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馬與烏托邦（五）
——重塑家園的未來

文 / 黃俊

設計先驅和工藝美術運動旗手威廉·查理斯的故居里孕育他自然主義設計靈感的臥室小窗

編者按：在第五章中，作者從“生活與藝術的一致”展開其設計思維的論述，并表達了藝術泛濫和被錯誤利用帶給城市和建筑的問題。作者列舉其“圣大衛中心”和“萬科金隅廣場”的設計背景、過程與理念，以期傳達設計中的“藝術精神”。第六章，2008年金融危機后新機遇來臨，與之相伴而生的亂象與問題叢生，引起作者對“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可持續發展理念的反思和召喚。

5.藝術與生活

近代設計先驅威廉·莫里斯推崇“生活與藝術的一致”。作為身兼詩人、工藝家和設計師等多重角色的社會主義思想家，他敏銳地意識到，轟轟烈烈的工業革命在推動社會經濟的同時，也帶來巨大的環境污染和貧富差距問題，更導致人文精神和傳統工藝的急劇衰退。他汲取中世紀精神的積極因素，主張復活因產業革命而喪失的藝術精神，在推行大規模標準化機器運作的同時，傳承傳統工藝，創作對話自然并傳遞情感的產品— 通過自然來喚醒麻木的大眾，以藝術手段來進行社會改良。如此耳目一新的理念得到來自業界和公眾的廣泛響應，為“田園城市”等新生活方式、生活文化潮流的誕生創造了契機。

莫里斯的思想和一個多世紀前誕生的工藝美術運動，長久以來潛移默化地影響著我的設計思維。對執迷于布勞耶和貝聿銘等以混凝土塑造秩序的現代年輕建筑師而言，這聽起來有些不可思議。在膜拜柯布西耶和路易·康的年代，工藝美術被認為是純粹的裝飾。“改良”遠不如“革命”聽來奮進，因此長久以來沒有多少人認真探究過此次思潮的價值，更別說被其影響感染。然而我一直認為，根植于自然并倡導和諧共生的理念，要比限定在現代、后現代的“當代潮流”更具生命力；春花秋月的情懷、木榫柴扉的隨意和青磚與混凝土塑造的秩序之間，一定存在同樂的樂章。

莫里斯影響至今深遠，即便在今天的街巷

我們當年接受的教育依舊是“形式追隨功能，在實用持久的基礎上考慮適當的美觀”。遺憾的是后半句在現實里往往成為無能的借口。對大規模的工業模數化生產而言，盡量美觀的模子肯定會實現更大的價值。在費城的社會山，貝聿銘不僅創造了優美典雅的社會住宅，還通過對混凝土工藝的革新達成比常規更低的造價，從而實現實用、經濟和美觀的結合。我們今天看到的大量“平庸世俗”的建筑和城市，本可以獲得更美好、持久的形象，卻遺憾地毀于不稱職的設計者和不成熟的開發者手里。工期和造價的因素大多數時候被作為能力修養欠缺的替罪羊。

二十世紀九十年代后期，全球經濟開始復蘇，藝術在生活、設計和社會發展中的價值得以被挖掘提煉，呈現在城市更新與建筑創意的方方面面。而與此同時，“藝術”也不斷被錯誤利用，隨著全球化的蔓延和資本驅動，侵蝕寶貴的城市風貌和地域特征。這也并不奇怪，縱使在被奉若神明的文藝復興時代，大部分產物也被精通古羅馬的學者們痛斥為 “投機分子的粗質劣造和對古羅馬藝術的褻瀆”，得已流傳的時代精品只占極少數。

附庸潮流是決策者和開發者的通病，任何時代都難以避免。然而與早期現代主義造成的乏味卻也樸素的千篇一律不同，巨額資本追求的快速回報加劇了“潮流藝術”化的泛濫，給很多國家和城市帶來難以愈合的傷疤。30 年后，中國的房地產依舊在熱賣歐陸經典和風情小鎮， 效仿圣馬可鐘樓的學校和俱樂部已經從城市蔓延到鄉村，眾多模仿美國國會山的法院在民族自信日益提高的城市里角色尷尬。相比之下，盡管近年來也有諸如“新東方主義”之類的提法和一些有益的實踐，但東方藝術文化在西方的傳播非常有限，在其城市建筑實踐中的影響更是微乎其微。如何在全球化中保持地域自信，在國際文化交流中實現平等對話，一直都是因固化的經濟貿易模式而被擱置回避的問題。

