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訓芳
(中南林業科技大學林業法研究所,長沙,410004)
人類社會進步的歷史,同時也是食物進化的歷史。狩獵、畜牧、采集、種植、捕撈與養殖等均是人類發明的從自然界獲取食物的主要方式[1]。自進入21世紀后,由于生態危機、人獸共患疫病流行、食物獲取方式變化等綜合因素影響,人類圍繞野生動物管理的討論日漸增多。但是,因參與討論者所依據的價值理念與話語體系不同,所使用的野生動物相關概念的內涵與外延不同,使得圍繞野生動物保護與利用的討論分歧日漸加劇,越來越難以達成共識,形成了人類中心主義、動物權利主義、動物福利主義、物種保護主義4種互不相讓的觀點和主張[2]。筆者從全球化視角回望與總結野生動物保護與管理措施的得失,試圖從歷史的經驗教訓中提出野生動物管理共識。
借由西歐國家的對外擴張,尤其是通過海洋進入美洲、非洲和亞洲各國,將隔海相望的世界納入西歐市場體系,打開全球邁向現代的道路,人類開始了“全球化”進程[3]。近代以來世界各國的全球化進程,體現為一個充滿曲折和斗爭的歷史進程,主要圍繞經濟全球化和法律全球化2個層面展開。“把新英格蘭的生態系統與全球性的資本主義綜合起來看,殖民者和印第安人一起開啟了到1800年還遠未結束的動態的和不穩定的生態變遷。我們今天就生活在他們的遺產當中。”[4]
歐洲文藝復興和新大陸的發現,開啟了人類歷史上以世界西歐化為特征的第一波全球化進程。此時經濟全球化的表現形式是西歐國家以武力為后盾的殖民主義擴張,西歐各國將亞洲、非洲、美洲、大洋洲作為原料產地,將原料運回歐洲本土加工成商品,再銷往這些原料產地。16世紀下半葉,由于氈帽日趨流行,北美皮毛成為貿易主要目標。為了開發美洲海貍(Castorcanadensis)和其他毛皮動物,歐洲人提供各類工具提高北美廣袤大地上印第安人的狩獵生產力,將北美皮毛貿易納入新的大西洋經濟網絡,對印第安人的經濟活動和北美生態環境產生了深刻影響。16世紀和17世紀的西班牙、葡萄牙、英國、法國、荷蘭、丹麥、瑞典是北美新大陸的主要征服者,18世紀德裔移民增多,歐洲移民在18世紀末最終將美國發展成為主權國家。美國立國后,19世紀北歐、意大利與東歐移民大增。西歐國家對北美的移民和征服行為帶來的后果,首先體現為因疾病、戰爭、蓄奴、不人道的奴役等因素導致的大面積失控的美洲原住民人口流失,其次體現為野生動物棲息地面積的大幅縮減和野生動物種群數量的急劇減少[5]。在歐洲移民持續入境的同時,美國的國土不斷擴張,每一次領土擴張均從自然界榨取巨大的經濟利益,深刻地改變了北美野生動物種群結構和地理分布。正如1789年馬??踩讼蚩的腋裰萏岢龅膶で笤恼堅笗兴裕骸霸诎兹说膸椭?,我們改變了那些美好的時光。在過去的日子里,我們的祖先生活在充滿和平、友愛和無盡的和諧中,所有的一切都是那樣富饒繁榮。但是,現在什么都變了,我們的漁場、我們的獵場和我們的飛禽都沒了?!盵4]在東方的印度,正如印度生態學家馬德哈夫·加吉爾所言,英國人作為大規模狩獵的支持者,對保護野生動物幾乎沒有什么興趣。歐洲殖民者首先通過貿易、繼而通過殖民主義深刻改變了世界生態,在其不斷殖民擴張中擾亂了其他地區的生態系統。歐洲先驅者的火器以及它帶來的雜草、動物和疾病,摧毀了被殖民地區的植物群、動物群和人類社會[6]。在南半球的澳大利亞,情形也大抵如此。最初到達澳大利亞新南威爾士的歐洲人討厭他們看到的廣袤森林,他們清除樹木以騰出空間建房或種地,導致土壤流失和洪水泛濫。1791年,托馬斯·梅爾維爾船長開啟了屠殺澳大利亞野生動物的歷史,鯨魚(Cetacea)、海豹(Phoca)、鴯鹋(Dromaiusnovaehollandiae)、袋鼠(Macropididae)、袋貍(Peramelidae)、袋貂(Phalangeriformes)等大量野生動物遭到獵殺,以滿足歐洲市場的需求[7]。歐洲殖民者對野生動物毛皮貿易的喜好,造成了美洲、大洋洲野生動物的大量滅絕。
