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安德烈·莫洛亞

“哎,謝妮,再待一會兒吧!”
謝妮·索比艾在午餐席上可謂口才出眾,逸聞趣事一樁接著一樁,妙語連珠,既顯示了女演員念臺詞的功力,也展露出小說家編故事的才能。雷翁·羅朗的客人聽得津津有味,既興奮又佩服,好像逸出時間之流,度過了一段迷人的時光。
“不能再耽擱了,已經快到四點了,今天是星期三……你知道,雷翁,我得給我的情人送紫羅蘭去了。”
“遺憾之至!”雷翁說話一板一眼的,他這種朗誦腔調在舞臺上都念出了名,“你的忠誠,我早有耳聞……那就不勉強了。”
謝妮與在座的賓客們一一擁抱吻別,然后離去。她走后,大家嘖嘖稱羨,贊不絕口。
“真是出色!她多大年紀了,雷翁?”
“70多歲了吧。我小的時候,母親常領我去法蘭西喜劇院看古典戲劇早場,當時謝妮已是譽滿劇壇的賽麗曼娜(莫里哀的喜劇《恨世者》的女主角,年輕、美貌、機敏,還愛賣弄風情)。而現今,敝人也年紀不小了。”
“才能是不分年紀的。”克蕾爾·梅內特里耶說,“給情人送紫羅蘭,是怎么回事?”
“說來簡直像一篇小說,她倒給我講過,就是還沒有寫成作品。我實在不愿接在她后面講,相形之下,對我太不利了。”
“不利歸不利,反正我們是你請來的客人,應該讓我們有可供消遣的事。而且得由你接替,誰叫謝妮把我們扔下不管了呢。”
“好吧!那我姑且試試,給你們講講星期三紫羅蘭的由來吧。以現今的趣味而論,這故事恐怕感傷了點兒……”
1895年,謝妮剛得了音樂戲劇學院的頭獎,馬上就接到法蘭西喜劇院的聘書。
她在劇院里,很快爭得頭牌演員的地位。經理獨吃她這一門。難演的角色,劇作家都指名要她擔任,因為角色只要經她一演,都會顯得真實可信。評論界一直在捧她,勁頭之足,令人難以置信。
可以想見,一個長得秀媚艷麗,在22歲時已經走紅的演員,追求者當然大有人在。她的同事就想碰碰運氣,還有劇作家、金融家。得到她垂青的,是銀行家亨利·斯達爾。他能得到謝妮的首肯,倒并非因為有錢——謝妮住在父母家,所需不多——而是亨利本人極有魅力,尤其他提過要正式娶她。
由于這門親事遭到斯達爾家里的反對,他們拖了3年才結婚。婚后,兩個人的關系也沒維持多久:謝妮獨立不羈的個性,適應不了夫妻生活編織的牢籠。不過,這是另一個故事了。我們還是言歸正傳,回到法蘭西喜劇院,講謝妮早年的經歷和紫羅蘭吧。
一天晚上,謝妮扮演小仲馬的《巴格達公主》的主角。看過謝妮的演出,有人寫文章評論,劇中這個角色,她演得惟妙惟肖。
博得滿堂彩之后,在幕間休息的時候,她回到后臺,很多人圍了過來。謝妮坐在長凳上,亨利·斯達爾坐在她旁邊。她透著得意的神氣。
這時進來一個茶房,遞給她一束花。
“誰送的?啊!圣魯,亨利,你情敵送的。勞駕,請放到我的化妝室去吧。”
“還有一封信,小姐。”茶房說。
她拆開信,看得哈哈大笑:“是個中學生寫的……說他們中學成立了一個謝妮俱樂部。這封信還是用詩句結尾的,你聽聽,亨利。‘最后,對稚拙的詩句,請您多加原宥;湊來的韻腳,只為表達我的情真意摯,還望能多多包涵。尤其要向您懇求,千萬別報告校長,不能有半點兒差池。這不是很討人喜歡嗎?”
“你還回信嗎?”
“哪里!這種信我一天可以收到10封,都顧不上回復,但是看了叫人心里踏實。這些崇拜者,現在只有十五六歲,還能留住他們好多年呢。”
“不一定保險,到30歲時,他們就當上公證人了。”
“難道當上公證人,就不能再贊美我啦?”
“還有這個,小姐。”茶房說著,遞上一束紫羅蘭,是兩個子兒買來的便宜貨。
“噢!這太好了!沒有名片?”
“沒有,小姐。”門房說,“是科技大學一個穿制服的學生放在那里的。”
“可喜可賀呀,親愛的。”亨利·斯達爾調侃著說,“要感動那些‘X等于幾的頭腦可不容易啊。”
謝妮湊近紫羅蘭,深深吸了一口氣。“真好聞!這份禮,我最喜歡。我不喜歡那些老氣橫秋、怡然自得的觀眾,他們來看我半夜里死在臺上,就像中午到皇宮廣場看列兵放炮一樣。”
“觀眾多半是幸災樂禍的,”斯達爾說,“歷來如此,有些雜技節目就……要是哪個女演員能吞下一大把縫衣服的針,準能轟動!”
