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瓷

01.
紀紓和江準重逢在一場婚禮上。
那是他們高中同學陸一寧的婚禮,四散各處的老同學們因為這件喜事再度聚首。這些早已踏入職場,變得沉穩堅毅的社會人,每日踐行著獨當一面的成熟法則,可此刻因為見到了當年一起嬉鬧的同學們,好像又重新回到了青春時期,言行舉止又有了當年的影子。
攢動的人影敘舊碰杯,笑談那些年的張狂和趣事,場面十分熱鬧。
紀紓坐在位置上,安安靜靜,笑著聽,笑著看,像她繾綣的長發一樣溫柔。臺上的司儀開始介紹新郎新娘十年的戀愛長跑,稱這是絕美初戀。
臺下有一點起哄的聲響。江準在“初戀”這個字眼出現時,側頭將目光投到了紀紓的身上。她似乎不曾覺察,甚至端正的坐姿都沒變過。
江準轉回視線,突然變得惆悵。在這場熱鬧的歡慶中,所有人都無暇顧及他這點異樣的情緒,大家舉著酒杯因青春而開懷暢飲,直到深夜才散場。
離開的時候,江準的余光一直瞥著紀紓,故意磨蹭到跟她前后腳離開,于是這兩個難得清醒的人一起被新郎抓著,分配了任務。
他倆被迫去送當年的班長。班長醉了,一邊吐,一邊背校訓。終于將這酒鬼塞上車,剛才的喧鬧也沒了蹤影。他們并肩站在路邊,突然有些無話可講。
他干咳一聲,找話問她:“還在拍照嗎?”
“沒再拍了?!彼赝煌?,“工作很忙,沒有時間?!?/p>
原來已經放下了,明明說要拍一輩子的。他笑了一下:“那個底片你那還有嗎?當年沒跟你要備份,現在都沒證據證明我曾經那么帥?!?/p>
她怔了一瞬,后知后覺反應過來他在問什么:“太久了,早沒了?!?/p>
他不知想到什么,目光直愣愣地投出去,嘴唇抿得緊緊的。她看了眼手機后,說:“我叫的車馬上到,就先走了。”
他沒回話,她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馬路對面有一對情侶正在難舍難分地告別,女孩兒長腿、細腰,有著漂亮臉蛋兒。
紀紓轉回來看了他一眼,眉目一彎:“怎么,又在羨慕人家男生了?”她也喝了兩杯酒,不然,這種話她是不會說的。
車子已到達指定位置,她擺擺手,坐進去。車門關上之前他回復了她的調笑,她好像聽到了,又好像沒有。
他說:“你在我身邊的時候,我沒羨慕過別人?!?/p>
02.
在十五歲那年,紀紓和江準成為了同學。
開學第一天,班主任問誰想競選班長,紀紓舉起手,視線掃過全班,看到了后排正舉著手的江準。
江準似乎剛從夢里醒來,蒙眬的雙眼對上她炙熱的目光,有片刻沉默。然后他對班主任說,自己以前做慣了班長,聽見老師一提便條件反射一樣舉起了手,其實換了新環境,他很愿意讓賢,給別的同學一些機會。
紀紓本只是探究的目光略微熾烈了些,聽到這樣一番話有些生氣。試問在這樣一個尖子生班里,誰不是優越慣了?作為同樣當了很多年班長的她,照抄了這番言論,本意是嘲諷一番,誰想班主任是個老實人,沒領會到這是假謙讓,班長一職就又落回到江準的頭上。
紀紓一臉疑惑地接受了這個結果。說起來,競選班干她只是習慣性舉手,她真正的勝負心永遠都是在成績上。
自她考進一中后,得知自己入學成績排在全校第二,受了不小的打擊。在江準擊敗她成為班長后,她知道了他也是唯一成績排在她前面的那個人。
一中的考試尤其多,難度高,還超綱,紀紓鉚足了勁兒想扳回一城。以至于那時候一中前兩名的成績和第三名差距很大,若不是卷面分數有上限,幾乎叫人懷疑這二位打算一騎絕塵。
陸一寧作為全校第三,恨不能眼含熱淚:“求求哥哥、姐姐,不要再這樣拼命了!我媽還以為我偷懶,一看成績單就是一頓罵。”
紀紓不大理會,一心戀戰,屢戰屢敗,屢敗屢戰。她跟江準分到前后桌,默認成了學習小組,加上一個班長一個學委,接觸多了,漸漸相熟。她發奮之余,有時也會觀察他,如果說她是學神賞飯吃,那他應該是學神追著喂飯吃的那種。
偶爾她從練習冊里抬頭,稍歪歪腦袋就看到他撐著臉正看著她,為難又得意地表示:“原來你為了追我這么努力??!”這時,耳朵加了傳感器的陸一寧就會沖上前來:“她追你?你們要違反校紀了嗎?太好了,我終于不用擔心你們背著我學習了!”
