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東林
母親經常說,我小時候嘴很笨,到三歲能蹣跚走路了,說話還學不會,就是別的小孩一兩歲都能叫出來的“媽媽”,我也喊不出來。
后來我脖子里生了一個瘡,有雞蛋那么大,疼得我日夜號哭不止。幾周后,瘡開始化膿了,父母帶我到隔壁縣城去開刀,刀入瘡口,膿流出來那一刻我才喊出第一聲“媽媽”。那帶著巨大疼痛的聲嘶力竭地哭喊,是一種從子宮里帶出來的對世界的防衛,對母體本能的向往和回歸。
至今在我脖頸里,還殘留一道手術后的刀疤,長長細細的一條線,摸起來凸凸的,每次摸到都像是感受到一陣疼,那種疼是一種經驗和記憶,是我在嬰兒歲月里內化到心底和骨肉里的,會伴我一生。
小時候對疼是最敏感的,感受也最深徹,現在想起來還不禁一陣心驚肉跳,反而是后來的幾次生瘡,回憶起來,似乎都沒有那么痛。
疼也是有分別的,針刺的疼、刀子劃破的疼和鈍器砸出來的疼,以及放爆竹時崩著手的疼,疼法大不一樣。針刺的疼是尖的,帶一點點癢和麻,就像是扎到了骨頭;刀子劃破的疼,是橫切的,面積比較大,不像針刺的點的疼痛,而是面的疼痛;鈍器砸出來的疼,是腫脹的、飽滿的疼,很不爽利,讓你覺得拔劍而無對手,四顧茫然;爆竹崩的疼,是暴烈的、瞬間的疼,我們鄉下話叫“生疼”,生而且澀,表面上并沒有一處傷口,卻整只手掌都在疼,都像要裂開。
疼是一種情感體驗,是一種主觀感受,如魚飲水冷暖自知,非經受而不知道。我所經歷而記得的疼痛,都鐫刻在我皮膚和心底的最深處,它們隱秘而又復雜,山重而水復,層層疊疊地堆積如山海,豐富著我身體的敏感細膩。
今天,我們的疼痛減少了,經歷疼痛的機會和經驗也少了,而且成長、生活和閱歷讓我們掌握了對疼痛的應對之道,我們在經歷疼痛時,少了恐懼,少了體驗,少了綿密,多了麻木,多了轉移,多了解決。疼痛成了一種經歷,而非經驗;成了一個傷口,而非傷痛。我們把它歸罪于自己不小心,而輕輕帶過,卻不會發展出一種細膩感受。
更年輕的一代人,他們的父母關愛、溺愛到無以復加,他們甚至從小到大沒被針扎過,沒被水燙過,沒怎么跌倒過,沒劃破過手指。在一個本來粗糙、粗獷的自然天地,他們被人為地隔絕了,成長為一只只溫室里毛順膚嫩的小白兔。我很多時候替他們擔心,他們面對的世界是真實的世界嗎?他們沒有經歷過疼痛的身體,和這樣的天地、樹木、山河靠什么聯結,又能發生什么樣深刻而緊密的聯系呢?
沒有疼痛過的人,沒有品嘗和咀嚼過疼痛味道的人,又何以談身體?何以談深刻?何以談苦難、揪心和未來?
不再能感受到疼的今天,我常常想起以前的那些疼痛,想起我從腳底板上拔出來的圪針和碎玻璃,想起父親打裂了的鞋底,想起我脖子和背上長過的瘡,想起讓我痛得打滾的針尖、水果刀和爆竹。它們在今天的生活世界里消失了,躲藏在故鄉的泥土、墻角、蛛網和灰塵里,躲進了記憶和身體的隧道里,但它們到底在我身上留下過痕跡。
我感謝它們曾經的出現,讓我痛快地哭過、惱過、氣過、痊愈過、平復過,呼號地喊出過第一聲“媽媽”,它們打出了我的江山社稷!
(摘自《身體的鄉愁》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