是個小擺件，不貴，你不要嫌棄。

那一年，她還在一家飾品店做導購，薪水微薄。

小玩偶一直放在我的桌子上，不小心碰到地上過，沒有碎，一點都沒有。

就像我和小樹，從來沒有掏心掏肺，甚至不具備互相親近的點，但我們之間的線有一股韌勁，總也沒有斷。

小樹參加了成人自學考試，從專科考到本科，也自學了英語，漸漸開始接到一些翻譯的活兒。賺得不算多，但總算擺脫了之前的顛沛，正式對人生有了盼頭。

有一日，我們去吃火鍋，等紅綠燈的時候，她突然說道：其實我挺后悔當年輟學。那時候，我以為不用讀書也能混個好樣，事實證明，我只是個普通人。

綠燈亮的時候，我看著她說：我們都是普通人，跟讀不讀大學沒關系，關鍵是普通人要怎么學會喜歡上自己，你喜歡自己嗎，小樹？

后來在煙霧繚繞的火鍋店里，我也沒有等來她的答案。

四

我的職業規劃做得特別清晰，可現實又總是不按套路出牌，一次次崩潰到極點。小樹從來不跟我討論工作，只會帶我去吃飯，每次都搶著付賬。她說：我來，我可以的。眼睛里的真摯讓人不好推辭一分。

我們見面的頻次倒是比讀書時多了許多。她開始穿套裝，留長發，化妝，穿高跟鞋。我偶爾挽著她的手臂，也會打趣，如果找男朋友，你這個身高就夠了。

她從不回應我的俏皮話，板正到不能再板正。

我總以為是我們從來沒有敞開過彼此，從十來歲到現在，總是處于像朋友，又不是朋友的階段。她太冷清了，冷清到讓人捉摸不透。

直到有次，我在做一個策劃案。她問我：這個東西，我是不是也能學啊？如果學會了，我們的話題沒準可以多一些。

我瞬間明白，不是她不想向我敞開，更多的也許是害怕。

我以為她現在已經很好了，卻也只是比最初的那個她過得好了許多，可能并不是她想要的那種好。她是小樹啊，是當年和班主任一言不合就要退學的小樹啊。

時間帶走了很多東西，讓我們變得安穩，可骨子里的情緒，總還在那里，要用盡多少年的時間，都不一定可以消磨殆盡。

況且，我也不希望小樹把那些都消磨掉。

還好，她沒有。

五

她喜歡上了攝影。一點點地鉆研教材，去上攝影課，從一個卡片機入手，拍完風景拍我，拍到我膩了，她還是一副興沖沖的樣子，學習修圖，還應聘成為了一個攝影工作室的助理。

她說：等你新書做簽售會的時候，我去給你拍現場照吧。

我說：行啊，那你可要好好練習啊，不要把我拍丑了。

她還是那樣，不回應我的打趣，繼續鼓搗照片。過了會兒，抬起頭說：我挺喜歡自己的，現在，這一刻。

從2007年到2017年，我們認識十年啦，親愛的小樹。今年，大概可以在朋友前面加一個“好”字了吧，其實加不加也無所謂。

你來去如風，我也不擅長煽情。不過是我比別人對你多了一份耐心，你那么不喜歡表達的人，對我說過一聲謝謝。

就像你喜歡的村上春樹的《挪威的森林》里表述的那樣，春天的原野里，你一個人走著，對面走來一只可愛的小熊，渾身的毛活像天鵝絨，眼睛圓鼓鼓的。它這么對你說道：“你好，小姐，和我一塊兒打滾玩好嗎？”

還記不記得，我們剛認識的時候，你對我念過這段話。沒有念完。我想，你只是一個人走著，需要一只可愛的小熊陪你打滾。

剛好，我做了這只小熊。書里是男女情愛，而我們只是兩個十來歲的女孩子，剛好在孤單之外，多了一點默契。

之所以覺得小樹酷，只是她從不告訴我自己有多難，又不聲不響地做成了許多事。如果非要感謝，就謝謝時間吧，沒有把我們拉遠。

依舊不遠不近，你是你，我是我，可在無聲無息里，有許多時候，我能找到你。

陳實摘自《一切都是美好的安排》

（作家出版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