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一聲“老爺”說起

陳龍

中圖分類號：G4 文獻標識碼：A

《故鄉》是中國現代文學的奠基人魯迅先生于1921年創作的一篇短篇小說，這篇小說是以作者的真實回鄉經歷為背景寫的。小說以“我”回故鄉的見聞感受為線索，重點刻畫了閏土和楊二嫂兩個人物，反映了辛亥革命前后農村破產，農民生活極端痛苦的現實;同時也深刻地反映了受封建傳統觀念影響，勞苦大眾所受的精神上的束縛，人性的扭曲、人與人之間的隔膜，表達了作者對現實的強烈不滿和改造舊社會、創造新生活的強烈愿望。

再讀本文，給我印象最深的并非“圓規”式的楊二嫂，也并非記憶中那個美麗的故鄉，而是中年閏土的那一聲“老爺！……”

將有三十年未見的老友，兒時無話不說的伙伴，在某一天，終于得以相見，那該是何等的高興與激動啊！按照常人的舉動，應該是欣喜萬分，迫不及待要再敘小時候的歡樂時光，再訴離別后各自的種種生活經歷，雖說隔了多年未見，但心始終是在一起的。“我們”的相見，“我”顯然是興奮的，但看到眼前飽經風霜、滿臉滄桑的閏土卻不知道說什么好，許多話吐不出口外去;再看閏土，“他臉上現出歡喜和凄涼的神情，”卻沒有作聲。他的態度終于恭敬起來了，分明地叫到“老爺！……”這一聲“老爺”，真是拒人于千里之外，叫人難以接受。“我知道，我們之間已經隔著一層厚障壁了”，這是封建觀念、等級制度、人的社會地位所造成的人與人之間不可逾越的鴻溝，而這種觀念在閏土心中已經根深蒂固了，他認為以前和“我”哥弟般稱呼是不懂事，沒有規矩，現在的做法才是正確的。原來，在閏土看來，作為知識分子的“我”和作為農民的他天生就該有這樣的地位懸殊，他就該對我“恭恭敬敬”。同樣，他現在所遭受的一一切，他也認為是理所當然的，只是默默地承受著生活的苦痛，以至于他在挑揀東西時，挑了香爐和燭臺，他根本沒有看清造成他生活艱難痛苦的根本原因，只是寄希望于神靈的庇佑，這是多么可笑與可悲！

再見閏土，他已沒有了少年時的風采。少年閏土是一個活潑的小英雄形象，他十一二歲，項帶銀圈，手捏鋼叉，朝一匹猹盡力刺去，動作靈活，身手敏捷，到“我”家來，很快便和“我”熟識了，滔滔不絕地給“我”講他在海邊家鄉的許多新鮮事，聽得“我”如醉如癡，羨慕不已。作者在敘述少年閏土的話語時，用了很多省略號，足可見少年閏土是一個非常健談的人，他和“我”有著說不完的話。而如今站在“我”面前的中年閏土，紫色的圓臉已經變作灰黃，臉上加上很深的皺紋，先前明亮的眼睛腫得通紅，小時候的小氈帽變成了現在的破氈帽，時候已是深冬，身上卻只有一件極薄的棉衣，凍得瑟瑟發抖。從這些外貌的變化中，讀者能感受到中年閏土的生活過得很不如意，甚至不如小時候，這又是怎樣的社會所造成的的呢，不禁引發讀者的深思，這也是作者的意圖所在。在描寫中年閏土的語言時，作者同樣用了很多的省略號，而同樣是省略號，表意卻是不同的，這里表現了他說話斷斷續續、吞吞吐吐、欲言又止，他再也沒有之前的滔滔不絕了，在他的心里，只是覺得苦吧，而這樣的苦又與誰來說，終究沒有合適的對象，何況，即使說出口又有什么改變嗎？沒有。于是“他”與我之間，再也沒有了小時候的親密無間，有的只是再也難以打破的深深的隔膜。這樣，我們也不難理解為什么他見著“我”恭敬地叫了一聲“老爺”了。

這一聲“老爺”，讓我震驚！閏土的麻木，更讓我氣憤！“哀其不幸，怒其不爭”這八個字能夠很好地表明“我”對他的態度。然而，閏土并非個例，這一形象是具有普遍性的，他是受帝國主義封建主義壓迫的廣大勞苦農民的代表。在當時那個社會里，有千千萬萬個麻木遲鈍、沒有覺醒的閏土，他們每天都在重復前一天的悲慘生活，面對明天，他們心里沒底，眼里沒光，更不會想到要如何改變自己的現狀，只是每天都像一個木偶人一樣過，木偶人怎么會有感情，怎么會有希望呢？所以“我”對閏土，會感到氣憤，氣憤他的麻木，不覺醒，希望他能認清造成自己悲劇命運的根源，從而去改變它，去迎接新的生活。

文中的楊二嫂，同樣是一個可悲的人物。年輕時，她老老實實做生意，靠自己的美貌招攬顧客，也算是安分守己;而現在，她說話尖酸刻薄，愛搬弄是非，愛占小便宜，是一個可笑、可氣、可鄙的“圓規”。作者也是通過鮮明的對比來表現人物前后的變化。楊二嫂是“辛苦恣睢”地生活的人，她是當時落魄的小市民的代表，她的性格會發生如此變化，也是這個社會造成的，在好的社會里，誰不想好好地靠自己的勞動過日子呢，是這個社會造就了人性的扭曲。

因此本文所要表達的一個重要的思想便是“改造舊社會，創造新生活的愿望”。

這也是“我”急于想改變的現狀，“我冒了嚴寒，回到相隔二千余里，別了二十余年的故鄉”，滿目蕭條景象，故鄉的美好不復存在，記憶中五彩斑斕的故鄉變成了死氣沉沉的荒村，記憶中那個身手敏捷的月夜刺猹小英雄變成了一個飽經滄桑、麻木遲鈍的木偶人，記憶中的其他人都不復之前的純潔友好，這樣的故鄉，怎會不叫人心痛，這樣的故鄉，不要也罷！

一聲“老爺”，叫出了“我”與閏土之間尊卑等級的厚障壁，一聲“老爺”，訴不完勞苦大眾生活的悲慘痛苦，作為知識分子的“我”，自然是希望打破人與人之間的隔膜，打破封建等級制度，迎接美好的新生活。然而當時的“我”，面對這一切，也幾乎是無能為力的，“我”希望有新的生活，但又不知這是一種怎樣的生活，前路漫漫，吾將上下而求索。一顆新的種子在“我”心中萌芽。如果每個人心中都有這樣一顆種子，這個社會就會變好吧，正如作者所說“其實地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不同年齡讀本文，會有不同的感受，再讀《故鄉》，我們更能感受到“我”面對這樣一個衰敗的故鄉時的痛心，想改變她的迫切的愿望。小說都是反映社會現實的，面對眼前的故鄉，作者也是心痛不已，揮筆寫下了這篇文章，祭奠舊的故鄉，期盼迎接新的生活。

再讀《故鄉》，我們能更加深刻地與作者共情，就如那一聲“老爺！……”讀來讓人心靈為之一震，漸漸便覺余味悠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