她說話輕柔柔又正經:“陸一寧,你小點聲,擾亂我做奧數的思路了?!?/p>
在陸一寧的期待中,紀紓和江準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并沒有發展出任何違反校紀的關系。
現實總是逼人成長,紀紓在那段歲月里開始學著接受生活的無奈。比如她再努力也坐不上想要的寶座,比如她曾自我安慰地想,江準學得再好,也不過是個五官好看卻還沒她高的小豆芽菜,然后很快這根豆芽菜就抽節兒比她高了一個頭,而她好長一段時間里絲毫未長。
“誰在說話?我怎么看不到人?!?/p>
“嗯?我領子沒折好?那你要不要試著跳起來幫我卷一下?!?/p>
“嘖嘖嘖,你看看人家青春期的女孩子,你再看看你。算了,你沒什么可看的?!?/p>
紀紓看著手中技不如人的成績單,聽著耳邊江準毒舌的話語,恨得牙都癢癢。江準這個人私下里嘴巴又欠又毒,偏因為做正事時專注又認真,且每件正事都能辦得漂亮,讓他這種言語不掩其瑜,反倒生出無邊魅力,惹得海量迷妹哭天喊地。
紀紓差點對他有所改觀,是第一學年末的聯考前。向來細心的她破天荒地忘了帶準考證,臨到開考要進考場才察覺,試了解釋無果,她急急往外跑,撞上了推著車子的江準。
他大概是聽說了這件事,只道:“快,上車。”
眼前頎長挺拔的少年好像嘴巴也不是那么壞。她心間一熱,忙擺手:“不行,那你也會來不及的。”
江準歪了歪頭,似有不解:“把車子借你之后,我就去考場了,為什么會來不及?”語畢,眼中閃過一絲刻意的逗弄。
“……”紀紓咬牙,奈何對方確實沒有跟她一起去做什么的措辭,她一把奪過車把,騎上就飛馳而去。
03.
期末聯考成績出來的時候,紀紓大跌眼鏡。
她的成績沒考好尚在意料之中,畢竟取了準考證折回后,已經錯過了部分英語聽力的題目,不同于其他科目,這是想通過加快手速彌補都補不回來的。她吃驚的是江準的成績,竟然跌出了年級前五,讓陸一寧有生之年當了回第一。
聯考的考場是打散的,他們都不在一處,她也就不清楚江準為什么發揮得這么失常。陸一寧拿著成績單滿面春風,上前盲猜:“小江同學,以你愛看紀紓熱鬧的性子,是不是聽說她沒帶準考證太高興了,結果影響了發揮?有個詞兒叫什么來著……哦,對,得意忘形!”
