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詩婕,徐協群
(中國醫學科學院 北京協和醫學院 北京協和醫院 基本外科,北京 100730)
伴隨著新型冠狀病毒肺炎(coronavirus disease 2019,COVID-19)疫情全球大流行,感染者數量的不斷上升在給醫療系統造成巨大負擔的同時,也以多種方式給世界各地的醫學生帶來了不可預計的影響[1]。原有的醫學教育模式在數周內發生了巨大的轉變,醫學生的課程教學和考試被轉移至線上,見習、實習被推遲或取消,傳統以病房為基礎的臨床教育受到了嚴峻的挑戰,醫學生的角色在COVID-19大流行中迅速發生演變。本文就COVID-19全球大流行背景下醫學生所面臨的困境和實際發揮的作用予以總結和闡述。
作為既不是醫學專業人士也不是非專業人士的雙重角色,醫學生的身份是矛盾的,對于醫學生在疫情期間應該扮演什么樣的角色,存在廣泛的爭議和分歧。
大部分支持醫學生在COVID-19期間參與臨床工作的理由包括:歷史上,醫學生一直以各種方式參與應對全球衛生緊急事件,在1918年西班牙流感、1952年丹麥脊髓灰質炎、2003年中國SARS疫情、2018年非洲埃博拉疫情等事件中[2],醫學生扮演了廣泛的臨床和非臨床角色,包括協助診療、健康教育、后勤保障等,由此,英國和加拿大政府的公共衛生顧問都建議,為抗擊COVID-19,有必要允許醫學生參與臨床工作[3]。另外,醫學生是未來的醫務工作者,提供診治患者的機會、使其按時完成實習進程是醫學院的責任[2]。COVID-19的持續蔓延給一線醫務工作者帶來了巨大的負荷,醫學生在多年的學習和訓練中已經掌握了較多臨床技能,比如采集病史、書寫病歷、與家屬溝通、電話隨訪等,醫學生的參與可以直接或間接地減輕一線工作者的工作量,有助于緩解勞動力的短缺。并且,作為團隊中需要監督的學習者,醫學生職業認同感的形成很大程度上依賴于臨床醫生的教學和表率[1],在COVID-19大流行中允許醫學生參與臨床工作是一次培養職業認同感和使命感的寶貴機會。
盡管允許醫學生參與臨床工作存在以上諸多合理性,但仍有大量反對的意見出現:首先,歷史上的案例在現代醫學教育下可能并不適用,因為在這次疫情中,學生可能作為無癥狀的載體將病毒傳給親人和朋友;其次,作為學生而非員工,醫學生既沒有做充分的準備,也沒有承擔個人風險處理患者的義務,因此不應參與任何直接的臨床工作;而且,學習者的身份決定了醫學生隨時都需要而且應該得到充分的監督,在繁重的臨床工作下,負責教學的一線醫生可能會在監督上出現疏忽,使患者承擔不必要的風險[2]。更為現實的是,考慮到個人防護裝備(personal protective equipment,PPE)嚴重短缺,醫學生的加入將會加劇資源的緊張。除了感染的風險,作為本身就比普通人群容易發生心理問題的群體,醫學生暴露于疫情之下使其發生創傷后應激障礙(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PTSD)的風險也較高。
與此同時,醫學生群體本身也處在強烈的情感矛盾之中,調查顯示大部分醫學生希望為控制COVID-19做出貢獻,不僅出于在危急時刻有所參與的愿望,更是出于責任感和發揮自身專業價值的意愿[4]。當臨床實習暫停,盡管安全受到了保障,但大多數學生都表示感到焦慮和沮喪。
因此,當被問及是否愿意從事志愿工作時,大部分醫學生均表示愿意,包括參加社區疫情防控志愿活動、向家人朋友宣傳疫情防控知識、協助管理患者檔案等非臨床工作,也包括在上級醫師指導下直接與患者接觸的臨床工作[4]。無論是在社區還是在醫院,醫學生都愿意為醫療工作做出貢獻。
但也有醫學生表達了相反的意愿,主要是出于對被感染的擔憂,以及認為在PPE緊缺的時期不應在自己能力不足的情況下消耗有限的臨床資源[5]。
基于各地區的實際情況不同,醫學院對于醫學生的臨床參與也有不同的態度。
為了安全考慮,也考慮到現有PPE短缺的情況,全球大多數醫學院暫停了醫學生與患者的直接接觸,一些國家(如葡萄牙、新加坡)甚至在疫情最初期就宣布關閉醫學院、暫停醫學生的所有臨床活動,另一些醫學院的處理則更具針對性地讓學生遠離COVID-19患者所在的病房、急診室和重癥加強護理病房(intensive care unit,ICU)[6]。
也有一些國家對醫學生在COVID-19大流行中的擔任臨床角色相對積極。意大利、英國、愛爾蘭、巴西以及美國的一部分醫學院取消了畢業年級醫學生的畢業典禮,允許其提前畢業加入一線工作隊伍以減輕醫療體系的負擔;在不允許學生提前畢業的地區(比如丹麥),醫學院則臨時雇傭畢業年級醫學生擔任住院醫[7]。