理想的城市和建筑藝術環境的塑造，應該從其植根的地域自然文化基礎出發，兼顧歷史傳承和時代精神。藝術創作要恪守“因地制宜”的原則，避免落入風格流派的枷鎖。

我和查理斯·詹克斯就風格流派有過幾次討論。詹克斯是二十世紀最具影響力的建筑評論家之一，后現代主義的推崇者，也是晚期現代主義的批判家。他一直認為貝聿銘是風格不明確的建筑師，而香山飯店則是批判的重點。我問他，你去過香山飯店嗎？ 他說沒有； 我說那你覺得那里應該采用什么樣的風格？沒有答案。疏于對文化的理解并拋開背景進行判斷，向來是評論家的問題。

我們也談到理查德·羅杰斯，一個風格一成不變，四十年來重復精致的玻璃和彩色構件組合的“高技派”建筑師。建筑師是否應該為樹立“純正”的風格而幾十年重復同樣的品牌語匯？暴露構件是否就意味著高技？勞埃德銀行暴露的管廊和過量表面積增加建筑能耗，卻不是追求“視覺高技”的大師關心的問題。同樣，福斯特的香港匯豐銀行把暴露結構作為“樸素真實”的賣點，然而“樸素”的噱頭卻成就了世界最昂貴的銀行建筑。扎哈·哈迪德是過去十年里最耀眼的明星，她的造型藝術席卷全球，客戶都把擁有其作品作為跟隨時代的象征，破格允許不顧鄰里文脈的孤芳自賞。在超常的造價外，她的作品更因為高昂的運營維護和使用效率欠佳，引起業界和公眾的強烈爭議以及諸如羅馬博物館等業主的不滿。藝術至上的建筑往往會與技術脫節，北京 T3 航站樓和廣州歌劇院就是兩個經典案例，暴露的缺陷被推給當地實施的設計院，究其根源還是原創的責任。

建筑藝術與純藝術最大的區別是：純藝術品涉及的資金和公眾影響都有限，主要滿足視覺觀賞功能，可以被輕易地移出視野；建筑則往往涉及巨大投資，承擔多重使用功能，是難以遮蔽也不能輕易拆除的公共藝術。因此藝術在各類設計里的戲角，必須基于受眾、文化、經濟、功用、技術和工藝做出客觀的權衡。

藝術與生活始終是我創作圍繞的主題。我秉持這樣的態度：無論造價和身份的高低，設計都應該受到平等的待遇；設計師有責任盡力創造出現有條件下最美的博物館、住宅、工廠甚至糧倉和變電站（我參與評選的今年皇家建筑學會年度獎項中，一個讓人耳目一新的社區供熱站獲得好評）。這是必須恪守的職業道德，也是必須傳承的藝術精神。

與著名評論家查理斯· 詹克斯和美國建筑師學會主席討論建筑設計界最無解的“風格”問題。

弗蘭克·蓋里在紐約的新作褒貶不一。一如既往的蓋里式曲面造型和據說受造價所限的“平淡”裙房格格不入；表里不一是設計乃至開發的大忌。

讓我引以為豪的職業成就之一，是堅持不懈地說服客戶、造價師及同事，為提升項目的藝術品質爭取更多的時間、經費和支持。在職業之初的國內項目里，我不遺余力地調整一直被忽視的門窗比例以及次要立面和輔助用房的設計，力求在不影響造價的前提下，讓建筑獲得更加飽滿的形象，享有與人和植物一樣完整的軀體。在英國的早期工作中，最具挑戰的工作是為經費緊張的福利住宅和私宅改建項目注入藝術元素，我需要通過大量額外工作來證明新的構思的價值。曼徹斯特北部的一個社會住宅群是令我最欣慰的作品之一，我最終說服了思維固化的政府，把人們習以為常的標準化住宅單位變成具有個體特征和尊嚴的社區，得到通常被認為“不在乎美學細節”的底層群眾的認可。藝術不能被當作特定階層的奢侈專屬，也并非一定是昂貴的附加產物； 她是心靈溝通和精神升華的有力媒介，也可以產生事半功倍的增值。

