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有怦怦然（一）

折杏

溫茴做了個噩夢。

溫茴醒來的時候，付曦正坐在旁邊打電話。她是大忙人，手底下帶了好幾個藝人，平日里事就不少，這會兒也沒閑下來，正貼著車門低聲跟某個小藝人叮囑著什么。

車內開著暖風，空氣干燥且悶。

溫茴半瞇著眼睛，伸手把車窗降下了一條縫。

冷風灌入的一瞬間，付曦的聲音明顯頓了頓：“行了，先這樣吧?！彪娫捄芸鞉鞌唷?/p>

她往這邊靠了靠：“吵醒你了？”

“沒，”溫茴搖了下頭，嗓子干澀，連帶聲音都有些啞，“做了個噩夢?！?/p>

“什么噩夢？”

“夢到我談戀愛了?！?/p>

付曦騰地坐直了：“好事啊?！?/p>

“是挺好的。”溫茴轉頭，“如果陸斯衍的經紀人不讓我賠他違約費和精神損失費五千八百七十三萬元的話?！?/p>

數字很龐大。

付曦愣了幾秒，才笑出聲來：“難為你了啊，做夢都還記著自己結了婚的事?！?/p>

溫茴往椅背上靠了靠，等腦袋清醒了些，才問：“不是跟你說不用過來了嗎？”

話是這么說，但是付曦哪里放心得下。

溫茴都脫離這個圈子六七年了，現在是完完全全的新人不說，今天還是第一天進組，一眾導演、演員，人鬼蛇神都有。付曦唯恐她是被人欺負了，抬了抬下巴示意她額頭上的傷：“真是不小心弄的？”

“真的。”

千真萬確，比黃金都真。

北京這幾天下雪，今天第一場戲又正好要取雪景，所以外面路上的雪就暫時沒有清理。

剛剛場助搬道具的時候，腳底一滑，手里的道具噼里啪啦往下砸，溫茴沒能幸免，被一根三腳架砸破了額頭。

她當時還被砸得蒙了一下。場助比她更蒙，像是生怕把她砸失憶了，瞪著大眼睛，眼淚跟不要錢一樣啪嗒啪嗒掉了一地。

溫茴覺得好笑，將思緒收回，嘴角彎了下：“沒事，又不怎么疼?！?/p>

傷口不深，大概半截拇指那么長，但畢竟是在臉上，付曦還是沉著聲叮囑了她好幾句，末了，才道：“我剛才已經跟場助那邊確認過了，你今天的戲份都拍完了，待會去卸妝、換了衣服，回家先睡個覺，別忘了晚上還約了攝影師拍照?！?/p>

溫茴應了聲，視線轉向窗外。

二月底的北京城，氣溫還沒回升，大雪將停，天尚未放晴，頭頂的烏云像是點了墨，黑壓壓地懸在空中。

上午十點，距離她剛才睡著也不過半個小時，外面的天氣變幻得像是過了一個世紀。

片刻后，溫茴緊了緊羽絨服，推開車門下了車。

溫茴所在的劇組叫《為后》。

作為一部大型古裝連續(xù)劇，大大小小的演員羅列下來，可能要好幾張紙，但化妝間一共也就那么幾個。除了男女主獨立的兩間，溫茴這種全劇鏡頭加起來都超不過十分鐘的十八線小配角，自然只能用公共化妝間。

好在今天開機第一天，沒幾個演員過來，公共化妝間里就只有她和付曦兩個人。

溫茴去了擋簾后面換衣服，付曦就搬了張椅子坐在簾子外面。她想著正事，微揚了聲音問：“茴茴，昨晚金雞獎的頒獎典禮看了沒？”不等溫茴答，她又道，“陸斯衍又拿了影帝。”

衣料摩擦的聲音沒停，女聲甜膩慵懶：“嗯?！?/p>

“陸斯衍，”付曦提醒，“你老公。”

里面的人沒了聲。

溫茴換衣服快，幾分鐘就換回了自己的衣服。

溫茴抱著疊好的水紅色宮裝扯開簾子時，付曦果然正眼巴巴地盯著她：“你不準備發(fā)條微博？”

雖然這不是陸斯衍第一次拿影帝，但畢竟是個挺有分量的獎，娛樂圈里八竿子打不著的十八線明星都開始發(fā)微博祝賀了，結果一晚上過去，就她這個官宣的老婆沒什么動靜。

付曦的心都要操碎了：“你們結婚兩周都沒互動過，現在已經有人猜你倆是被盛娛副總拎出來擋槍的了。”