伴隨經濟全球化而來的是法律的全球化,其主要表現是羅馬法的全球化。歐洲國家將羅馬法復興并國內法化之后,再將羅馬法的民法規則體系推向殖民地,作為全球貿易規則的共同法律基礎。在這個規則體系中,殖民地的野生動物被當作無主財產對待,以民法上針對無主財產的先占原則來確定野生動物財產權歸屬[8]。美洲、大洋洲、亞洲、非洲的野生動物在合法貿易的外衣下被大量獵殺,源源不斷地運到歐洲本土,以滿足歐洲市場需求。與此同時,野生動物也被作為科學研究對象,取得了以達爾文的物種起源和進化論為代表的科學成果,推動了生物學、動物學、生態學和社會科學的迅速發展。作為一個副產品,生物學成果被運用到社會生活領域,形成社會達爾文主義思潮,優勝劣汰、弱肉強食、適者生存等工業文明理念和叢林法則開始沖擊和顛覆殖民地的傳統價值觀,使得亞洲、非洲、美洲、大洋洲地區的本土歷史文化傳統開始走向衰落,文化多樣性開始喪失,白人對有色人種的種族歧視開始加劇。
英國、法國等歐洲國家的資產階級革命和美國獨立戰爭,開啟了人類歷史上第二波全球化進程。這一階段的經濟全球化,以資本主義國家的資本輸出為基本特征。資本主義國家將本國資金輸出到殖民地,利用殖民地國家的勞動力、資源和市場,就地開辦工廠。例如,英國通過東印度公司實現對印度的統治,在北美建立殖民地政權并利用黑奴貿易發展種植園經濟,在中國建立租界和劃分勢力范圍等。伴隨資本輸出而來的法律全球化,則主要表現為美國憲法的全球化。以美國憲法為代表的三權分立、權力制衡的政權組織形式以及通過法國人權宣言、美國獨立宣言、美國憲法所傳遞的民主、自由、平等價值觀念,推動殖民地國家的資產階級改良與革命運動浪潮,并成為個人自由和私有財產保護的共同政治和法律基礎。同時,世界各國在國際法中的不平等地位日益顯現,英國等歐美國家所主導的國際秩序中針對亞洲、非洲、拉丁美洲等落后地區的種族歧視和文化歧視得以合法化。隨之而來的是,歐洲國家的野生動物法律被引入殖民地,殖民地傳統的狩獵習慣被殖民者的法定狩獵權所壟斷[6],在將本地居民的維生狩獵活動界定為非法活動的同時,殖民統治者主導的野生動物貿易法律化和普遍化,野生動物產品日益走進大眾的日常生活。在產業化、規?;⒑戏ɑ囊吧鷦游镔Q易沖擊下,全球野生動物物種及個體數量銳減,生態平衡被打破。在此情況下,人類的自然保護意識開始喚醒,野生動物保護開始受到重視,建立自然保護區保護野生動物的方式開始出現。19世紀60年代開始于美國的國家自然保護公園運動,在20世紀初波及全世界。于是,美國在歷經一個多世紀一直扮演著森林和野生動物最大破壞者角色之后,在自然保護運動中轉換成為世界領跑者的角色,森林與自然保護以前所未有的程度上升為美國政治家實施才干的理想場所[9]。但是,在自然保護的具體化道路方面,世界各國依然充滿分歧。例如,德國以婦女為主參與的鳥類保護運動,催生了德國的自然保護運動,推動了德國的鳥類保護立法,但1900年德國制定的鳥類保護法將鳥類劃分為益鳥和無用鳥,卻又引起許多鳥類保護者的不滿。