在卡迪夫，“圣大衛中心” 是威爾士首府核心區半個世紀最重要的更新提升。我希望項目不僅塑造政府期待的現代活力都市形象，以及開發商承諾的“滿足吃喝玩樂需求的購物休閑目的地”，更成為激發市民精神和扶植城市自信的文化藝術聚焦場所。

在近六年的項目周期內，包括金融危機里的窘境，我保持與政府、客戶和造價師等各方協調，爭取為項目注入更多人文藝術元素：綜合體的商業拱廊幾經修改提升，以求與卡迪夫自古聞名的傳統拱廊神似；沿主街立面提升了石材品質，呼應城市引以為豪的大學和博物館建筑 ；人車混行的街道不僅改作高品質步行街，還配以量身定制的景觀小品。我與城市藝術顧問組的其他成員不斷為項目爭取藝術專項經費，給威爾士當地藝術家提供了遍布項目內外十余處的創作機會。在項目以及城市的中心廣場，我與法國著名的城市藝術家伯納德合作，樹立起象征威爾士精神的地標雕塑。

項目最大的設計創新在引領業界的主力百貨店約翰·路易斯。百貨店因其對城市環境的負面影響向來是被批判的對象。一方面，來自其巨大封閉的外墻（中心零售周邊倉庫的布局無需開窗）讓街道缺乏生氣和安全感；另一方面，巨大連續的封閉立面又成為各類商品宣傳廣告的展示屏，一不小心就可能墮入“散發銅臭的城市頑疾”。我與政府、發展商和百貨店達成共識：這座約翰·路易斯品牌最新的百貨店的設計對項目乃至市中心的未來都意義重大，同時也是一個促進百貨類建筑革新的大好機遇。

首先，我與百貨店共同協作，通過調整物流安排，把傳統占比四成的儲藏空間縮為兩成，不僅創造更多的銷售空間，部分需要采光的輔助空間也得以移到外圍。其次，說服開發商和造價師，為疏散樓梯和一向封閉的職工食堂等空間開窗，活躍立面。立面的材料被最終升級為灰化石基座與模數化陶板，開窗劃分采用抽象構成的手法，整體形象與城市著名的大學和博物館建筑群呼應，也當仁不讓地展現自己的時代魅力。

面向主要廣場的部分受空間所限成為三角形布局，卻是百貨店唯一需要有內外視線交流的主展示面。為綜合解決內外視線與玻璃透射率的矛盾、應對大面積玻璃區域的局部氣候控制挑戰，以及高緯度國家特有的眩光問題，我與玻璃專家和百貨時尚專家協作，設計了反映品牌百年歷史的三種色塊，應用在夾層玻璃五個表面中的三個，并稍加錯動，達成兼顧藝術與功用的解決方案。這個因多方矛盾需求引發的藝術創造，獲得了意想不到的室內外效果，市民為之津津樂道。十年后我去那里回訪，人們在舒緩變幻的光影里愜意地享用下午茶。一位女士告訴我，她每周固定的時間必來這里喝茶會友，或者享受獨處時光：“奇妙的空間感受就像沐浴在現代教堂。”—這真是設計者最期盼的反饋。