見面前這人張牙舞爪地揮舞成績單,江準直言:“我看你更像得意忘形。”
紀紓沒說話,一直在安靜地看江準的成績單,他這次也是英語考砸了,數學、物理都是滿分。她向來以自己的數學成績為傲,卻也不得不咋舌:“明明嚴重超綱了,竟然還能考一百五。”
她只是小聲地自言自語,沒以為正同陸一寧笑鬧的當事人會聽到,甚至還頗為認真地思索了一番才答她。他回:“想來想去,答案不外乎是數學愛我。”說完,視線在她身上打了一個轉,末了總結,“你可能不是它喜歡的類型?!?/p>
紀紓:“……”他的神色好氣人。
今天只是返校發成績和考卷,下午早早就放了學。江準的同桌第一時間帶著書包就回家了,紀紓索性坐過去,抄江準數學最后一道大題的解題過程,打算回去研究。她撂筆時,正趕上陸一寧過來拍桌子,圓柱體的碳素筆身被震得滾動起來,眼看要滑落,她眼疾手快去攔,就按到了江準的手上。
顯然他的反應比她更快。筆桿早在他掌下穩穩停下來。
她愣了一下,還未作出反應,就見江準瞥了一眼二人貼在一處的手心手背,望過來,悠悠道:“沒想到你整日悶聲不語的,竟然還挺主動?!?/p>
她趕忙收手,但陸一寧早看在眼里,激動起來:“我就知道!你們倆總是你追我趕,眼冒精光,早晚會看對眼的!”
回應他的是兩道鄙視的目光。江準將那筆桿轉在指間:“還不是多虧你突然來拍我們桌子,閑得?”
陸一寧笑得燦爛:“哥們兒考了第一,一會兒出去慶祝下?”
成績退了一截的江準和紀紓齊齊露出尷尬又不失禮貌的假笑。
最后,他倆還是被陸一寧拖到了附近商業街上一家挺火的蜀香串串。一進門,那股沖鼻的麻辣氣兒引得人食指大動。
這一頓,他們吃得很是痛快,服務員還貼心地送了個大果盤。
紀紓吃了兩塊西瓜,手上沾了果汁,偏偏發圈兒這時松了,長發披散下來。她雙手黏膩,不便整理。這時,恰有指尖擦過她脖頸后的皮膚,帶著一點濕涼之意,將她一頭秀發攏了起來。
她身子一僵,轉頭去看,就見到了洗手回來的江準。他見她轉過來,笑了笑。一副好容貌愈發悅目動人。
她想,她的臉一定紅了,他也一定會像以往那樣無情地調笑她??伤皇切α诵Γ卜值刈搅怂赃?。
陸一寧為了表示熱烈慶賀自己摘得桂冠的誠意,搶著去買單,老板給他打了個一折,象征性收了點餐具、調料錢。他回來后瞠目結舌地望向紀紓。
江準本在同他說這家店不錯,以后聚會可以過來,見他這副模樣,好奇地挑起一邊眉毛。
就聽陸一寧驚詫地問紀紓:“這店是你家的啊?!”
“嗯。”回應他的是平靜的一個點頭。
兩個男生瞬間殷勤起來,又是給她遞濕巾,又是給她扇風:“我們以后一定對你好!是不是能給兩張終身打折卡?”
紀紓被他們夸張的模樣逗笑了。
飯后她送他們出去,陸一寧猛地想起落了東西在學校,逃也似的往回奔,便只剩下紀紓和江準并肩在商場里走。
她沒忍住,問他怎么英語也沒考好。
他沒正面答她,電梯對面有同校的漂亮女孩路過,他瞥了一眼,感嘆:“要是?;ㄒ蚕衲氵@么關心我就好了?!?/p>
她臉皮薄,就沒有再問。
她一直不知道,那天江準將車子借給她,想起自己的單車座位高,又改了速,女孩子應當很難騎,于是不放心地走到校外四處張望,甚至從警衛室搬了個小板凳等在門口。直到遠遠看到她風馳電掣趕回來的身影,才終于安心,還了凳子后才走向自己的考場。于是,他也錯過了大半聽力題目。
那是江準唯一一次從一中的榜首掉下來。所有人都只當是學神也有意外,只他知道,從來沒有什么意外。
04.