謝妮笑道:“能吞下一架縫紉機的,那就紅得發紫啦!”
這時有人催著上戲,謝妮站起身來說:“好吧,回頭見!我得去吞一大把縫衣服的針啦!”
又是一個星期三,謝妮在幕間休息時,茶房又笑著送來一小束紫羅蘭。
“喲!”謝妮不覺叫出聲來,“還是那個科大的學生送的?”
“不錯,小姐。”
“他長什么模樣?”
“那倒不清楚。要不要問問門房?”
“不必了,這無關緊要。”
又過了一個星期,星期三沒有她的演出,但是星期四來演出時,她看到化妝室里有一束紫羅蘭,花已經有點兒蔫了。臨走的時候,她到門房那里繞了一圈。
“請問,貝爾納,我的紫羅蘭,還是那個小伙子送的嗎?”
“是的,小姐,這是第三回啦。他人非常和氣,身材瘦削,臉頰凹陷,眼神中透露出疲憊。他留一撮棕色小胡子,戴單片眼鏡,加上佩劍,模樣有點兒怪。憑良心講,他倒是一往情深的樣子。那小伙子把紫羅蘭遞給我,說了聲‘請送給謝妮·索比艾小姐,臉一下漲紅了。”
“為什么他總是星期三來?”
“難道你不知道?星期三,科大的學生才能出校。每逢星期三,后排的座位和三樓上都擠得滿滿的,人人都帶個女孩子。”
“那個學生身邊也有女孩子嗎?”
“也有,小姐,但顯然是他的姐姐,他們兩個像得叫人吃驚。”
“可憐見的!要是我心軟一點兒,貝爾納,就叫你讓他到后臺來,把紫羅蘭親手交給我。”
“小姐,我不贊同你這樣做。那些戲迷,沒必要去理他們,他們崇拜哪位女演員,就讓他們遠遠地看著便是了。你只要表示出一點兒關切,他們就會纏住你不放,叫人頭痛。這可是經驗之談,我在這里干了30年啦,見得多了!”
“你說得對,貝爾納,咱們來個不理不睬、無情無義。”
“哪是無情無義啊,小姐,這才入情入理呢!”
又過了幾個星期,謝妮每星期三依然會收到一束廉價的紫羅蘭。現在,劇院里的人都知道這段趣聞了。有位女伴對她說:“我見到了,你那位科大的學生,模樣很惹人喜歡,帶點兒羅曼蒂克,很適合演《不要和愛情調情》或《洋蠟燭》。”
“你怎么知道是我的那位呢?”
“那天碰巧我在門房,看見他捧著花,靦腆地說‘請送給謝妮·索比艾小姐。那神情確實令人感動。那孩子一臉聰明相,生怕此舉落個笑柄,但還是沒法不被你打動。想到他竟不是為我而來,真是深感遺憾。不然,我一定會好好謝謝他,安慰安慰他。要知道,他一無所求,也沒提出要見你,我要是你……”
“就見他?”
“是的,見一面。暑假就在眼前,你也要去巡演了,即使他纏人,也沒多大風險。”
“這話也有道理。”謝妮說,“在崇拜者又眾多又年輕的時候,你不屑理會,等過上30年,你再去籠絡他們,豈不荒唐?”
那天晚上,謝妮離開的時候吩咐門房:“貝爾納,下星期三,那位科大學生再送紫羅蘭來,你就讓他在第三幕之后親自送給我。我回化妝室等他。不!就在樓梯下的走廊里等吧,或者就在后臺休息室。”
“小姐,不怕……”
“怕什么?10天后我就要出去巡演,而且學校也會管住他的。”
“好吧,小姐。”
又是一個星期三,謝妮演賽麗曼娜,情不自禁地希望博得陌生朋友的贊賞。幕間休息上樓的時候,她有點兒惶惶不安。她坐在休息室里等,幾個熟人在旁邊走動。但是,沒有穿制服的學生出現。她等得焦躁不安,便跑到雜役室去問:“沒有人要見我嗎?”
“沒有呀,小姐。”
“今天是星期三,怎么沒有我的紫羅蘭呢?會不會是貝爾納忘了叫人送上來?難道是誤會?”
“誤會?什么誤會,小姐?要不要我去門房看看?”
“好吧,勞駕了……要么算了,我臨走時自己去問一下貝爾納吧。”
她在心里笑自己:人真是怪。6個月來,對這種含蓄的表示,她理都不理,而這份一向受冷落的禮品一旦中斷,她竟會那么惆悵,好像在等一個久候不至的情人。
散場之后,她跑到門房那里問:“哎,貝爾納,我那多情種子呢?你沒打發他上來?”
“小姐,好像故意捉弄人似的,他今天沒來。你這是第一次同意見他,而6個月來,他這是第一次在星期三缺席。”
“真沒料到!會不會有人事先關照,把他嚇跑了?”
“肯定不會!這件事,除了小姐和我,別人誰都不知道。你沒透過口風吧?我也沒有,連對老婆我都沒提過。”
“那該怎么解釋呢?”