值得一提的是建筑東北角頂層一個幾十平方米的供職員吸煙的平臺。我用了一年時間說服開發商和百貨店：這是幾百名在封閉盒子內工作的員工唯一接觸外部新鮮空氣的地方，而非一部分吸煙者的特權，因此不能按常規在遠離機房的角落辟出一個“地方Area”，而應打造一個放松心靈且有強烈歸屬感的“場所Place”。多方成功地達成共識，造就一個沿著市中心環路上可以看到的“空中教堂”。我在本應“屏蔽內部活動”的實墻上打開一個巨大的景窗，用梁柱在其間塑造一個十字；十字的初衷并非與宗教有關，而是利用結構塑造一個聚焦。隨四季變幻的陽光與陰影潑灑在墻上、地面上以及人們的身上，十字景窗里是一英里外卡迪夫灣或清亮遼遠或氤氳彌漫的壯闊景致。我希望不論是否有宗教信仰的人都可以在這里感受到城市的演化，賞心悅目，省悟升華。

當然，也要竭力阻止可能對項目品質或城市環境造成負面影響的短視商業行為。首先，我與城市規劃局一道，苦口婆心地說服開發商和眾多商家，嚴格限定規范立面的廣告和標識，避免建造一條威爾士的牛津街。其次，我要想辦法不斷拒絕具有強烈民族意識的威爾士人圍繞“身份”問題頻繁提出不當要求：比如在建筑空間里植入民族象征威爾士龍，在建筑立面采用威爾士傳統建筑屋頂采用的頁巖瓦，甚至把所有的店招都變成雙語。各類社會團體自始至終都要求為城市乃至國家最重要的更新獻計獻策，但持續不斷的外行意見會給項目進程帶來太多的未知，必須禮貌且堅決地及時制止。貝聿銘在盧浮宮加建項目上的艱辛一直給予我激勵—既然設計將會改變卡迪夫幾十年的城市風貌與社會生活，爭論就在所難免；雖然建議需要認真對待，但設計者必須堅持專業的決定。

“圣大衛中心” 是金融危機高峰時歐洲唯一在建的重大項目，因此 2009 年秋天的竣工啟用大有“鳳凰涅槃”的意味。這個歐洲少有的首都核心區一體化更新改造，受到各方一致好評。對威爾士民眾而言，他們終于可以驕傲地在自己的首都享受高品質的城市生活，而不必再長途跋涉去西英格蘭或倫敦。對各地政府和開發者而言，項目體現的商業成功和形象提升的“雙贏”為他們提供了切實的指引。項目獲得了多項業界最高設計獎項，她展現的藝術、文化與生活的有機融合，為一向不被看好的商業建筑的開發設計指明方向。

約翰·路易斯百貨店，市民認為藝術氣質超越博物館

二十一世紀初的城市更新計劃，不少都把目光落在蓋里以顛覆性創新在畢爾巴鄂獲得的轟動效應。然而縱使巨額投入的嘗試不少，時至今日也沒有出現第二個畢爾巴鄂。面對卡迪夫復雜多元的歷史城市環境，政府、開發商和設計團隊一致決定不依賴孤芳自賞的高技魔方，而尋求相對傳統卻也保持自我的和諧共生。我一向贊同貝聿銘的話：“與其求新，不如求好”。這并非不鼓勵創新，而是在為新而新和品質之間的選擇。

“生活與藝術的一致” 通常被誤解為少數受眾的奢侈行為，因此我一直希望能在大型項目里證明藝術與品質并非意味著高昂的造價。這個機會在 2010 年底到來，萬科集團的首個商業綜合體成為理想的試金石。這個位于北京昌平的項目在我接手時已經過多輪設計，基本形體已被限定且具有根本性缺陷，其區位、標準和造價也與我方的作品定位相去甚遠。合作的決定是基于萬科的口碑、認真的態度和長期持有的承諾 —我方的底線是絕對不做銷售型商業。這個項目對于公司品牌有一定風險，一旦接手就不能失敗； 不過我對這個挑戰充滿期待—“力量在限制中產生，在自由中消亡。”

對上版設計進行診療發現，眾多根本性缺陷恰恰源自“藝術”本身：設計者想當然地從故事情景出發卻違反商業空間的基本常識，以跌落的瀑布為主題的空間既不符合商業運營邏輯，更無法滿足流線、視線、疏散、供貨和使用效率等一系列根本性要求，著實是藝術阻礙實用的典例。此外，設計試圖植入的藝術元素好似空降的天外來客，與京郊昌平的地域文化特性沒有關聯，在我看來也是錯失的機遇。