盛娛的主管打算把這種可怕又真實的猜想扼殺在搖籃里，所以一大早就給付曦下了死命令。

讓溫茴發(fā)微博其實也不是難事，但是付曦又不想太勉強她，所以低垂了眉眼，苦口婆心道：“茴茴，其實發(fā)微博對你也有挺多好處的。你看啊，你現在是他老婆，帶了話題發(fā)，肯定能漲粉絲，對吧？”

有理有據。

“而且，你們的合同是一年半呢，稍微熱情一點，陸斯衍跟你日久生情，想假戲真做也不是不可能……”

付曦還打起了感情牌。

溫茴這會兒對著鏡子拆頭上厚重的假發(fā)片，烏黑柔順的長發(fā)滑過耳邊，底下的皮膚白皙細膩。因為剛拍過哭戲，一雙漂亮的桃花眼泛著紅，嘴唇紅潤飽滿，整個人都帶了一種我見猶憐的溫柔。

她就像仙女一樣，配陸斯衍也適合。

付曦還沒感化溫茴，自己就先上了頭：“茴茴，你知道最近大火的那個IP文嗎？就那個《影帝的小甜妻》，寫的就是影帝和十八線小明星……”

溫茴打斷她：“那你知道我高中的時候大火的那個IP文嗎？”

“什么？”

“《棄婦難為》?！?/p>

——這個杠精！

付曦憋了一口氣，剛要“口吐芬芳”，勉強她發(fā)微博，手機鈴聲就響了起來。

一看來電顯示，付曦還沒辦法不接。

付曦怒其不爭地朝她齜牙咧嘴了半秒，等接起電話的時候，語氣已經端出了十二分的溫和：“裴哥?！?/p>

裴越這人，溫茴知道，是陸斯衍的經紀人，也就是她噩夢里男主角的經紀人。

溫茴動作一頓，靠向椅背，拿過了手機。

溫茴是兩周前和陸斯衍領證的。領證當天，這位影帝發(fā)了條無比簡潔的微博公布戀情，一張結婚證的照片，還@了她那天剛剛注冊的微博賬號。

“@用戶acd97490289?！?/p>

問題就出在了這條微博上。

因為溫茴的賬號是新號，不愿意相信自己的偶像突然結婚的老婆粉們咽不下這口氣，嘲笑她老土的評論在底下蓋起了幾萬層的高樓——

“新注冊的微博？媽呀，我們哥哥是娶了個山頂洞人嗎？”

“山頂洞人給你多少錢，我元謀人給你十倍?！?/p>

“我半坡人覺得有被冒犯到。”

“我藍田人就不配擁有姓名？刪了，讓俺發(fā)?！?/p>

一群人就物種起源的問題展開了激烈的爭論。

山頂洞人溫茴一條一條地看下來，別的不知道，但是陸斯衍粉絲的歷史學得是真好。

托陸斯衍的福，溫茴上了次熱搜不說，粉絲數在兩周時間內也漲了百萬。

她隨便掃了幾眼熱搜，然后點開自己的微博，剛帶上“陸斯衍金雞獎”的話題，還沒想好寫點什么發(fā)出去，旁邊的付曦就把手機扔到了一邊：“得，先不用發(fā)了?！?/p>

