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沐沐

陸天十三歲的時候,迷上了梁朝偉,覺得他眼睛里藏著大海;而且受了《無間道》的影響,想著做一名警察,最好是臥底,混跡犯罪團伙數年,關鍵時候,在天臺上掏出槍指著對方說“其實,我是一名警察”,然后將對方老大一槍斃命。
柳橙聽他細細描述這個理想時,腦海中自動代入梁朝偉的臉,連帶著覺得陸天也帥得不得了。她托著腮一臉心馳神往地問:“那我在哪兒呢?我是不是你的隊友,英姿颯爽的女警?”
陸天說:“ 不,你是被我一槍擊斃的對方老大。”
然后陸天哇哇亂叫著,被柳橙滿院子瘋跑追打,一時間鬼哭狼嚎,場面難以收拾。
柳橙是那種細眉細眼的短發姑娘,性格火暴,和陸天在小時候的跆拳道培訓班相識,結伴對打,常年相互廝殺。但陸天吃虧在是男生——小男生通常比小女生發育晚,長個兒慢,尤其是腿沒有柳橙的長,所以他總是被柳橙擊中。長久的怨恨積壓在他心里,但也只能在想象中和柳橙一決高下,順利將她打趴在地。
小時候的陸天還很幼稚,挨打了就回家告訴媽媽。有其子必有其母,他媽媽也很幼稚,然后母子兩人一起用七八個橙子,開始瘋狂榨柳橙汁,以獲取短暫的心理安慰。
當然這些事,柳橙從來不知道。在柳橙的心目中,陸天是那種很乖很聽話的受氣包好朋友。
陸天十五歲時有了新的偶像,從而生發出了新的理想。這次他的偶像是達·芬奇。
柳橙奇怪地看著他:“作為一次美術館都沒去過的人,你什么時候有了鑒賞藝術的興趣,你喜歡《蒙娜麗莎》?”
陸天低頭深沉地說:“畫畫只是達·芬奇的工作,他還是一個天文、地理、解剖、設計無所不通的天才,最關鍵的是,我和他一樣,都熱愛飛行。”
柳橙條件反射地感到有點眩暈,作為一個完全不熱愛飛行的人,她對自己唯一的一次坐飛機經歷記憶猶新。她和爸媽乘飛機去云南旅游,坐在最后一排,從飛機在跑道上滑行就開始暈,然后耳朵疼,心跳加速,完全來不及欣賞漸漸遠去的地面景致和舷窗外似乎觸手可及的藍天白云,她只想昏睡過去,再不醒來。回家后和陸天說起這次旅游經歷,美食美景固然讓人心情愉悅,可她不想再去第二次了。
本來柳橙以為陸天所說的是要做開飛機的機長,可陸天不一樣,他要做造飛機的人。網購的四軸飛行器基礎款已經滿足不了他的興趣,他開始跟哈士奇拆家一樣,拆那些在柳橙看來跟玩具一樣的東西,防撞罩、電機、主控、陀螺儀……邊拆邊讓柳橙打掩護。
可他既不會畫硬件圖,也不會處理算法數據,他的理想再次夭折。柳橙終于不用在周末一臉怨念地抱著一兜破爛,偷偷藏到自己家里,可是她竟然有點為他傷心。
好心安慰他的時候, 陸天卻十分“中二”地說:“沒關系,勝敗乃兵家常事,蟄伏,是為了更好地飛翔。”
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陸天十七歲時,他的理想又自然地產生了變化。
他分秒必爭地打游戲,因為他的偶像變成了一個不到二十歲的電競職業選手,年少輕狂,意氣風發,坐擁財富,在《英雄聯盟》的世界里盡情廝殺。但現實很骨感,天賦和勤奮哪個更重要,在游戲領域似乎顯而易見。陸天的等級起起伏伏,而這點小成績,也是他奮戰了多少日夜的結果。
時間流逝,柳橙也發生了一點變化。她的頭發長了,皮膚有了新鮮的光澤,收斂了暴脾氣,不再動不動就想對陸天發動人身攻擊,而且成績出類拔萃。她和陸天不在同一學校,但陸天時不時地會從隔壁鄰居那里聽到一些關于柳橙的傳言,無非是“柳橙將來一定大有作為”之類。待周末見面,彼此交流對方的近況時,陸天變得沉默,柳橙變得矜持,兩人都覺察到一種奇怪的疏離感。
有一天柳橙睡不著,在床上翻來覆去,這時有條微信消息傳過來,是陸天發的。
他說:“你說青梅竹馬到底是不是個形容詞呢,用來形容一切曾經美好,卻漸行漸遠的關系?”
柳橙沒有回復。她想起小時候他們被大人開玩笑說是青梅竹馬,他倆還正經討論過一番,青梅竹馬到底是用來說愛情還是友情的。陸天堅持說是愛情,而柳橙堅持說是友情,他們吵翻天,然后和好,像從前的無數次一樣。
陸天長大了,他很容易就捕捉到柳橙聽說他沉迷游戲后的欲言又止,那短不過一瞬的不理解與惋惜,因為太熟悉彼此而了然,他很想證明自己,但還是失敗了。
“事實證明,我就是個一事無成的人。”他在心里說。
陸天是在十八歲長大成人的那天,徹底淪為一個十分平庸的人的。因為柳橙在他生日當天半開玩笑地問他你的理想是什么時,他愣了半天,然后十分心虛地說:“我沒有理想了。”
陸天期盼了很久的生日,在一片熱鬧中陷入寂靜,又由某種刻意生發的歡樂把這種尷尬掩蓋了過去。
柳橙只花了不到三個月時間,就一次性考過了雅思。如無意外的話,陸天在參加高考的時候,柳橙已經在國外繼續追求她的學業。不同于陸天的搖搖擺擺,柳橙的理想一直很堅定,她要做一名律師,堅定,溫柔,而有力量。這是她向往的光,她一直在追尋光的路上。
其實,陸天的每一個理想,都和柳橙有關系。
小時候做警察是為了可以保護她,盡管她并不需要他保護。
造飛行器是想知道人為什么飛起來會暈,解決了這個問題以后就可以和她一起走天涯。
后來想做電競職業選手,是為了變得有錢,可以支持喜歡的女生做任何她想做的事情。
他曾經有過很多理想,每一個理想都把她珍而重之地放在心上。然而,他茫然四顧,她卻已然走遠。
好在,柳橙走后,某一天陸天收到一封郵件,里面寫著:“等你真正找到自己想要什么的時候,我會為你驕傲,并且一如既往地,期待我們的重逢。”
(從容摘自新浪博客,河川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