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永瑾
(景德鎮陶瓷大學 江西 景德鎮 333000)
每一門藝術都有自己的藝術語言,無論是書法、繪畫、雕塑、都是通過一種媒介將自己的藝術感受和審美傳達出去。藝術家選擇陶瓷藝術來表達自己的情感,是因為陶瓷這種材料本身的特殊性和泥性的獨特魅力,它來自于自然之中,取之于自然之中,最終通過“火”的煅燒而形成一件作品。作品從泥土原料的選材到燒成方式的選擇,中間有著萬千的可能性,還能讓藝術家充分發揮自己的主觀能動性,將自己內心對美的感受通過具體的實物表達出來,而陶藝剛好可以充分的滿足這一點,使想象中的作品直觀的呈現出來。陶藝家可以選擇的藝術表達方式有很多種,陶瓷繪畫、陶瓷雕塑、陶瓷捏塑、顏色釉、拉坯、肌理塑造、3D打印等多種創作方法,其中的陶瓷肌理可以單獨論述它的獨特的藝術語言的魅力,蘊含了中華民族對自然的尊重和審美的追求,也只有對自然和藝術孜孜不倦的追求,才有中國歷史中川流不息的藝術之河。
“肌理”的解釋為皮膚的紋理,是表面、實體或材料觸摸起來的感覺,尤其是指光滑或是粗糙的感覺。 肌理語言可以運用在各種門類的藝術創作中,在陶藝中的肌理語言是由藝術創作者的審美意識和審美價值還有對制作手法的運用表現能力(刻畫、鏤雕、堆貼、刮削、揉濕、點戳、拍擊、擠壓、模印打磨、繪彩、浸淌等) 決定的。在瑪喬里·艾略特·貝弗林著的《藝術設計概論》中主觀把紋理和“形狀與結構”、“色彩”、“線條”等作為“設計的元素”,并且指出肌理具有“觸覺”性。
陶藝肌理語言大致分為兩種,自然肌理語言和人工肌理語言。自然肌理語言是藝術家對創造過程中作品形態、泥巴干濕程度、燒窯的溫度把握,讓作品隨著自然的變化而變化,這種自然而然形成的肌理語言不再是藝術家個人的主觀藝術作品,是與水、火、泥土共同達成藝術創造。這些自然肌理或平淡質樸、或素凈雅致、又或者剛柔并濟,這種不確定的自然之美不僅僅是藝術家的個人審美,更是大自然巧奪天工的恩賜。
早在原始社會,我們的祖先就已經用陶藝肌理語言裝飾陶器。其發展脈絡清晰可見,起初用手、木頭等直接的拍打、按壓、刮畫陶器的表面從而形成的肌理。后來這種裝飾手法逐漸成熟,先民通過對自然現象的觀察,比如流水、星云、編織繩等具體的實物的啟發進行模仿,比如在廟底溝類型的陶器中,發現了繩紋、劃紋、錐刺紋、指窩紋、指甲紋、附加堆紋等。不同的紋飾有著不同的制作方法,繩紋是通過將繩子系在工具上,再拍打陶器的表面而形成的的肌理。劃紋是用小的尖莊或條狀的工具直接在表面刻劃,這兩種肌理語言是廟底溝類型的陶器中最常見的肌理語言,常見于整個陶器的通體裝飾繩紋或劃紋的陶罐、陶甕、陶缸等大型的陶器。像指甲紋、指窩紋等這類不再依賴于工具進行裝飾,而是直接用手或手指甲在陶器的表面按壓、刻劃圍繞器物一周或數周,這種肌理裝飾常見于小型的陶罐或陶杯。附加錐紋是直接用泥條在器物的表面附加的條狀或餅狀的表面肌理。這些肌理裝飾的出現,證明了史前社會先民審美意識的萌芽已經出現,人們開始追求美的視覺感受和情感寄托。
隨著陶器發展到宋朝,瓷器開始出現,陶瓷的肌理語言表達又有了新的表現形式——釉,舉世聞名的哥窯用極致肌理美體現獨特的“開片”。這種“開片”的形成是利用磁胎與磁釉膨脹系數不同,窯中冷卻張力作用下而自然產生的裂紋。例如南宋末粉青釉哥窯葵瓣口盤、修內司窯的官窯米黃釉簋爐等,極致的開片效果使瓷器多了一份“缺陷美”和“幾何美”,說明宋朝時期人們不再一味的只追求“類玉類冰”,“類銀類雪”的瓷器,而是創造更多的可能性和更多樣的審美意識。按顏色分有鱔血、金絲鐵線、淺黃魚子紋,按形狀分有網形紋、梅花紋、細碎紋等。每一個釉色的名字也是根據釉變后的呈現效果而命名的。除了“開片”,宋朝的另一瓷器制作的巔峰代表就是建窯黑釉盞,通過釉的自然析晶與分相產生的隨機性的美,通過釉色分類,有黑釉、兔毫釉、鷓鴣斑釉、曜變釉和雜色釉,每一種釉色都有自己獨特的自然肌理語言,這種美的誕生離不開匠人的精妙技藝,也離不開大自然的恩賜,才能創造出如此巧奪天工的藝術品。宋人自然天成美學體系和制作方法也影響了后來的藝術家利用“窯變”來創作自己的肌理語言。《景德鎮陶錄》認為:“窯變之器有三:二為天工,一為人巧。其由天工者,火性幻化,天然而成……;其由人巧者,則工故以釉作幻色物態,直名之曰窯變,殊數見不鮮耳”。說的就是自然而成的自然肌理語言。這種自然“窯變”效果的形成有多方面的決定因素:窯的設計、粘土的類型、作品的造型、裝窯方式、燒成溫度、燒成時間等都會影響作品的呈現。
除了自然肌理語言,還有一種是人工肌理語言。人工肌理語言更多的是藝術家用自己的意識主導完成創作出來的現實形態肌理,這種肌理不再指代特定的自然物象,而是藝術家個人的藝術表達和自我的審美意識展示,通過抽象之美襯托情感之內涵。通過點、線、面的構成三要素將圖案重組、符號變形、重新規律或不規律的排列組合,展現形態抽象美而創造的人工肌理語言。觀者在欣賞作品時,肌理語言會通過視覺感觀直觀的傳達將藝術家的內心情感,使觀者在欣賞過程中不僅有和作品的對話,還有自己的思考過程,這就是人工肌理語言的魅力。
陶藝作品中的人工肌理語言是用一種非現實的創作手法,最大限度的實現藝術家和觀者的互動與交流,達到靈魂的連結,也是物質世界和精神世界的碰撞。人工肌理語言也要求藝術家擁有敏銳的洞察力和對生活的細致觀察,發現生活中的至微至美,同時也要有高超的制作工藝,二者兼并才能呈現完美的作品。例如絞胎藝術,就是集大成的運用了肌理語言和工藝而自成一派的全新美學。唐朝時期就已制作出絞胎水盂,發展到宋朝絞胎工藝達到頂峰,制作工藝不僅僅局限將兩種泥土攪合而成的亂紋,而是更加有規律可循、制作精良的麥穗紋、羽毛紋、編織紋等。隨著陶瓷工藝與科技的進步,現代的絞胎工藝也更加的豐富多樣,絞胎的紋理也大致分為具象絞胎肌理和抽象絞胎肌理,具象絞胎肌理主要以人物、花卉為主。抽象絞胎肌理是藝術家獨特創造而成特殊肌理語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