重新設計面臨的三個最大的挑戰是：基礎、工藝和造價。而我的三個目標是：力求設計唯一、確保高效使用、嚴控造價與工期。首先，從營造高效商業空間出發，宏觀調整空間結構和商業動線。同時，從當地的軍都山地域文化中汲取設計靈感，確定以山、水和植被為主題藝術元素，塑造一系列符合商業流線和視線需求的主次空間。我長久以來堅信，高品質設計不應該以造價和工期為代價。就空間和設計的創新而言，項目投資非常緊張，因此與業主和各顧問的緊密溝通協調成為保障成功的關鍵。

北京萬科中心——平價也可以獲得高品質的藝術化生活中心

多方努力的結果是一座時尚、精彩、高效的，具有唯一性的新型城市綜合體。雖然其定位與造價都不算高，但空間設計成功汲取了藍水、圓方、西田和圣大衛中心等著名項目的精華，顯示出同級別最高的藝術水準。有限的造價被用在“刀刃上”，建筑的外立面、水滴狀的中庭天頂及天橋、起承轉合的公共空間，以及細致入微的盥洗室，都是我在以往項目上經驗匯總的產物。重新規劃的空間富有動感且符合最新的商業模式，出店率更達到代表國際一線標準的 60% （當時國內的普遍水平為 45%左右），在國內罕見。

“萬科金隅廣場” 在 2013 年秋天隆重開業，作為萬科的首個城市商業綜合體，而且是慢工出細活的持有型物業，受到業界一致關注和好評。王石的評論：“非常震驚”、“眼前一亮”、“它能配得上世界任何一座大都市” …… 不算過，極少有類似級別的項目被傾注如此多的心血。接手前曾聽說萬科對商業地產的長期內部爭論和幾次不成功的嘗試，不免讓我有些許忐忑，現在圓滿開業，終于讓一塊石頭落了地。然而最讓我欣慰的是，這個位于京郊的中國首個“社區綜合體”，證明了高品質藝術可以是讓普通大眾享受的平價產物。

多年以來，我一直關注如何通過設計的“藝術精神”來感染公眾，通過創造兼具“生活的舒適與藝術的價值”的場所環境，讓各階層的百姓都理解“生活與藝術的一致”，進而以藝術情懷來改良社會。時至今日，關于藝術的誤解依舊在所有國家存在： 在貧富差異巨大的地區，藝術依舊被認為是代表特定階層的象征；而被傳統價值觀束縛的地區，上級城市甚至不允許下級城市較之更美……這些縱然都不是一朝一夕可以改變的現實，但我們必須坦然面對并充滿信心，責任與使命正變得因此而更加崇高。

6.危機與反思

在經歷 2008 年的金融危機之前，我和很多人都沒有意識到全球性經濟危機會以10～12 年的周期往復。不少年長的同事經歷過二十世紀八九十年代的兩次危機，因此坦然很多。他們都相信，危機過后一切都會照舊，更多的機遇也會隨之而生。這是發達國家戰后黃金一代的思維： 經濟永遠會增長，環境危機很遙遠，個人的欲望不能被限制。我雖然也相信人類社會總會螺旋式上升進步，但人們的自負對于危機的漠然態度讓我不安。

每每回顧，2006 年是非常完美的一年，一切都欣欣向榮，一切都充滿希望。我所在的事務所品牌影響力引領業界：卡迪夫的項目終于啟動開工；阿布扎比的法拉利世界、倫敦的西田中心、香港的圓方和上海的國金都在如火如荼地建設中；來自各大洲的項目問詢源源不斷，我們在挑剔地篩選客戶。中國的商業地產在飛速起步，“城市綜合體”概念正在普及。大量資金雄厚的開發商飛到歐洲來洽談， 他們已經看中了拷貝的樣板，希望我們以最快的速度建起如作品集里某某一樣的頂級標桿項目。世界真需要這么多大規模高端項目嗎？我要擠出時間接待和評估大量前來洽談的潛在客戶，并學會堅決婉拒那些簡單拷貝、不切實際或讓人不安的愿景。

