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區團購的低價陷阱

《中國消費者》記者 張芳琳

2020年的一場疫情，讓社區團購迅速進入大眾視野，它如一匹黑馬，成為疫情中保障民生的新渠道。在短短的幾個月內，拼出了“加速度”，團出了流量狂歡，獲得了資本青睞。

在這場流量與資本的加持下，從價格到品類，團購平臺滿足了“家庭采購員”的幾乎所有需求—借著日常買菜順手下單的便捷，日用百貨也捎帶手買回！其最具誘惑力的點只有一個，那就是“白菜價”—沒有最低，只有更低。

但這個被視作“最熱”的風口，當前正面臨著來自各方的聲討和質疑，其低價背后的諸多問題也開始浮現。

01 洗滌協會倡議爆出低價亂相

8月16日，中國洗滌用品工業協會在其官方網站及微信公眾號發布了《關于抵制生產銷售低劣洗滌用品倡議書》。《倡議書》稱，今年以來，一些企業通過“直播”“社區團購”等新型銷售模式銷售了大量低質低價，甚至偽劣的洗衣液及洗衣凝珠等洗滌用品。這種做法嚴重違背了國家高質量發展戰略和市場發展規律，破壞了行業生產經營秩序，損害了廣大消費者的合法權益。為整治市場亂象、維護消費者合法權益、推動行業的良性發展，中國洗協發出倡議，倡導行業生產企業加強自律；不故意詆毀、貶低競爭對手；不搞價格欺詐、不正當聯合定價等價格作弊行為；不采取地區封鎖、欺行霸市等不正當競爭行為；等等。

該《倡議書》在業內引發共鳴及對低質低價的聲討。其中，藍月亮、浪奇、媽媽壹選、立白、白貓、聯合利華、優凱科技、納愛斯、綠傘等主流日化企業均對此給予了積極回應。本刊記者在上述企業中了解到，拼多多、多多買菜、美團優選、快手、抖音等平臺均被指出現“仿冒”及低價傾銷產品。本刊記者在某網絡購物平臺以洗衣液為關鍵詞搜索發現，售價在10元左右的10斤產品比比皆是，多家疑似“仿冒”知名品牌的產品在頁面上用諸如“10元一大桶”“買一桶送一桶”“特價1天”“超值10斤裝”“整箱10斤”等字樣對關鍵字進行了遮擋。

被認為有碰瓷媽媽壹選之嫌的“媽媽首選”“太太壹選”“媽媽愛選”等產品，無論是從外形包裝還是品牌字樣上看，也基本與媽媽壹選一致，不同的是低廉的價格。如5L裝的太太優選洗衣液在美團的團購價僅需要9.9元，在產品詳情頁中僅顯示品牌、產地、規格、保質期信息，無生產廠家及產品的執行標準信息。

此外，有業內人士向本刊記者爆料稱，低價產品的共性是“低價質次”，在產品的執行標準方面，大部分為企業標準，而非行業標準QB/T 1224。

上述說法，本刊記者在多家平臺查看商品信息時得到驗證。以5L、6L裝的洗衣液為例，售價均在10元以下，有的甚至低于6元，僅售5.98元。10款產品無一例外執行的標準均為“Q”字打頭的企業標準，其中不乏月銷售量達10萬＋的爆款。

當社區團購盯上消費者家門口這點生意時，意味著日化行業又迎來一個新細分渠道，商超、日化專賣店也迎來了一個新對手。而對于主流日化品牌而言，社區團購對其市場的沖擊似乎苦不堪言。

上述多家企業在接受本刊記者采訪時均呼吁：建議市場監管部門加強對社區團購平臺的監管，定期對平臺上的商品進行抽檢，對不合規產品進行線上曝光或公示處理；建議社區團購平臺應對平臺上架商品增設入門門檻，上架產品需要有相應的第三方檢測報告，且不定期對產品進行抽檢核查，對有多次不合規產品的商家進行誠信扣分或禁止商家入場等。

同時也有企業建議在產品詳情頁等顯眼的地方，要求明確標注洗滌劑活性物含量，并嚴格審核對比其執行標準和對應的質檢報告，嚴厲打擊擾亂市場正常秩序及侵害消費者權益的行為。

值得一提的是，中國洗協在8月中下旬開展了一次針對低價液體洗滌用品的調研，共涉及582個產品。其中，有523個產品通過線上渠道銷售，占89.9%，線上平臺拼多多345個，占59.3%；天貓87個，占14.9%，抖音、多多買菜、美團優選等多家平臺也有銷售。