溫茴扭頭看她。

付曦順勢拍拍溫茴的臉，嘴角一咧：“陸斯衍下午的飛機，你晚點跟我去機場接人?！?/p>

付曦下午有事，把溫茴送回家之后就先去忙自己的了。

溫茴這幾天睡眠質量差到了極點，本來打算下午補覺，結果在床上翻來覆去好半天，無論如何都睡不著。

實在沒辦法，她只能又爬起來，打開電腦，找了部災難片看。

兩個小時后，手機屏幕亮起來。

xixi：下來。

溫茴披上大衣下了樓，白色保時捷已經停在樓下，跟噩夢里的如出一轍。

溫茴小步跑過去，拉開后座的車門上了車。

她跟裴越總共也就見過兩三面，不算太熟，打了個招呼之后，就雙雙閉了嘴。

付曦坐在副駕駛座上，有些話不方便開口問，她就發(fā)微信給溫茴：下午睡覺了沒？

hui：睡不著。

xixi：？

hui：一閉上眼睛就看到一群野人穿著草裙圍著我跳舞。

xixi：……

付曦沒法接話了。

車子一路平穩(wěn)行駛，車里寂靜無聲。

溫茴靠著車窗瞇了一會兒，剛才在床上怎么都睡不著，現在上了車，困意直往上涌。她就快睡著的時候，手機突然震動了一下。

xixi：別睡了，陸斯衍出來了。

溫茴睡眼惺忪，車里這會兒就剩了她一個人，車門還關著，但是外面已經圍了好幾個人。

沒幾分鐘，前面的兩個人先后上了車。

裴越見她醒了，邊發(fā)動車子，邊解釋道：“有粉絲要簽名。”

溫茴回了個笑。她還沒徹底清醒，頭重腳輕，視野也有些模糊。

又過了會兒，旁邊的車門被打開。

外面的人似乎沒想到她在，停了半秒才關上門，繞到了另一邊上車。

晚間天色漸暗，氣溫更是低了好幾個攝氏度。那人周身裹挾著寒氣，一坐到身邊，溫茴就徹底清醒了。

陸斯衍沒看她，半低著頭，拆了盒煙，剛抽出來一支咬在嘴里，前面的裴越就出聲提醒：“阿衍。”

男人的動作頓了頓。

其實用不著裴越提醒，陸斯衍本來就沒打算點火，他記得溫茴不喜歡煙味。

陸斯衍瞥了眼身旁端端正正坐著目視前方的女人，嘴角微不可見地彎了下，尾音放輕哼了聲：“叫什么，我不抽。”

這位爺今天心情不大好。

裴越之前打電話的時候就聽出來了，這種時候，他也不想往槍口上撞，轉移了話題，對著溫茴道：“公司想讓你們同個框。

“今天有好幾家狗仔跟著，溫小姐應該也知道這個檔口不能出什么差錯，公司的意思是你們一起在酒店待一兩個小時做做樣子，先把這群狗仔給打發(fā)了?！?/p>

新婚宴爾的小夫妻去酒店能干什么，窗簾一拉，誰都猜得到。

溫茴一心想著晚上約了攝影師，再加上因為陸斯衍的粉絲，她當了兩周的野人，心里多多少少存了怨氣。不能直接發(fā)泄出來，她干脆拐著彎地來：“一個小時太長了吧？”

陸斯衍瞥她一眼，不作聲。

倒是裴越，從后視鏡里沖她笑了下：“那半小時呢？”

還是長。

溫茴想了想：“十分鐘吧。”

話音落下，裴越和付曦的表情齊齊僵了一瞬。

空氣凝滯了兩秒，旁邊的人終于出了聲：“幾分鐘？”

他是真沒聽清。

陸斯衍把煙拿下來，含糊的勁兒過了，聲音陡然明朗清冷起來。

男人拿煙的姿勢隨意且嫻熟，骨節(jié)分明的手指夾著煙輕點了下，他側眸看過來：“再說一遍，幾分鐘？”

溫茴轉頭，視線猝不及防地和他的撞在一起。

陸斯衍通告多，領證那天也就抽出了十幾分鐘，只露了個面就飛到了國外。時隔兩周，今天還是溫茴第一次近距離看他。

在娛樂圈里待了這么多年，他身上卻沒有半點被這個圈子浸染出來的圓滑世故。

男人鳳眸狹長，眼角半挑，下頜的線條堅毅流暢，窗外的路燈燈光打進來，在他臉上映出了一小片睫毛的剪影——凌厲張狂，側臉尤其好看。

溫茴突然就能理解陸斯衍的粉絲那種不顧一切的狂熱了。

她的眼神一時沒收住，隔了幾秒，才把視線轉移開來，面不改色道：“五分鐘也可以。”

付曦的面部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下，和溫茴認識這么久，在菜市場砍價都沒見她這么狠過。付曦知道這位姑奶奶不是軟萌溫暾的性子，但是也沒想到這才第一天，她就直接扔了顆炸彈出來。

付曦好歹在娛樂圈里混得挺久了，雖然和陸斯衍沒怎么接觸，但也知道，他父親陸青元是上世紀紅透半邊天的國際影帝，母親鐘家也是京城數一數二的富貴人家，叔叔還是盛世娛樂的高層。而太子爺本人呢，十七歲的時候出道就是頂流，火了近十年，現在微博粉絲數快上億了，女友粉無數。