又如,在美國,熱情洋溢的自然保護者并非將大自然作為一個整體看待,而是各自懷有特定的偏愛,這一偏愛最終導致了20世紀20年代的凱巴布(Kaibab)事件。在這一事件中,美國自然保護局在凱巴布自然保護區成功地限制了食肉猛獸的繁衍,使得騾鹿(Odocoileushemionus)的數量由4千頭激增至10萬頭,對森林造成了嚴重破壞,導致野生動物保護者與林業局之間的權利斗爭,并上升為亞利桑那州與聯邦政府的一次司法較量。這次較量,以1928年美國聯邦最高法院作出有利于聯邦和森林的判決而告終,美國人對待食肉猛獸的立場開始轉變[10]。但同樣不可忽略的歷史是:美國國家公園運動中涌現出的荒野觀念,天經地義地允許白人為了娛樂消遣和靜默冥想的目的而建立和占用荒野區,世界各國效法美國把人類活動排除在外的荒野觀建立國家公園,而當土著居民宣稱擁有國家公園土地所有權和資源使用權時,在歷史上也引發了諸多沖突[11-12]。
生態危機的出現和20世紀六七十年代環境保護運動的興起,開啟了人類歷史上的第三波全球化進程。經濟全球化的表現形式以資本主義國家的技術輸出為主,即發達國家通過轉讓工業技術和知識產權,將本國的本土制造業連同制造業帶來的環境污染、生態破壞后果合法地轉嫁給發展中國家,同時,通過工業技術和知識產權轉讓,又從發展中國家獲取高額利潤。伴隨著第三波經濟全球化而來的法律全球化,體現為美國環境法和歐盟環境標準的全球化。發展中國家的野生動物貿易受到越來越嚴格的限制[13],發達國家的動物福利標準開始成為發展中國家的貿易壁壘[14]。但同時,非洲、亞洲、中南美洲的野生動物活體以及野生動物加工產品,源源不斷地流向歐盟和美國,歐美獲利巨大。例如,1988年有100萬只活鳥出口到歐盟,其中65%是《瀕危野生動植物種國際貿易公約》附錄物種。1982—1986年,亞熱帶和熱帶國家的捕鳥者僅從鸚鵡(Psittaciformes)貿易中獲利3300萬美元,而在歐美等進口國的鸚鵡銷售額卻達16億美元[15]。而以基因技術為代表的生物技術的發展,又使得野生動物成為越來越重要的生物遺傳資源,受到西方國家主導的國際法的高度重視,從而在國際合作中保護本國生物遺傳資源權益成為發展中國家的一個新的生態外交議題。
進入21世紀后,全球化進程注入了新的活力。在新的歷史條件下,中國提出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進一步推動了全球化進程并強化了全球化的生態文明色彩。中國堅持在WTO和聯合國框架下推動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主張世界各國在平等、互利、共贏的基礎上開展商貿合作,在尊重各國主權、尊重各國政治制度、尊重各國歷史文化傳統的基礎上,通過合作、對話共同維護WTO和聯合國框架下的國際法體系。中國通過污染攻堅戰、脫貧攻堅戰建設美麗家園和創造美好生活,以生態文明建設為社會共同理想,實現生態環境保護和經濟社會可持續發展的有機融合,以中國話語向世界講述中國智慧、中國經驗和中國方案,推動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與世界各國攜手共建人與自然和諧共處、不同社會制度和文化和平共處的國際法律秩序。野生動物保護已經成為人與自然和諧共處的重要組成部分,生物安全將成為國際合作的重點領域。正如聯合國環境規劃署2016年發布的《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中國生態文明戰略與行動》報告所指出的,中國是全球可持續發展理念和行動的堅定支持者和積極實踐者,中國的生態文明建設將為全球可持續發展和2030年可持續發展議程作出重要貢獻[16]。