自從去過紀紓家開的那家蜀香串串店,江準和陸一寧像極了抱上大腿的土親戚,暑假里不忘競相造訪,倒也沒真的占什么便宜,每次都乖乖照價買單。紀紓的媽媽知道了他們的成績,喜歡得要緊,每次都得送盤牛肚或者鴨腸。
新學年分了文理,但他們仨依舊在同一班里,中午午休時間那么短,有時他倆也要拉著紀紓去撮一頓串串,拿她當一張免排隊會員卡。
這一年里江準和紀紓開始由老師領著到處參加單科比賽,比賽季的時候,在學校時常見不到他們,于是新班主任將班長一職任命到了別人身上。新班長激動得當場背誦校訓,表示定會不辱使命。
幾個國家級比賽的一等獎到手,名校保送資格基本已是板上釘釘。陸一寧眼紅:“可惡,你們倒是解脫了,萬年老三還得跟人家擠獨木橋去。我不管,我今天的飯你倆請!”
紀紓正忙著做題,沒有理他。陸一寧就去瞅江準,江準看了看紀紓,又看回他,聳了聳肩膀,表示“看我也沒用,我說了不算”。
即便拿到了保送資格,暑期的自習班上依舊每天都有紀紓的身影。江準倒是不常來,偶爾為了躲家長過來了,也不太看書,就撐著腮看她,像是在研究她的腦袋是不是少根筋,怎么能日日這么堅韌努力。
陸一寧過生日那天,厚著臉皮終于把紀紓從學校開放的自習教室里拽出來。
“我表哥來了,領你們見見!都記得吧?正好讓他給咱們‘咔嚓’幾張。”陸一寧的表哥是他的童年偶像,在學校里被他翻出來講了無數次,是個又酷又拽,早早就經濟獨立的年輕攝影師。
清瘦,和善。這是紀紓對陸一寧表哥的第一印象,全不像陸一寧描述得那么狂拽炫酷,許是幼時放大的印象持續作用至今。
表哥拎了個相機包,將他們領到城郊的野山上,四個人鋪了一塊碎花小布,坐下邊吃著路上買的零食,邊聊起天來。
表哥上午剛給某合作女裝品牌拍了一堆照片,正努力避開眾人沾著零食屑摸上來的手,向大家翻閱展示。
這個模特腿真長,那個模特笑容好甜,哪幾件衣服非得是模特般的身材才能駕馭……江準點評起別人來,溢美之詞泛濫,全然沒有平素說紀紓時的毒舌。
他們幾顆腦袋湊在相機前,挨得極近,紀紓覺得江準宛若趴在她耳邊說話,氣息不斷落在她左耳與側頸。
她微微縮了縮脖子,小聲跟他商量:“少說點可以嗎?”