換一句話說，陸斯衍要是不高興，他的粉絲光用口水都能把溫茴給淹死。

車窗外頭高聳入云的大樓正一一倒退，路燈底下，掛了薄雪的枝丫把這座不夜城襯得繁華而靜謐。

而車里面，后座上兩人的氣氛明顯不對。

付曦頭皮發(fā)麻，想說點什么，又實在不知道怎么打破這種尷尬的氛圍，嘴巴動了動，最后干脆閉了嘴。

裴越倒是比她輕松不少，開口的時候，聲音里還隱約帶著笑意：“雖然我覺得五分鐘也不是不可以，但是溫小姐，你想象一下，如果真的只有五分鐘的話，等明天新聞一出來，你讓他的粉絲怎么想??？”

這都不是快不快的問題了。

這根本就是不行。

裴越被她逗笑了：“他又不去參加‘快男’，你說是吧？”

陸斯衍眼皮抬了下，眼神冷淡、不耐煩，就差把“給爺滾”寫在臉上了。

他今天飛機晚點了兩個多小時，剛才下飛機了又沒走VIP通道，也不知道哪里躥出來個私生粉，拿著相機一直往前沖，在旁邊的幾個助理差點沒攔住。

——他心情好才不正常。

裴越聳聳肩，也不跟他計較，轉而問旁邊的人：“溫小姐晚上有事嗎？”

付曦這會兒神經緊繃著，連帶著反應都快了不少：“晚上約了攝影師拍照?！?/p>

“幾點的？”

“八點?！?/p>

裴越看了一眼表，現在已經六點多了，按照帝都下班高峰期堵車的程度，八點能不能順利到達酒店都是個問題。

裴越往后視鏡里瞟了一眼：“要不先去拍照？”

陸斯衍沒看他，把煙扔到車載垃圾桶以后，隨手從儲物格里扯了個眼罩遮在眼睛上，淡聲道：“問她?！?/p>

裴越的視線轉了轉，溫茴彎起嘴角：“那就麻煩裴哥了?！?/p>

還裴哥——

陸斯衍嘴角一拉，輕輕哂笑了一聲，叫裴越叫得倒是熟練，他認識了溫茴十幾年，也沒見她在戲外叫過自己一次哥哥。

裴越不知道陸斯衍想什么，只當他氣還沒消，兀自跟她們倆聊了起來：“溫小姐是哪里人?。俊?/p>

“直接叫我溫茴就行了，”頓了頓，溫茴回答了裴越的問題，“北京人?！?/p>

付曦一愣：“你什么時候成北京人了？”

溫茴：“山頂洞人不是北京人嗎？”

裴越知道溫茴為什么會說陸斯衍五分鐘了。

放在娛樂圈里，這就是典型的“粉絲行為，偶像埋單”——粉絲說她是山頂洞人，她就反過來說她們的偶像只有五分鐘。

兜兜轉轉，最后還是回到了正主身上。

裴越有點想笑，但是又怕溫茴多想，他嘴角彎起又扯直，好半晌才又開口，十分耐心地跟她解釋道：“阿衍的粉絲年齡層比較廣，有的可能年紀比較小，你別往心里去。”他年近三十，又是金牌經紀人，所以考慮的問題也會周到一些，“還有就是……阿衍以前一直單身，所以緋聞傳得比較厲害，這些也不用太當真，隨便聽聽就行了。

“沒辦法，眾所周知‘陸斯衍是塊磚，哪里需要哪里搬’?！辈贿^結婚以后就好很多了。

“阿衍本來最煩這些，”裴越輕笑，半認真半調侃道，“這么說起來，他還真應該謝謝你。”

溫茴抿了抿嘴角，客氣道：“哪里，我應該謝謝他才對?！?/p>

話音落下，靜了幾秒后，男人漫不經心的聲音自耳邊響起：“謝我什么？”