全球化進程中,世界各國在將野生動物視為人類重要的自然資源的同時,又以各種各樣的專項立法去解決各自面臨的具體的野生動物管理問題[17]。人們把傳統的野生動物利用方式歸結為人類中心主義立場[18]。最為典型的人類中心主義的野生動物利用方式,就是把野生動物視為自然界恩賜的物產,到自然環境中開展狩獵活動,通過人與野生動物的直接較量俘獲和獵殺自然環境中的野生動物。在這種利用方式下,不需要將人工飼養的野生動物納入野生動物管理范疇。而且,野生動物一旦俘獲,即成為人類財產,無需與家畜區別對待。
非人類中心主義的野生動物管理理念,經?;煜梢饬x上的野生動物和自然意義上的野生動物在概念上的區別。人類的野生動物管理,從來沒有、也不可能同等地對待一切野生動物。無論持何種立場,人類對待野生動物的態度均取決于人類當下的基本政治、經濟、文化需求并受制于特定的歷史文化傳統與宗教信仰,均無法動搖人類對野生動物的利益和需求的合法性地位。例如,對于人類具有危害的野生動物,人類法律從來都是持排斥態度的。任何文化、任何信仰背景中的人均不喜歡被蚊叮蟲咬,因而一國的法律詞匯中均不難找到滅鼠、滅蚊、滅蟲、滅病原體這類字眼,任何一部野生動物保護法均不會出現保護蒼蠅、蚊子、害蟲之類的條款。歷史上,任何一部野生動物保護法中的野生動物,其概念都是特定的,都需要具體去界定作為保護對象的野生動物的種類和范圍。正因為這樣,世界各國均根據管理目的的不同,針對不同的管理對象開展各種各樣的專項立法。
一些持生態中心主義立場的學者所稱生態倫理拓展了道德關懷的邊界,主張將“非人類中心主義”的生態倫理觀精準地注入法的內容中,構建人與野生動物和諧共處的理想秩序。但是,其所展示的道德關懷對象,從其所引用的科學依據來看,也僅停留在動物學家、哲學家對于靈長類動物的列舉[19]。而且,當其轉向公共衛生安全視角時,并未體現其如何去關懷和拯救其主張關懷的風險動物。所謂野生動物福利,其實是指人類控制下的野生動物的福利。因為野生動物只有在人類控制下才會發生所謂福利問題。
無論是美國歷史上的西奧多·羅斯??偨y,還是俄國當代的普京總統,均酷愛狩獵。因此,無論野生動物管理理念如何變遷,大部分國家均保留了野生動物狩獵制度,甚至制定專門的狩獵法,允許通過狩獵將野外捕獲的野生動物制作標本、作為科學研究對象以及作為食品加工業、服裝制造業、制藥業和工業的原料。中國野生動物保護法中的狩獵許可制度、禁獵區和禁獵期以及禁用的工具和方法制度、獵捕總量控制制度等,一直與世界各國的狩獵制度整體上保持一致。不同的是,中國還更為務實地通過野生動物保護法、漁業法、畜牧法等法律的相互配合,將野生動物作為國家重要的畜禽遺傳資源,規范發展野生動物養殖業,以滿足畜牧業、漁業和中醫藥業對動物產品的需求,減輕對野外野生動物資源的利用壓力。20世紀六七十年代開始,隨著國際環保運動的興起,各種動物保護組織和反狩獵團體相繼成立,采用各種方式要求各國立法禁止狩獵,英國等西方國家的狩獵傳統受到各種動物保護組織的不斷挑戰,從而使得野生動物保護立法開始轉向。例如,通過幾十年的斗爭,英國于2004年制定新的狩獵法,規定用獵犬捕獵狐貍(Vulpes)、兔(Leporidae)、鹿(Cervidae)等野生哺乳動物屬犯罪行為,獵人只能使用獵犬追蹤預先設好的氣味引出狐貍,違法者最高可被處以5 000英鎊罰款[20]。