江準斜她一眼:“你的考試分數要是能像你的事兒一樣多就好了?!彼m嫌她多事,但好歹聽了勸,后面就真的沒再出聲。
彼時的紀紓是第一次接觸單反,全程一雙眼睛亮著,表哥說什么都點頭記下。表哥被她仰望著,虛榮心滿溢,難得破例將相機交到外人手上,允許她操作調節鈕,嘗試實踐一點光圈、快門的應用方法。
紀紓看起來比平常活了潑幾分,舉著相機像模像樣,一連拍了數張人與景,然后遞給表哥點撥。那副恭敬的樣子,儼然像是給陛下遞奏折。沖著這姿態,表哥心說就算她拍得很差也要好好鼓勵一番,等真的看過后只剩意外與吃驚。
十來張圖雖說光線不太穩定,取景卻很和諧,構圖富有美感,動態的捕捉也十分靈性,以他的經驗來看是稍微做下后期就可以出圖的程度。出于對這份天生的審美的欣賞,以及相處下來養出的偏心,表哥簡直要把她夸成天才,兩人當即開啟了互吹彩虹屁模式。江準見他們在樹下站得很近,言笑晏晏,翻了個白眼,長臂一伸抓住了紀紓的袖口。
她不解地挑眉。
他解釋說:“我怕你飄到天上找不回來,先預防著。不用謝?!?/p>
他言語露骨到就差把“膨脹過頭”直說出來,全然沒了早前夸贊一群女模的良善。紀紓這兩年吃夠了被他成績碾壓的苦,聽他時不時說她兩句并不覺得什么,只將取景框舉到他眼前,對他說:“你看,抓拍了你一張,是不是挺好看?!?/p>
最后離開時,江準倒是挺高興的。下山路上,有條蟲子從樹上掉到紀紓頭上,江準記得上次學校組織去動物園時,紀紓還盤著條蟒蛇拍過照,誰能想她會被只毛茸茸的蟲子嚇得吱哇亂叫,眼眶通紅。她朝離她最近的他求助時,可憐巴巴的,他感覺自己當了回大英雄,回程一路捏著毛蟲唱了段與他年紀不符的《真心英雄》。
05.
因為沒有高考壓力,紀紓和江準高三這年明顯過得比其他同學自由許多。紀紓覺得不必受考試范圍拘束,能看感興趣的書、做各種方面的題,十分幸福。江準為了找存在感,則她學什么他都照葫蘆畫瓢,只為在做同樣的題目時能保持自己的全勝紀錄。
陸一寧心力交瘁地從理綜卷子里抬頭,望著一旁心氣悠閑的兩人,看得牙癢:“哥哥、姐姐做個人吧,請收起你們的大學物理!”他最近熬得眼鏡度數又漲了一百度,高中物理還沒學透徹呢,他跟誰說理去。
紀紓做題時依舊不予回應,江準晃了晃旁邊另一本綠皮書,朝他比口型:“那我換這個?”但見此書上面寫著“高等數學”四個大字,數學是陸一寧最弱的一門,他氣得捂住胸口。
最后沖刺那一陣,紀紓和江準抱著筆記同陸一寧在自習室大戰了一周。陸一寧一邊覺得學神的串講令他受益匪淺,一邊又覺得江準主講,紀紓盯著,而他乖乖聽話的場面像一家三口的家庭活動。
因為直升一線學府,成了學校的榮譽勛章,紀紓拿到了一筆不菲的獎金。她悄悄給自己置辦了臺單反,一整個漫長的暑假都在東拍拍、西拍拍,不見人影。江準和陸一寧去她家的串串店碰過幾次運氣,都沒見到人。
江準想,兩個多月之后,他們又將在大學校園里重聚,不必太在意這個轉瞬即逝的暑假。但其實,因為兩人報的專業不同,雖說同校,可兩個學院之間有些距離。加上基礎課多,各類社團活動也多,他倆在大學里倒是沒想象中那么常見面。
紀紓自從抱起相機,像是終于找到了一件喜愛的事,難得不再跟以前那樣,做起題來沒完。江準跟二百里開外的陸一寧吐槽:“你看她,年紀輕輕就記性不行了,壓根忘記我這個老同學跟她考了同校,周末抱著破相機就往外跑。”
陸一寧彼時剛在大學展開一段甜蜜初戀,哪有心情再當江準的小棉襖,回起話來敷衍得很。江準一肚子話只能裝回肚子里。
直到他找到了不錯的借口,才終于又跟紀紓走得親近。那天下午他捏了張本區攝影比賽的宣傳單,輕拍到紀紓的自習桌前,劍眉挑起一邊:“是時候顯現你真正的技術了。”
紀紓只當攝影是愛好,并沒參加過比賽,沒有信心:“我現在……還沒到能去參加比賽的程度吧?而且這個主題是要拍人物,得找模特,挺麻煩的?!?/p>
“你這么說可就見外了,”江準做作地一抹頭發,將毛遂自薦演繹得分外囂張,“你不要浪費我這樣的人才。”
他以當年午休時間拉著紀紓去吃串串香的霸道架勢,不僅強按著她報了名,甚至聽說她想拍雪景,還很快找好了場地。
那是城郊一家小小的泡沫場。在被模壓和切割之前,這些原材料只是一顆一顆圓滾滾的小粒子。他們選了一間顆粒直徑最小的生產間,嘗試造景、選景、調光,折騰了一個下午。
離開時天色已晚,他們的衣褲上都是因靜電而沾上的泡沫球,互相清理了半個小時,才走出門去。其實清理得并不徹底,比如江準看到紀紓頭上有許多白色顆粒,他想,自己頭上噴了一點發膠,估計沾染得更多,可他覺得這樣也好,有種心照不宣的寓意,于是沒有點破,同她頭頂一點雪白一齊回去學校。
回程一路,他的心情隨著巴士飄飄搖搖,覺得十分美好。
06.