溫茴突然哽住。她就隨便一說，他也隨便一聽就行了。

溫茴嘴角繃直，偏過頭去，不說話了。

到目的地的時候，接近八點。

攝影師是付曦的朋友介紹的，年紀不大，是個來實習的小弟弟，拍照技術肯定比不上專業(yè)大牌的攝影師，但是勝在風格清新自然。

本來不是多重要的照片，但是架不住男生要求高，上到妝面，下到服裝，足足折騰了兩個小時，十點多，溫茴才從那家攝影工作室里出來。

馬路邊上，之前那輛白色保時捷變成了嬌小玲瓏的白色POLO，那是付曦的車。

溫茴微微松了口氣，拉高了圍巾，快步上了車。

車門剛關，付曦就開口解釋道：“陸斯衍的新戲前幾天開的機，剛送完你，他就去片場了。”

溫茴點點頭，轉頭看了眼窗外。馬路對面停了一輛寶藍色商務車，付曦發(fā)動車子，那輛車也跟著掉轉了車頭，在不遠不近的距離，就這么跟了一路。

影樓到酒店不算遠，就兩個路口。

再加上這個時間段不怎么堵車，所以不出十分鐘，付曦就把車停在了名都國際酒店的門口。那輛商務車也緊跟著停下。

付曦剛跟手里帶的一個二線“小花”打完電話，手機放下，她轉頭看了眼溫茴：“陸斯衍已經到酒店了。”

“嗯?！睖剀罱忾_安全帶，“你在這里等我？”

“等你干什么？”

“回家啊。”

溫茴回國這段時間，是跟付曦住在一起的。

付曦“哧”地一下笑出了聲，沒忍住，伸手摸了摸溫茴的額頭：“沒發(fā)燒啊?！彼龥]轉頭，只伸了個食指朝后指了指，“看見后面那輛車了沒？剛才跟了我們一路了，就等著今天拍到點什么交差呢。”

溫茴以前在娛樂圈的時候年紀還小，很多事情都不懂。但是付曦不一樣，她從業(yè)數年，對這個圈子的套路一清二楚。

“茴茴，你知道現在幾點嗎？”不等溫茴回答，付曦又道，“十點半了。”

要是后頭沒有狗仔跟著，她在酒店里待上半個小時，再悄悄溜出來的確不是問題。

但是現在嘛……付曦皺了皺眉：“如果待會兒你一個人出來跟我回去，就留陸斯衍自己在酒店里……你是怕狗仔不知道你們才結婚兩周就分居，還是怕公司不知道？”

溫茴也跟著皺眉，視線落回后視鏡上。那輛商務車的玻璃黑漆漆的，里面不知道有多少個攝像頭對準了她和陸斯衍。

好半晌，溫茴才輕輕咬了咬牙：“我沒帶睡衣?！?/p>

付曦的神經總算松懈下來，轉過身去從后座上拿了個白色紙袋遞過來：“換洗的衣服，我都給你帶過來了?！?/p>

付曦這萬事俱備的樣子，像極了青樓里勸良家婦女放下矜持去接客的老鴇。

大概是察覺到溫茴的視線，“老鴇”有些心虛地咳了聲：“這么看我干什么？”頓了頓，她又拍了拍溫茴的手，“不過，茴茴，你今晚做好……的準備?！?/p>

得，更像了。

雖然中間幾個字被付曦自動消了聲，但是溫茴也能聽懂。

她和陸斯衍跟其他娛樂圈的情侶不一樣，他們的結合不是為了情侶炒作，而是為了擋盛娛副總的丑聞。

盛娛副總前陣子被爆出在妻子孕期出軌的消息，新聞熱度居高不下，公司股價大幅度下跌，急需找一個流量更大的新聞來把熱度給壓下來。

于是，作為盛娛太子爺的陸斯衍被推了出來。

至于溫茴，據付曦所說，她是公司高層開了兩天會才定下來的最合適人選。

的確合適。

和陸斯衍傳過緋聞的要么就是“黑紅”居多的女明星，要么是關系很好的大火的男明星。

溫茴就不一樣了，她不紅，但是也不“黑”，加上賣身契還在盛娛，沒背景，沒人氣，也最容易被公司控制。

叫她回國的跨洋電話還是付曦半個月前打的。作為朋友，付曦提前把利弊說了個明白：“過了這一年半，離不離婚都是你們的私事，公司不會干涉。公司答應給你汪導的女主角色，除了這個，陸斯衍的熱度隨便你蹭?！?/p>

——這些都是好處。

也有壞處，付曦壓低了聲音：“你也知道盛娛高層都是人精，所以合同里除了規(guī)定離婚和不服從公司安排視為違約以外，其余全按照正常夫妻來，包括一些需求……如果不出意外的話，陸斯衍應該是個正常男人?！彼穆曇羧跸氯ィ败钴睿忝靼孜业囊馑紗?？”