當然,針對這部法律的爭議甚至抗議也未停止過[21]。奧地利、德國、俄羅斯、瑞士等歐洲國家于20世紀八九十年代先后修改民法典,規定動物不是物,它們受到特別法的保護,不允許以違背人道主義的態度殘酷地對待動物,救治受傷害的動物實際發生的費用超過動物本身價值也是理所應當的[22]。相應地,世界各國野生動物狩獵規則開始由維生狩獵向運動狩獵和種群調控狩獵轉變,對維生狩獵的限制日益增多[23]。運動狩獵作為一項旅游產品,與野生動物種群調整這一管理措施有機結合,一些非洲國家在世界范圍內開展國際狩獵權拍賣,以籌措野生動物保護資金。歐美國家的野生動物保護法要求建立野生動物檔案系統,記錄主要狩獵動物的種群結構和種群動態。研究表明,規范管理下的適當狩獵,是野生動物種群管理的有效方式,有利于野外種群數量恢復甚至增加[24]。此外,一些國家開始以人工飼養野生動物種群為運動狩獵對象。例如,據俄羅斯衛星通訊社(Sputnik News)2020年2月19日報道,俄羅斯總統普京簽署的一項法案規定了對半散養和人工圈養動物進行業余狩獵和運動狩獵的條件。目前,俄羅斯有183個狩獵機構在總面積超過27萬hm2的236處場所開展運動狩獵,已形成較大經濟吸引力。
全球新冠疫情蔓延背景下,有野生動物管理專家系統梳理了20世紀中晚期以來相關研究成果以及國內外法律和國際法語境下有關野生動物的定義和適用范圍,結合人類對動物繁殖和生活條件控制情況整理出動物從“野生”到“馴化”的12個連續狀態,針對不同狀態下的“野生動物”的差異化管理措施進行了反思[25]。當今世界,針對野生動物管理面臨的共同難題,歸納起來大致有以下幾個方面。
第一,準確定位人類—野生動物—生態系統三者之間的關系[26]。要制定野生動物保護利用的基本制度,首先必須解決人類與野生動物、野生動物與人工繁育動物、野生動物保護與自然生態系統保護之間的關系等問題,大多數國家一般是通過制定自然保護法、動物保護法、生物安全法等總則性的野生動物法律,去解決這些帶有普遍性的原則問題。
第二,具體解決來自各個方面的對野生動物及其棲息地的威脅問題。這些威脅主要包括:野生動物棲息地破碎化、面積減少和生境破壞,亂捕濫獵,跨境野生動物走私,野生動物貿易等來自人類行為的威脅[27],以及類似于2020年澳洲持續幾個月的山火燒死數以億計野生動物個體等來自自然災害的威脅等。
第三,積極應對野生動物給人類社會和生態系統帶來的威脅問題。例如,針對外來物種入侵給本地物種以及整個生態系統帶來的威脅,日本有《防止特定外來生物致生態系統損害法》,英國有《危險野生動物法》《鹿法》,美國有《海貍鼠清除和控制法》等。又如,包括中國在內的世界各國均通過制定相應的檢疫檢驗制度和技術標準體系,應對人獸共患疫病、人畜共患疫病、人類野生動物疫病等危險性傳染病帶給人類社會的威脅。
整體上看,由于野生動物種類繁多、分布范圍廣泛、生存環境復雜,究竟采取哪種立法模式更有利于本國的野生動物管理,需要綜合考慮各國野生動物資源分布、立法體制、立法技術、文化傳統和管理水平等各方面因素。在全球化進程中,世界各國提出了各種各樣的解決方案。一些國家針對野外野生動物、人工控制條件下圈養動物、有毒有害野生動物、野生動物寵物、人工繁育野生動物、外來物種等保護和管理中遇到的具體情況,分門別類進行專項立法。一些國家在綜合制定野生動物保護法的基礎上,另行立法解決一些特別的難題。由于世界各國均全部或部分加入了《瀕危野生動植物種國際貿易公約》《濕地公約》《生物多樣性公約》等國際公約,在許多重大問題上已達成共識,國內法的基本制度設計沒有很大差別,但在細節上差異明顯。