中國洗協在調研中還發現，在204個有標注洗衣液價格信息的產品中，有157個產品售價低于3元/500克。例如：拼多多平臺銷售的深澤縣寧莎日化廠“伊格格牌”薰衣草護色留香洗衣液價格僅為0.99元/500克；天貓平臺銷售的石家莊益寶日化有限公司“艾雪蘭牌”薰衣草芬香洗衣液，售價僅為1.45元/500克。

02 一瓶洗衣液的成本是多少？

有統計顯示，目前相關團購平臺上銷售的10元以下洗衣產品多達上百款。其中，洗衣市場新秀—定位高端市場的洗衣凝珠，在某平臺銷售的價格更是低到讓人瞠目。多款售價1元左右的百顆以上的洗衣凝珠，銷量均達10萬＋。

多家日化企業相關負責人都對如此低價產品提出了質疑。據了解，一般情況下，一件產品的成本核算都會經歷原料→產品→市場這三個基本環節。“在這個過程中，平臺通常會要求扣除一定的利潤，供貨的經銷商也需要利潤，即便是品牌直供，如果產品真的貨真價實，品牌商是以什么樣的心態去做這件必然虧損的事情？這么做的目的是想向消費者傳達一個什么樣的品牌理念？”

一瓶洗衣液的正常成本究竟是多少呢？

一位日化企業人士給記者算了一筆賬：洗衣液用的原料包括表面活性劑(總活性物)、助劑、香精、增稠劑等，主要原料是表面活性劑，包括LAS、AES、AOS、AEO等，按100%活性物計算，單價分別是9000～10000元/噸、10000～10500元/噸、8000～9000元/噸、10000～11000元/噸。因此，達到行業標準要求的洗衣液光是表面活性劑的成本就在1500元/噸左右，即使是個別企業配方技術比較好，要達到一定的去污力，活性物含量至少也得在10%以上，成本1000元/噸，但是這樣的話，助劑用量必須增加，否則去污力達不到標準要求。加上助劑、香精增稠劑等相關成本，達標的洗衣液原料成本在2500～3000元/噸。

此外，還有瓶子、標簽、紙箱、液體，制造、運費等最基礎的費用，以及代理商或商場的加價費用，通過電商渠道銷售的快遞包裝及運費，電商平臺的抽成及產品的推廣費用，等等。這樣核算下來，符合行業標準的洗衣液，成本應不低于3元/500克，相當于一瓶3000克的洗衣液成本至少為18元。

上述業內人士表示，雖然不同企業成本有差異，但是售價低于3元/500克的產品，質量難以保證。而知名品牌生產的優質洗衣液，往往會選用更好的原材料，以達到更好的洗滌效果和使用體驗，成本則隨之要相應增加，這也是我們所說的“一分錢一分貨”。

另有業內人士爆料，團購平臺銷售的低價劣質洗衣產品大多都屬于貼牌或白牌（無品牌）產品，包括一些社區團購平臺的自有品牌。就洗衣液而言，其主要成分表面活性劑含量非常低，其余成分基本就是水；洗衣凝珠則用的是低價填充劑。

該業內人士特別指出，一方面，由于低價劣質洗滌劑產品活性物含量低，去污效果差，一般都要超量使用才能勉強達到效果，這在很大程度上造成了倉儲空間和運輸成本的浪費，不利于節能減排，也給環境造成了極大的負擔。另一方面，低價劣質洗衣液、洗衣凝珠產品也存在安全隱患。大多數低價劣質產品，為了降低成本，存在以次充好且產品成分不明確的情況。消費者在手洗衣服的過程中，其中的某些成分可能會造成皮膚瘙癢等問題。與此同時，低價劣質洗衣產品可能會損傷衣物，造成服裝出現褪色等問題。

03 企業標準成為低劣產品的避風港

針對上述問題，8月25日，一位不方便具名的洗滌用品行業專家在接受本刊記者采訪時指出，《衣料用液體洗滌劑》（QB/T 1224）僅為行業推薦標準，并非強制執行，因而市場上部分企業通過執行企業標準來生產洗衣液，在總活性物含量和去污力方面的要求都遠遠低于行業標準，從而導致了行業的亂象，給消費者的購買帶來困擾。

據了解，此前中國洗滌用品工業協會曾對廣州市、深圳市、佛山市、東莞市、鄭州市及河北省11個地級市等共16個地區的非主流生產企業展開洗衣液標準抽查，在164份企業標準中，有152個企標低于行業標準要求，主要表現在總活性物含量和去污力兩方面。