溫茴明白。

想了兩天后，她同意了。

溫茴不是拖泥帶水的性格，第二天就拖著行李箱回了國。扯了結婚證后，她跟陸斯衍就捆綁在了一起。

說得好聽點，夫妻倆要榮辱與共;說得再直白點，她跟陸斯衍就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一直到今天。

思緒回籠，溫茴郁悶地吐了口氣，握緊手底下的扶手：“我知道了。”

“別搞得跟上戰(zhàn)場一樣?！备蛾夭煌参克?，“你想想那么多人惦記的國民老公，你隨時都可以看到，心情是不是好很多了？”

溫茴懶得理付曦。

付曦：“粉絲說你是山頂洞人又怎么樣，最后哭著喊著要嫁的‘哥哥’不還是被山頂洞人給霸占了？”

“呵呵?！?/p>

溫茴更懶得理她了。

溫茴在酒店外面吹了會兒冷風，直到十分鐘后，她才停在1841房間的門口。

走廊里空蕩蕩，靜悄悄，頭頂的燈光亮得晃眼，她把袋子攥得越發(fā)緊，深呼了好幾口氣才敲響了門。

她等了幾秒，房門被打開。

里面的人似乎猜到了是她，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變化。

大概是剛洗完澡，男人穿著白色的睡袍，頭發(fā)半干，身上冷冽的潮氣混合著沐浴露的味道撲面而來。

溫茴剛平復下來的呼吸瞬間全亂了。

陸斯衍轉頭進屋，走了幾步之后，沒聽見身后有動靜，又轉頭看了眼：“溫茴？”

他的聲音好聽，一下子就能把人拉進現實。

溫茴這才清醒了，抬腳走進房間。

名都國際酒店是五星級酒店，十八樓以上都是VIP豪華套房，面積不小，廚衛(wèi)、陽臺以及各種家具一應俱全。

陸斯衍坐到床邊，微微低著頭在看手機。

他今天折騰了一天，精力不太夠，連表情都懨懨的。

溫茴盯著這張臉看了幾秒，腦袋里突然冒出一個大膽的想法。

可不可行不知道，但是搏一搏，單車變摩托。

溫茴立刻打開淘寶，輸入幾個字后，開始了精準搜索。很快，界面上出現了一大堆相關寶貝。她抿了抿嘴角，眼底瞬間染了一層光。

幾分鐘后，她抬起頭來。

陸斯衍嘴里不知什么時候多了支煙，剛用打火機點著，像是突然想起來房間里還有個人，他皺了下眉，還沒抽，就直接把那點火星摁滅在了煙灰缸里。

“你抽吧，”溫茴也不大介意，嘴角彎了一下，“那個……你喜歡胖的還是瘦的？”

陸斯衍也沒繼續(xù)點煙，慵懶隨意的視線落在她的臉上。他目光散開，盯著她看了半分多鐘，沒接話。

“白皮膚還是黃皮膚？”

男人扔了煙，站起身來。

“腿長的？”

腳步聲在靠近。

溫茴也沒打算藏著掖著，畢竟寶貝詳情圖里的美女還挺逼真嬌俏的，陸斯衍真能看上也說不準。

她沒抬頭，手指在屏幕上滑了幾下，然后停住，拿著手機的右手抬高了些：“你看看喜歡嗎？”

陸斯衍已經猜到是什么了。他嘴角勾起，似笑非笑地瞥了溫茴一眼，也不把手機接過來，只順勢握住她的指尖，借著她的手看清了上面的內容。

圖片上的“美女”睜著她的卡姿蘭大眼睛，鼻梁挺拔如山，抿著櫻桃小嘴，假得不能再假。

底下還寫了一行字，紅色加粗：

觸感真實、充氣即可。

再往下——

還只要288元。

溫茴坐在沙發(fā)上，仰著頭才能看見陸斯衍的臉。他背光站著，清俊的眉毛微皺，嘴角勾起的弧度似有若無，表情絕對算不上好。

看來他是不喜歡。

溫茴想把手機拿回來，再給他換一款，結果手往回收了收，沒能收回來。

陸斯衍微俯下身，距離拉近，他的尾音陡然添了幾分不真實的柔和：“重來?！?/p>

“什么？”