例如,野生動物種群調控必須建立在野生動物資源調查、野生動物檔案等技術工作基礎上,進行分類管理和動態管理。還有動物福利標準、動物制品標準、狩獵規則等,涉及文化傳統、宗教信仰、飲食習慣等方面的差異。相較而言,西方國家普遍開展運動狩獵,而中國采取普遍禁獵;中國發展藥用野生動物人工繁育產業,而西方國家以發展生物技術為主;中國漁業生產以淡水養殖為主、海洋捕撈為輔,而西方國家主要發展海洋捕撈業。世界各國針對其他問題的專項立法也比較多。例如:美國《漁及野生動物協調法》要求野生動物保護同時考慮水生資源開發事項,《荒野法》保護人類尚未涉足的荒野生態系統,《天然林保護法》保護野生動物棲息地,《瀕危物種法》建立了珍稀瀕危物種名錄,明確內政部長應當為瀕危物種指定關鍵棲息地,并對名錄上的野生動物的獵捕和其他方式的利用、產品輸入輸出進行限制[28]。日本《防止外來物種破壞生態法》對特定外來物種的飼養、運輸、進口等規定了管制措施,授權中央和地方政府必要時采取滅除措施;《瀕危野生動植物物種保護法實施細則》針對《瀕危野生動植物物種保護法》個體識別措施的規定,將埃氏角吻蜥(Ceratophoraerdeleni)、尤寧島壁虎(Gonatodesdaudini)等體型較小、無法安裝識別芯片的瀕危物種排除在個體識別措施之外。此外,一些國家針對肉食品生產的飼養、活體運輸、屠宰、動物食品、貿易等環節建立的動物福利標準體系,從寵物、畜禽動物擴展到了野生動物。
從全球化視角回望野生動物管理的歷程,我們可以得出以下幾個方面的共識。
第一,對野生動物的利用應科學有度。在全球化進程中,中國飽受殖民主義、帝國主義的欺凌,在學習西方、奮發圖強和不斷融入全球化的歷史進程中積累了豐富的野生動物管理經驗,形成了彰顯中國文化特色的野生動物保護、利用與管理制度體系。在這一進程中,中國也清醒地認識到,在處理人與野生動物關系問題上,野生動物仍將作為人類的重要財產而存在,且惠及當今世代和未來世代的人類。中國獨創的野生動物人工繁育、遺傳資源畜禽化利用等管理制度,是走出野生動物資源保護利用困境的可行途徑,應當進一步完善立法,推動科學管理進程[29]。
第二,應正確處理人與野生動物的關系。在新冠疫情肆虐全球背景下,中國加緊制定《生物安全法》《國家公園法》《自然保護地法》《濕地保護法》,并修訂《動物防疫法》《野生動物保護法》等法律,全面保護修復野生動物棲息地,為正確處理人與野生動物的關系提供了中國方案。特別是進入21世紀以后,中國在統籌管理山水林田湖草沙生命共同體的同時,倡導人類命運共同體理念,積極參與制定國際生態治理規則體系,注重發揮野生動物保護在生態外交中的作用,與世界各國一道共同推進野生動物保護事業,并通過舉辦有關國際公約締約方大會向世界貢獻中國智慧、中國經驗和中國方案,體現了中國在國際野生動物管理規則制定中已經實現從追隨者到參與者、再到引領者的角色轉變[30]。
第三,野生動物專項立法需進一步完善。野生動物保護帶給人類社會的不僅僅是利益和福祉,而且也包括傷害。目前,中國在野生動物寵物、城市野生動物、動物園圈養動物、運動狩獵、外來物種、有毒有害野生動物管理等方面的專項立法尚處于空白狀態,需要不斷總結世界各國在野生動物管理全球化進程中的立法經驗,不斷完善野生動物保護與管理制度體系,實現精細化、科學化和適應性管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