“沒什么可解釋的,小姐,他或許煩了,或許病了。到下星期三再看。”
到了下周的星期三,仍然是既沒有科大學生的蹤影,也沒有紫羅蘭的影子。
“怎么辦,貝爾納?是不是可以托他的同學去找一下,或者拜托學校里的教務主任?”
“那怎么行呢,小姐。我們連他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啊。”
“這倒是真的。啊!多叫人發愁!我真不走運,貝爾納。”
“怎么能這樣說呢,小姐。你今年很叫座兒,馬上就要到外地去演出,肯定會大獲成功,怎么是不走運呢!”
“你說得對。話不能說過頭。只是,我真的挺喜歡星期三的那束紫羅蘭!”
第二天,她就離開了巴黎,亨利·斯達爾寸步不離,追隨在她左右。每到一個旅館,她的房間里都會擺滿各色玫瑰。等她回到巴黎,那個羅曼蒂克的科大學生已被她置之腦后了。
一年之后,她接到杰奈弗里埃上校的一封信,他為一樁私事想要見她。信寫得很工整,很得體,她沒有理由可以拒絕。謝妮請上校于星期六下午到她的住處來。他來的那天,穿著黑色便服。她接待應對,落落大方,既得之于天性,也靠舞臺的涵養。但眉宇之間,自然而然的,仿佛打著個問號。
“感謝小姐百忙中肯接待我。這次拜訪的理由,在信上不大容易說清楚。我之所以冒昧懇求與你會面,并非我自己有這膽量,而是出于做父親的身份。你看我穿著黑衣服,是因為我兒子——安特烈·杰奈弗里埃中尉,兩個月前死在馬達加斯加了。”
謝妮做了個手勢,仿佛說:“我由衷地表示哀悼,但是……”
“我兒子,小姐,你并不認識,這我知道,但是他認識你,欽佩你。你聽來會覺得不像真的,然而,我跟你說的,是確確實實的,這個世界上,他最仰慕、最愛重的人,就是你了。”
“我好像有點兒懂了,上校,是他對你說的嗎?”
“對我?當然不是,是對他的姐姐。這一切都是從姐弟倆一起去看《愛情與巧合的趣劇》這出戲開始的。回來后,他興奮地直談論你,贊不絕口。再加上年輕人的激情,我這兒子,開始想入非非,帶點兒羅曼蒂克。”
“啊,天哪!就是他了?”謝妮喊出聲來。
“不錯,小姐,半年里,每星期三給你送紫羅蘭的科大學生,就是我的兒子安特烈。這也是我從女兒那里得知的。我希望,這個帶點兒孩子氣的舉動,可以說是種敬意的表示,不致惹你不高興。他非常愛慕你,或者說,非常喜愛你飾演的角色,他房間的墻上貼滿了你的照片。學校里的同學,也拿他的癡情打哈哈。‘你給她寫封信吧!他們總這樣慫恿他。”
“他為什么不寫信來呢?”
“寫是寫了,小姐,我都給你帶來了。只是從沒寄出,我們也是在他死后才找到的。”
上校說著,從口袋里掏出一沓信,遞給謝妮。信上的字跡雖然娟秀,但看起來寫得很著急,有點兒難認——字像學數學的人寫的,文筆倒頗有詩人的情致。
“這些信,你留著吧,小姐,它們是屬于你的。我的做法或許有點兒離奇,請你原諒。我想,我是出于對兒子的思念才這樣做的。他對你的感情,沒有任何失敬或輕佻的成分。你在他心目中,就是完美和優雅的化身。我可以說,安特烈是無愧于他偉大的愛的。”
“但是,為什么他不提出見見我呢?我又為什么不設法去會會他呢?啊!我真后悔,恨自己……”
“你也不要懊惱,小姐,當初誰也想不到。安特烈出了學校,自己提出要到馬達加斯加去,也是因為你。是的,他對他姐姐說過,他走遠了,或許能逃避這種無望的癡戀。”
“這種忠誠,這種深情,這種隱衷,”謝妮說,“難道不是了不起的事嗎?”
臨了,上校起身告辭,謝妮握著他的雙手說:“我想,我并沒有什么做得不對的地方,然而,我覺得,對這位……對這位在感情上從未得到滿足的逝者,我也有應盡的一份義務。聽我說,上校,請告訴我,你兒子葬在什么地方。我向你發誓,在我有生之年,每個星期三一定到他墳前放上一束紫羅蘭。”
“這就是為什么在她一生中,”雷翁·羅朗歸結道,“這位被人們認為懷疑人生、看破紅塵,甚至可以說是玩世不恭的謝妮,會在每個星期三,丟下朋友、工作,獨自跑到蒙巴那斯公墓,去祭奠一個連面都沒見過的中尉。我開頭說,這個故事對我們這個時代來說,可能感傷了點兒,你們看看我是不是說得有點兒道理。”
聽罷,大家半晌無語,末了,貝特朗·斯密特說:“對于高尚的人,世界上永遠會有風流而格調高雅的事。”
(懷 質摘自吉林大學出版社《栗樹下的晚餐》一書,李曉林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