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章

仰岳

◇妻子原本很漂亮，卻因一場大火毀容，此后我不再帶她外出，妻子也沒有怨言。這天，我對她說：“老同學聚會，一起去吧。”

妻子欣喜若狂，站在鏡子前左照右照，問：“穿成這樣行嗎？”

我回答：“好看！”妻子笑了。

我和妻子來到飯店，她說：“你先進去，我去趟洗手間?！?/p>

過了一會兒，我收到妻子的短信：“我回家了，今天是我最開心的一天。”

◇發生地震那年，我讀六年級。我活了下來，但很多同學已經不在了。

現在我上大學了，每次回家遇到那些已逝同學的家長，他們都會把我拉住，上上下下地打量個遍，然后說：“都長這么大了?！?/p>

◇她路過一家快餐店，突然想給他打一個電話。電話接通后，還沒等她開口，他便急匆匆地說：“跟你說了多少次了，不要在我打游戲的時候給我打電話，我輸了找誰去??？”

說完，電話便被掛斷了。她雙眼通紅，透過玻璃窗，看到快餐店里正忙著擦桌子的他……

◇我小時候跟著父親去城里賣西瓜，害怕同學會看到我，就拼命地將自己隱藏起來，一路心驚肉跳。

現在回想起來，當時陽光明媚，那條路綠樹成蔭，若不是我害怕面對處于貧寒中的自己，一定能看到許多美好的景致。那條路，正如其他所有的路，從來都不應該被繞開。

◇我的父親不會寫散文詩，他的日記本里只記著給別人干活的日期。他的手上全是繭。他不善言辭，更不會說漂亮話。他很平凡，什么都給不了我，卻什么都給了我。

◇20多年前，院子里的橘子樹被父親砍掉了，我問他：“為啥不要了？”父親說：“看見它，我容易想起你叔叔?！笔畮啄昵?，我小時候經常爬的棗樹被父親砍掉了，我問他：“為啥不要了？”父親說：“看見它，我容易想你爺爺?！比ツ?，我把家里的樹全砍掉了，兒子問我：“為啥不要了？”我說：“它們在，我容易想起你爺爺?！?/p>

◇蹲在街角抽煙的人，公園里寂寞地蕩著秋千的人，深夜醉酒嘔吐的人，在公交車上突然紅了眼眶的人，坐在路邊長椅上拿著手機哭泣的人，隔壁遭受家暴默默哭泣的人，獨自躺在床上輾轉難眠的人，我們一起說“晚安”，好不好？

◇我跨了兩個省，去找我心愛的姑娘，滿懷欣喜地在跨年夜親口跟她說：“我愛你?！笨墒牵芙^了我。

天黑了，在一座陌生的城市我找不到方向，但離我要坐的火車開動只剩15分鐘。

這是我第一次來鄭州，也是最后一次吧。

那天，鄭州的氣溫是-1℃，多云，大風。

◇母親離去的那一瞬間，我并沒有感到特別悲傷，真正讓我悲痛的是打開冰箱后看到的那半盒牛奶、窗臺上隨風搖曳的綠蘿、折疊好輕輕地放在床上的絨被、揮手告別的街角，還有那深夜從洗衣機中傳來的陣陣響聲。

◇有一個男孩，前幾年活潑開朗，現在他滿身疲憊，雙眼無光，我很想安慰他，于是，我伸手摸了摸鏡子。

昨天晚上去喝酒了，他們提起你，我又多喝了幾杯。你可知道，你比花生米還下酒。

◇一對30年前的戀人偶然相遇。

男人問：“你過得還好嗎？”

女人回答：“還好?！?/p>

男人說：“當年，我大一暑假回家，到你家時，你已經出嫁了。你爸告訴我，他的女兒不嫁給窮光蛋。”

女人凝望著他，然后說：“你不知道嗎？在你上大學還不到一個月時，你爸來我家，告訴我，他的兒子上大學了，不可能娶一個農村姑娘了?！?/p>

◇許多年后，湯姆已經老了，主人不再喜歡它。家里新來的貓咪也總欺負它，當那些貓再一次把湯姆的食物扔出門外時，湯姆拖著已不再靈便的腿走了好遠，才將那塊沾滿灰塵的奶酪撿回來。它長舒一口氣，在其他貓的嘲笑聲中，小心翼翼地將奶酪放在墻角那個結滿蜘蛛網的老鼠洞口。

◇新聞里說，有個人得了癌癥，為了給家里省錢，決定不治了。晚上臨睡前，我問老公：“如果是我得了絕癥，你會給我治嗎？”老公都快睡著了，迷迷糊糊地說：“別瞎說……傾家蕩產也得治！”我說：“如果你得了呢？”老公：“那就不治了。”我問：“為什么？”老公說：“剩你一個人，掙錢不容易?！?/p>

◇我的朋友是一名孤兒，在福利院長大，從小就特別喜歡睡覺。有一次我問她：“你為什么那么喜歡睡覺，而且一睡還睡那么久？”她說：“因為睡覺的時候會做夢，這樣我就有機會夢到我爸媽長什么樣;還有，我要問他們為什么不要我了?！蔽覇査龎舻搅藳]有，過了很久，她咬著嘴唇說：“沒，一直沒夢到……”

◇“她割破了手指，他緊張得不行，飛奔而去替她買創可貼。但他是個啞巴，比畫了好一陣子，藥店的店員也不知道他究竟想買什么。他心急如焚，索性拿出小刀，在自己的手上割了一道傷口。店員見狀趕緊把創可貼遞給他，他就飛奔回家。”

我喜歡這個故事。如果說愛情只是靠說說而已，那啞巴怎么辦？

◇以前我在醫院的血液科上班，有個女病人31歲，身患白血病而且已經到了彌留階段。醫生對她的丈夫說：“你再給她看下去就是浪費錢。”丈夫說：“我也知道再這樣堅持下去是浪費時間和錢，可是我已經把能賣的東西全賣了，能借的錢全借來了，我欠的錢，這輩子都還不清了。如果不讓她繼續接受治療，我都不知道還能做點兒什么……”

后來，在妻子去世的前一天，他抱著4歲的兒子說：“孩子，等你媽媽不在了，我們就一起去要飯……”孩子瞪著大眼睛很茫然地問：“爸爸，我不會要飯，怎么辦??？”孩子的這句話讓病房里所有人登時泣不成聲……

（遠 流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