來得太快的美好總會引起莫名的不安。中東當時籌劃了一個個巨型項目，聯想到嚴酷的沙漠環境，逐漸讓我產生憂慮。我們的阿布扎比亞斯島規劃，特別是“法拉利世界”的興建，連設計團隊也沒有想到會近期實施。為了承受極度溫差，項目的不少材料設備都是特別研發的革命性產品—雖然推動科技進步，但也不免讓人質疑這個代價是否值得。不遠處的迪拜，世界最大的室內滑雪場剛剛啟用，將成為世界最高的哈利法塔正在逐步攀升，人類正在以取之有竭的石油和人定勝天的信念，創造一個又一個“奇跡”。

2008 年的金融危機在深秋迅速迎來高峰。10 月底的一天，我在勞埃德銀行總部的頂層開會，窗外是墨黑的云霧下倫敦天際線的剪影，所有的吊車都靜止不動，仿佛世界末日。當時卡迪夫的“圣大衛中心”據說是歐洲唯一依舊在建的大型項目。很多中東和歐洲的巨型計劃就此擱置，2010年復蘇時，我接到的幾個大案子都是為兩年前應該開工的項目進行重審和提升，包括馬賽港口的更新。

在這場“史無前例”的危機之初號稱要永遠退出巨型項目的開發商們，很快就回歸“正常”的游戲。他們申辯，不論多么慘痛的打擊，總會有十年左右的間隔。亞洲市場，尤其是中國富裕階層的崛起，讓西方的投資者看到新的一輪希望。

在離我們剛完成不久的倫敦西區“西田中心”不遠的地方，一位具有深厚遠東經驗的開發商，滿懷信心地策劃“倫敦一百年都不會看到”的伯爵宮改造—“在這個永遠讓政府頭痛的城郊問題區，一個集合香港、上海和新加坡特色的國際新城將拔地而起，成為海德公園和白金漢宮都可以看到的美麗風景； 她會吸引亞洲的下一代精英，成為多種族和睦共生的樣板社區，從而為倫敦在新世紀的發展找到方向。”

我和他不斷討論項目追求的超高層和容積率是否適合倫敦的歷史天際線，是否會真正吸引大量亞洲的精英，是否會解決當地的貧窮；他的笑容里滿是兼容東西的自信和高傲。他的預見大部分都應驗：沒出五年，倫敦最引以自豪的泰晤士河歷史天際線就都被處處開花的摩天大樓突破；亞洲，尤其來自中國的留學生和投資客讓倫敦成為歐洲最繁忙的工地；一個個衰敗區域被迅速改造包裝以吸引饑渴的購房者；錯綜復雜的頑疾似乎被一輪輪充滿希望的彩虹升華驅散。然而貧窮和種族問題絕不會因此而自動消失，反而郁積矛盾，并在關會鍵時刻以更激烈的形式爆發。

2008 年金融風暴驟來時勞埃德銀行總部外的倫敦天際線和停擺的吊車。這一幕在12 年后又再次上演。

2008 年的伯爵府計劃，倫敦曾經最富雄心的大規模整體開發。當年不可想象的郊區高層高密度項目，現在被以刺激就業為理由遍地興建，完全依賴不識廬山真面目的遠東投資者，其深層風險在疫情時代徹底暴露。 后疫情時代的居家辦公和能源價格激增等多重因素再次證明，只有科學、合理、有效的開發，才能確保可持續發展和資產保值。

2019 年上海提籃橋街區。雖然古建保護的提法在國內由來已久，但始終沒有形成系統性法規與切實有效的保護措施。我從最近的交流中得知，即便作為國內最發達的城市上海，歷史街區保護分級依舊處于研究狀態。科學地保護和開發是傳承的真諦，我一直期待能把相關經驗投入國內重點街區的提升改進，全面系統地挖掘歷史街區的人文、藝術和商業價值。