另一些學校鼓勵繼續實習。由于新冠肺炎疫情的暴發恰逢中國春節,大部分醫學生分散在全國各地,臨床實習不得不暫停,部分醫學院通過網絡平臺繼續開展實習教學,內容包括入科教育、單病種講課、教學查房、技能培訓及線上考核等;對于少數留在臨床工作的醫學生,醫院考慮到其臨床經驗及自我保護能力有限,對醫學生實習的科室也做出了相應調整,如不安排學生在急診(發熱門診)、感染科、呼吸科、ICU等科室實習,并專門開展關于洗手、佩戴N95口罩、穿脫防護服的培訓[8]。
在允許醫學生參與臨床工作的地區,醫學生在醫院和衛生部門的眾多崗位上承擔了多種任務。
疫情暴發前,高年級醫學生就已經在醫院工作,具有一定的臨床經驗,從而能夠通過簡單的培訓對患者進行預檢分診。部分醫學生被安排到病房入口擔任篩查工作,確保所有進入者沒有疑似COVID-19的表現[6]。對于無法來醫院進行產前檢查的患者,醫學生在產科醫生的監督下參與遠程產前健康訪問[9]。
除分診、采集病史外,醫學生也直接或間接地參與患者的護理工作,如更換敷料、采集血樣、做心電圖等[6]。并在患者和家屬之間發揮著重要的聯絡作用。
也有醫學生在醫院藥房工作,負責向病房運送藥物,或在進行SARS-CoV-2(severe acute respiratory syndrome coronavirus 2)檢測的PCR實驗室工作,為一線提供效率保障。
對于臨床經驗相對較少的醫學生,更為合適的工作則是非臨床的行政崗位。一些醫學生在接受培訓后,在呼叫中心負責接聽普通民眾的電話、評估癥狀,并告知是否需要進一步檢查。或者通過幫助疾控中心追蹤接觸者、幫助血液中心聯系恢復期患者、參與疫區流行病學調查、幫助工作人員為公共場所進行消毒而參與到疫情防控中[10]。
在醫療機構之外,醫學生也在社區發揮了重要的作用。比如通過向居民傳播COVID-19的知識、收集和發放PPE,為一線醫護人員提供直接或間接的支持[6]。以及關注社區中的弱勢群體,為慢性病患者提供藥物、幫助老年人和行動不便的人購物、入戶探訪,減少由于沒有親人朋友支持、社會接觸減少引發的孤獨感。此外,也利用自己的專業知識,在社區與上級醫師進行電話會議合作評估COVID-19確診患者的健康狀況,進行社區的輕癥患者教育[9]。
學生們也在自發尋找其他可能的幫助方式,在疫情嚴重的地區,醫學生發起科普運動、建立志愿小組為普通民眾分發宣傳資料、通過建立網絡配對平臺為有需要的一線醫務工作者提供幼兒托管、購物等服務[11];印度尼西亞的醫學生通過自發組織籌集資金和捐款向醫院提供緊缺的PPE和食品,還通過開發移動應用程序幫助用戶進行風險評估[12];新加坡和馬來西亞的醫學生發起了一項旨在倡議青少年減少外出以遏制COVID-19疫情的運動;另一些醫學生則利用自己的語言技能幫助少數族裔的民眾通過自己的母語獲得簡明而可靠的信息和健康指導,彌補了地區信息之間的不平等[11]。學生們積極地發掘一切可以提供的幫助和可以調動的資源,在臨床之外做了大量的工作。
通過在醫院、社區和自發形成的組織中工作,醫學生在參與這場歷史性的病毒大流行中也有多方面的收獲。第一,學生們被部署在不同的崗位中,通過參與患者的治療,在實踐中增強了專業技能;第二,醫學生的參與提高了醫院的效率,減輕了一線醫生的負擔,使其可以管理病情相對復雜的患者,有助于患者的康復;第三,COVID-19疫情的迅速蔓延在初期讓許多醫學生被邊緣化,渴望提供幫助卻又被拒之門外,通過參與疫情防控,醫學生的焦慮得到了緩解;第四,除了傳統專業技能的提升,醫學生在此次參與中也接觸到傳播、合作、管理等領域,加強了專業精神和利他主義價值觀建設,從職業發展的角度看,意義長遠。
回顧和反思COVID-19大流行中醫學生的困境和行動也為醫學教育提出了一些可能的發展方向。首先,COVID-19暴發后為期不短的勞動力緊缺提示有必要將處理大流行病和自然災害的培訓納入醫學課程,根據學習進度的不同安排不同內容的課程,使不同年級的學生在危機情況下明確自己的角色,在沒有困惑和恐懼的狀態下參與服務。其次,醫學生的雙重身份決定了這一群體可以在力所能及的范圍內通過志愿服務成為彌合公眾與專業人士之間差距的橋梁,但應根據其能力合理安排,具有臨床經驗的高年級醫學生可以在上級醫生的監督下提供有效的醫療服務,基礎階段的醫學生則可以承擔相對簡單的流行病學調查和行政工作。與此同時,也必須考慮到倫理問題,確保醫學生的參與出于自愿,并且接受過全面的培訓,分配工作時應盡可能降低學生暴露于病毒的風險。另外,對于具備不同技能的學生,應當盡可能使其發揮所長,包括策劃新媒體平臺、領導部門合作、利用語言技能打破信息壁壘,等等,醫學生在非臨床工作上同樣可以有用并有效地參與抗擊COVID-19。
COVID-19大流行在為醫學教育帶來多重挑戰的同時,也提出了一個問題:醫學生在大流行期間應當扮演什么角色?各個國家和地區對此的回答各不相同??傮w來看,醫學生渴望并以實際行動在積極地為遏制COVID-19的蔓延做出自己的貢獻,幫助提高了醫療系統運行的效率,值得醫學教育者從中學習并總結經驗,在下一次疫情來臨前充分準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