紀紓本著重在參與的心態,獲得了那次比賽的一等獎。比賽協辦方是當地媒體,于是那張獲獎照片在本地報刊和一些宣傳欄里被充分展示,江準的人氣飛快上漲,上課時常有學妹特意尋來,扒著窗框偷看他。
紀紓聽說后,沒忍住,笑了出來:“怎么攝影師反倒沒什么人關注,都跑去看模特了?!?/p>
江準像以前她膜拜他數學成績那次一樣打量她,眉宇都是傲色:“想來大家都曉得,獲獎關鍵是因為什么吧?!?/p>
紀紓想了想,感覺確實沒法反駁。
得獎的是一張少年轉身的照片,光線輕靈柔和,勾出迷人線條的同時,更像是與人融為一體,她提交作品時,起名為《尋》。大光圈的運用恰到好處,背后蒼茫一片白色像無際的雪山,少年鼻尖的微紅與雙唇的干燥,有著濃郁的寫意色彩,尤其一雙眼睛,蘊藏求索與麻木,像是雪域里尋覓著什么卻良久無果的旅人,在日出某一刻驀然回首,被鏡頭捕捉到的面孔。
紀紓提前買了一點微型雪花道具,細小逼真,被她貼在了模特的眉梢和唇角,將氛圍渲染得恰到好處。
確實是一張任誰看都會覺得好看的照片,尤其模特本身確實好看。紀紓這樣想。
系里因此請她做攝影課的推介演講,她記得那天她喜形于色,江準朝她起哄,說:“當初是誰不肯參加比賽來著,下個月光影杯比賽還拍不拍啊?”
她大概被他感染了,也有點厚臉皮起來,將話說得氣勢盛極:“拍,當然拍!何止這次,我要拍一輩子呢!”
那次演講她很重視,特意背上了自己的相機,還聽室友建議,踩了雙高跟鞋。誰想,她舉著相機,演說完打算下臺時,腳下一個不穩,直接將鏡頭摔了。
為此,紀紓足足郁郁寡歡了一個禮拜,摔碎的鏡頭才買了兩個月,接下來會用到的場合很多,她最近手頭緊,實在騰不出一筆錢用來購買攝影設備。某個正黯然神傷的中午,江準一個電話將她叫到了紫藤長廊,不經意地遞給她一個沉甸甸的紙袋子。
上邊赫然是一個鏡頭盒,里邊是她摔壞的同款鏡頭。她抱在懷里,激動萬分,“你是當代及時雨宋公明啊!我盡快分期把錢給你?!?/p>
江準頗為受用,笑得少年氣十足,歪頭朝她眨眼睛。
拿出鏡頭盒后的紙袋依舊沉重,紀紓后知后覺再去掏,掏出了一個更大的鏡頭盒來……“我的天!你這是給我買了個大炮???!”