其中，對總活性物含量規定為2%～10%的企業標準占比達79.3%，而對總活性物含量規定為2%～5%的企業標準占比多達43.3%。

去污力方面，有53家企業標準沒有對規定污布（炭黑污布JB-01、蛋白污布JB-02、皮脂污布JB-03）的去污力做出全面要求。其中，對炭黑污布無要求的企業標準有17個，占比10.4%；對蛋白污布無要求的企業標準有17個，占比10.4%；對皮脂污布無要求的企業標準有19個，占比11.6%。對三項規定污布做出要求的企業標準均規定為0.2～0.7。

而行業標準中規定總活性物≥15%（普通型），規定污布的去污力≥1（大于或等于標準洗衣液）。其中，規定污布的去污力是行業內公認的模擬實際生活中常見的3種污垢測試，只有這3種污垢的去污力同時符合標準要求，才意味著產品能達到洗凈衣物的要求。

“其中，總活性物含量是指有去污效果的表面活性劑在產品中所占的質量百分比，是衡量洗滌產品使用性能的一個重要指標。行業標準規定總活性物含量≥15%，是按照目前國內的洗滌習慣和使用量做出的洗滌劑能達到基本洗凈要求的最低標準。一般來說，總活性物含量越高，去污效果就越好，反之，總活性物含量越低，去污效果越差。除活性物之外的其他添加劑，如生物酶添加劑，也是在具有一定表面活性劑含量的基礎上才能達到幫助去污的作用。”上述業內專家進一步解釋。

這位專家指出，總活性物含量低于5%（有的甚至只有1%）的產品，洗衣液的去污效果極差，即使超量使用也很難達到洗滌效果。“換句話講，就如同在1桶水中加了1滴油的效果。消費者用很低的價格購買來這桶洗衣液，基本上和買了1桶自來水差不多，根本達不到其產品標簽所宣傳的洗凈效果。”

專家特別強調，目前國家對企業標準的規定是企業標準采取公示的形式在企業標準信息公共服務平臺https://www.qybz.org.cn/上公示，但是對于大多數普通消費者來說，基本沒有這些常識，更極少會去通過查閱執行標準來判定產品的優劣。其舉例稱，標稱生產商家為廣東九粵九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標稱產品名稱為“紅依超能亮白香氛洗衣液”（規格5L，售價5.98元）的產品，執行標準Q/XAQSW 1—2021，該標準對總活性物含量的要求為≥1%。

標稱生產企業為廣東潔獅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標稱產品名稱為“阿道夫本色護色潔凈香氛洗衣液”（規格5L，售價9.59元）的產品，執行標準為Q/GDDR 1—2020，該標準對總活性物含量的要求為≥3%。

標稱生產企業為廣州家化科起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廣州孖妮化妝品有限公司、標稱產品名稱為“澳薇婭小蘇打薰衣草留香洗衣液”（規格：6L，售價9.91元）的產品，產品執行標準Q/GZMN 1—2021、Q/JHKQ 007—2021，該標準對總活性物含量的要求為≥1%。

對于這樣的例子，舉不勝舉。專家表示，在洗滌用品行業，消費者對于產品的價格異常敏感，產品和市場的低價競爭從未停止。品牌生產商依托已有的規模和體量，能夠以更低的價格采購各類原材料，達到更高的性價比，因此具備先天的競爭優勢；而眾多小品牌生產企業，自身原料的采購價格更高，為了獲取利潤或者以低價獲得市場，往往通過不斷地調低產品的活性物，以突破“底線”的方式來降低產品成本。

“無底線的‘低價’競爭，最終損害的還是消費者自己的利益。”專家坦言，根治當前的市場亂象，還須在多方協力上下功夫。

最后，專家提醒消費者，在選擇該類產品時不要盲目追求“低價”，盡量通過正規銷售平臺的官方旗艦店及授權渠道購買，并挑選一些優質品牌的洗衣液產品。一般來說，大品牌的研發實力比較強，產品的性能也會更好，安全性和質量都更加有保障。

另外，購買前，不妨通過手機等電子設備，查看一下產品標簽標注的執行標準（Q字開始）對主要指標的規定，如果該指標遠遠低于行業標準，建議盡量避免購買。對于消費者而言，最直接的識別方法，就是通過認準有關行業標識來快速判斷產品活性物含量。根據標準QB/T 1224—2012《衣料用液體洗滌劑》和《濃縮洗滌劑標志產品技術規范（衣料用液體洗滌劑）》，普通洗衣液要求活性物含量達到15%以上，如果是濃縮型則要達到25%，而帶有“濃縮洗滌劑標志”的產品要求更高，活性物含量必須達到30%，“濃縮+”要達到45%。如果產品瓶身有“濃縮+”標志，則說明該產品的活性物含量在45%以上，生產該產品的企業具有良好的質量保證體系等特性，可以放心選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