伯爵宮改造原本是多方共贏的旗艦項目，卻因為拆遷補償、階層矛盾和政黨之爭而一拖再拖，以致歷經十年沉浮和多次修改后，基本淪為毫無新意的常規開發。與此同時，我們為市中心考文特廣場改造的設想，因為更敏感的位置和更復雜的社群結構而被擱置。脫歐和新冠疫情造成的排外情緒，尤其是亞洲族群面臨的不可測，將會讓諸如此類高度依賴外部資本和國際受眾的改造開發在相當長的時間內擱置。石油危機以來幾次危機后的反省，都沒有正視社會種族問題，這在 2020 年后全世界的復蘇改革進程中要引以為戒。

2010 至 2012 年， 我 被 委 派 開 辦Benoy 新的北京事務所，負責拓展中國的業務。事務所當時在國際城市綜合體領域的口碑如日中天，而香港“圓方”和上海“國金”的相繼開業又成為在亞洲的活廣告，大量高品質項目問詢紛至沓來。此時國內城市建設如火如荼，商業綜合體成為引領舊城改造和新區發展的引擎，大量城市交通樞紐和地鐵修建，讓我們的優勢更為明顯。

然而，遍地的機遇也導致繁榮背后的亂象，讓我非常不安。第一，盡管財富在增加，理念在更新，但都以“國際化”為目標的城市正在變得千篇一律，城市的特色和靈魂被一個個光怪陸離的地標削弱。第二，兼具愿景、品味和實力的客戶太少，很多都直白地要求拷貝倫敦、香港或者東京的項目以成為當地的唯一，這對于強調地域化原創的設計者肯定不可接受。第三，各處規劃建設的大型項目遠遠超過需求，而開發者和地方政府的愿景都缺乏科學的城市規劃和客觀的商業規劃作支撐，其中的不少在區位、規模和定位方面都有原則性問題，注定會是昂貴的失敗，而如此規模的烙印很難去除。當前世界范圍內的“關店潮”大約五年前就被廣泛預測，也是技術發展和經濟轉型的必然結果，而新冠只是助推器。擺脫目前困境的辦法不是沒有，只是必須基于深刻的醒悟和科學的方法。

此外，各地的考察讓我目睹了環境污染的加劇，以及地域文化和歷史遺產的消失之快。執迷于“比高比大”的人們沒有意識到無序蔓延和環境修復的長遠代價，難題依舊被習慣性地甩給未來去解決，金融危機并沒有引起發展思維的質變。作為中英生態城市和綠色建筑工作組成員，我持續關注國際范圍內的行業動態，發現“生態”被過度寄托于以技術來解決人之所需，“人定勝天”的思維依舊在膨脹。這恰恰是當前自詡為環保旗手卻拒絕改變的美國公開表明的態度。如果人類不改變以我為中心的觀念，矛盾交織的社會問題和環境危機就不會有緩解的跡象，未來的發展也就更加嚴峻。我深刻地意識到：“以人為本”的當代發展，應該逐漸轉變為以“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可持續發展。

我因此把工作重心從建筑設計移到規劃領域，希望能把先進的城市更新、鄉村振興、遺產保護、社會治理、生態理念等等綜合發展理念注入到政策制定的宏觀層面。對于中國的當代發展，我尤其希望協助改變三個問題：第一，盡快推行多規合一的一體化規劃（十年后終于有改觀），確保資料的準確性和實施的可行性。第二，歷史遺產傳承對于社會文化發展至關重要，歷史街區、傳統村落和古建筑的保護和利用不能再隨意“摸索”，而必須盡快落于細則；國外可借鑒經驗很多，英國在 1967年就為歷史街區保護立法。第三，切實普及生態發展理念及其社會經濟價值，合理科學地進行生態修復，尤其重視自然水體的綜合保護利用價值。我們曾經為武漢東湖做的生態規劃并未在日后的實踐中被遵循，大量自然水體的填埋導致近年來嚴重的城市洪澇，就是因為沒有理解“海綿城市”的涵義。

“人定勝天”的信念的確讓人類一次次從困境中重生，但困境愈加深重，恢復也愈加乏力。避免困境的關鍵，是從危機中反思， 重新審視人與自然的關系，把唯我獨尊的自私自滿轉化為與萬物眾生的和諧共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