炮是長焦鏡頭的俗稱。
紀紓的視線黏在鏡頭上轉不開,面頰激動得透出粉紅。
“漂亮嗎?”他們并肩坐在長廊上,江準笑瞇瞇地問她。
太漂亮了,一看型號就知道價錢更漂亮。面對她的追問,江準顯得風輕云淡:“也沒多少錢,湊了兩筆獎學金和平常的零花錢、家教費,就買了。上次去拍舞臺照的時候,你不是說焦距推不上去嗎?”
那個中午,紀紓一邊曬太陽一邊擺弄著鏡頭,愜意極了,轉頭時才發現一旁的江準靠著石柱不知什么時候睡了過去。他的呼吸太輕,她一直沒發現。
陽光正好,微斜著打過來,他們的影子在地面上靠得很近,好像她稍微湊上前一點,兩道人影就能擁抱在一起。似被蠱惑,她一時喪失了理智,就盯著兩道人影,微微前傾著身體,直到投影輕疊,她才定住。
經她動作,長廊石椅上的兩人其實離得更遠了,可一個借位,成全了一雙影子的親密。她盯著地上的人影怔怔出神。
忽然,其中一道影子動了一下,拆開了她小心組合的“擁抱”,下一瞬,她感覺自己陷入了江準的懷里。
他輕抱了她一下,就放開,開口問她說:“是這個意思嗎?”
他那么聰明,醒來一打眼就窺破一切。紀紓困窘至極,正埋著頭不敢說話,就聽他說:“這下好了。我本來還怕給你買這么貴的東西,你都看不出我一直在單相思。”
他的聲音有一點笑意,抬手幫她整理垂下的發絲。他的指尖劃過她脖頸的皮膚,分明是在大太陽下,卻帶著一點涼意。紀紓只覺觸感酥麻,腦子里迷迷糊糊地想著,這是他第二次幫她攏起長發了。
江準撫了撫她的發頂,取笑她似的:“大家都這么熟啦,怎么還不好意思上了?”
07.
紀紓與江準自然而然地走到了一起。
并沒有什么小說里熱烈表白的情節,在那天點破了窗戶紙之后,甚至沒人再多說什么,兩人默認了這段關系的發展。
紀紓一如既往地較真,果真每月給男朋友打分期付款的錢,江準勸過她幾次,后來想起過往紀紓認定什么就無比執著的勁頭,末了放棄了。
在一起之后,江準的性格還是那副毒舌嘴欠的樣子??鋭e人時大方得很,說起紀紓來總沒什么好聽的,甚至連路上碰到別的情侶,他也要嬉皮笑臉地感慨說:“你看看人家,女朋友穿著小裙子,別著小發卡,可愛迷人,真羨慕那個男生啊?!鞭D過頭來,上下打量紀紓時就只剩搖頭嘆氣。
以前是同學、是朋友,紀紓聽他這樣玩笑并不覺得多么刺耳,反而漸漸習慣了,置之一笑,毫無波瀾。如今身份不同,聽起來便開始不那么舒服。在一段關系里,她想要被溫柔呵護,想要自己在對方眼中美好特別,可事實上等待她的永遠是毫無變化的言語。
她曾跟室友這樣抱怨過,室友伸手摸她的額頭:“也沒發燒啊,怎么說胡話?!?/p>
“長得好看,成績優秀,整天怕你缺這缺那,什么都想買給你,請全寢室吃飯,多誠心啊。男生嘛,喜歡誰嘴上偏反著來,不是挺常見的,又不是啥大毛病?!?/p>
大家都這么說,紀紓聽得多了,就也強迫自己接納了這樣的觀點。
那三年雖然時常心底有些情緒,可在嘗試溝通不見生效后,紀紓也不再強迫江準做什么改變。
畢業的時候,紀紓接受了臨城一家名企的Offer,而江準繼續學業,直升了本校的研究生。
剛入職場,生活上和心態上面臨著太多轉變,紀紓好強,對自己尤為嚴格,工作壓力極大。她想同江準傾訴,尋求一個避風的港灣,可他總是自顧自在說話,口里的學弟學妹、校園故事,早跟她的職場生活脫了節。
他得導師看重,一上手就同時跟了幾個項目,硬擠了時間去臨城看她,抱著大捧鮮花和巧克力等在她公司樓下。
紀紓為了讓自己盡快融入職場,打扮得跟同事們很像,燙卷發、穿套裝,上學時不擅長穿的高跟鞋已經可以穩穩踩好。可依舊沉浸在學校氣氛里的江準看起來還似半大的青年,發型、服飾一律自然隨性。
有一起下班的同事碰到他們在樓下牽手,會起哄說她眼光真好,找了棵嫩草。
紀紓看向江準,等他笑著開口維護她,可他卷了卷她的頭發,說:“這樣看著是有些顯老。”還順口接茬,在她同期同事面前扮小,說著“哥哥姐姐們再見”。
紀紓目送大家哄笑著走遠,氣憤失望,不甘不滿。
導火索就算埋下了。越來越忙的兩個人,走在兩條不同的路上,漸漸爭執與口角數也數不清。某次吵得兇了,不知是誰說了句“那就分開吧”,然后他們就真的分開了。
紀紓為此哭了整夜。她想,如果自己是個開朗、粗線條的人,在感情里不是這樣敏感、需要呵護就好了,那她就可以在他開玩笑時也嘻嘻哈哈跟他還嘴玩鬧。
他有他的驕傲,她有她的頑固,沒有人試著回頭??拷?,又走遠。后來的若干年里,他們彼此聽說著,但再無交集。
直到這次,在陸一寧的婚禮上,他們重逢了。
08.
這些故事情節好像有些久遠,又好像記得還挺清楚。
紀紓從回憶里抽身,查看微信的群消息。
群是那天婚禮后重新活躍的同學群,有人發了一張昨晚她和江準在路邊分別時的背影。偷拍的同學@了江準和紀紓:我們當年的學神雙子星乍一看還挺登對。
紀紓想起婚禮上,她拿出小鏡子整理妝面時,順著鏡面反射看到了江準一直在凝視她的背影,立時心臟就跳得有些厲害。有些情愫,深埋地下,時隔久遠,還是會萌動。
微信群聊里起哄聲一片,男主角姍姍來遲:“嗯?你確定不是在詆毀我嗎?”
那點萌動立時止住了——你看,他看著好似不同了,但還是老樣子。
紀紓笑了笑,像是在嘲笑那個尚有期許的自己。
她打開電腦,敲擊鼠標,刪除了一個文件。然后點進回收站,選擇了“清空”。其實,那張底片她一直留著,少年看向鏡頭的眼神更像是穿過了鏡頭,望進她的心底。她大學時曾給他拍過許多照片,可他們記得最深的,一直是這張。
雪花落在少年的唇角,少年望向心中渴慕的人。
他昨晚問她時,她撒了謊。不過這一刻,這張底片是真的沒有了。
另一端抱著手機的江準還不知道自己一句玩笑已砸碎了心底暗暗的期待。他回復過后,將一直屏蔽的群消息設置成了強提醒,等待照片的女主人公跳出來反駁,同他互動說鬧。好像多一點觸碰就可以回到從前。
他的爸媽都是容易放棄的人,他見慣了,倒是第一次見她那樣努力執著的人。他時常忍不住觀察她,直到深陷進去才后知后覺。
他還記得有天下雨,自習室里不服輸的女孩子仍在埋頭做題,雨水漫過欄桿,也漫過他的眼底心尖,可能那就是歌詞里所說的一眼萬年。
她長發繾綣,總是緘默,卻比誰都堅韌持久,他想著,或許對于感情,她也同樣長情。
他這么多年,一直沒有放下過她。
可他還沒想明白的是,往往現實里,破鏡不會重圓,分開的人也許偶爾相互懷念,卻終會越走越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