“重新問。”

溫茴的嘴角動了動，好幾秒，才擠出來幾個字：“你喜歡胖的還是瘦的？”

“瘦。”

“長頭發(fā)還是短頭發(fā)的？”

陸斯衍瞥了眼溫茴及腰的長發(fā)，眼睛輕輕瞇了下，意有所指地拖著調子答：“長的?！?/p>

兩人距離實在太近，近到男人落在她臉上的每一寸氣息都像是一種暗示。

溫茴的耳朵像是著了火，蔓延開來之后，整個人都熱得厲害。她也懶得再陪他說下去了，剛拿起紙袋準備起身，就被人按住手腕，推回了沙發(fā)上。

陸斯衍的喉結微動，聲音低了些：“繼續(xù)。”

溫茴哪可能繼續(xù)。

她捏著紙袋的手指用了力，白皙的指尖硬是被掐出了一點紅色。下一秒，硬紙袋被捏皺的響聲極其細微地橫在兩人中間。

和這聲音一同響起的，還有茶幾上的手機里突然傳來一聲短促的笑，聲音不大，但是在安靜的空間里顯得異常突?！?/p>

陸斯衍的電話通著。

意識到這個問題之后，溫茴驀地松了口氣。

果然，她很快看到陸斯衍皺了下眉：“掛了?！?/p>

那人也沒當回事：“要掛，你自己掛，反正我不掛?！蹦新暩蓛羟謇洌瑧醒笱笾卸嗔藥追智宄旱纳倌旮?。

此時此刻，溫茴覺得這個聲音簡直是天籟。

陸斯衍本來沒打算理的，但是電話那邊的人不知道抽什么風，笑起來沒完沒了：“衍哥，誰要給你買那玩意兒??？嫂子嗎？對了，我能跟嫂子說句話嗎？”

也不等陸斯衍回答，他直接道：“嫂子好，我是葉——”

自我介紹還沒完，陸斯衍松開溫茴的手，轉身拿起了手機。

碰到免提，關閉了之后，男聲立刻低了下來：“對了，嫂子，我替長晴問個問題?！?/p>

陸斯衍也沒打斷他，他不知道這邊已經關了免提，還揚著聲音道：“你們什么時候離婚啊？”

好不容易才騙到手的人——離個鬼的婚。

陸斯衍冷笑。

下一瞬，他的余光瞥見纖細的身影閃進浴室，于是面無表情地掛斷了電話。

溫茴頭上有傷，所以沒用花灑淋浴。

她在浴缸里放了滿滿的熱水，用了超出平常洗澡兩倍的時間，才從浴室里慢騰騰地挪了出來。

陸斯衍已經上了床，正靠在床頭打電話。

溫茴的頭沒敢碰水，倒省了吹頭發(fā)的事。她的長發(fā)松松垮垮地綰著，有幾縷從耳側垂下來，把整張臉都襯得越發(fā)清秀。

溫茴沒刻意去看陸斯衍，也沒好意思說她去睡沙發(fā)這種胡話，挪到了床的另一邊，掀開被子躺了上去。

她動作放得極輕，盡可能當一個空氣人。

陸斯衍應該是在跟助理打電話，他話不多，應的時候也基本只有幾個單音節(jié)的字。但是不得不承認，單音節(jié)從他嘴里吐出來，也格外好聽。

溫茴閉上眼睛，然后又睜開——睡不著。

臥室的大燈已經關了，現在只有溫茴這邊的床頭亮了盞臺燈，光線太強，她抓著被子翻了個身。

眼睛還睜著，所以翻身過來后，她一眼就看到了男人搭在被子上的手。

燈離陸斯衍比較遠，落在他身上的光線都寡淡了不少。他手指細長，腕骨微凸，被薄薄的暖黃色燈光籠罩著，曖昧又蠱惑。

溫茴輕輕咽了口口水。

她的視線不由自主地順著陸斯衍的手往上移，一路掠過他的喉結和下頜，剛要再往上，他就偏了下頭。

不同于看誰都深情的桃花眼，陸斯衍的眼眸狹長，眼角弧度偏銳利，別說深情——他垂眸看過來的時候，像一個翻臉不認人的渣男。

溫茴如夢初醒，連忙又拽著被子把身翻了回去。她把手放在被子外面，再也不敢動。

直到幾分鐘后，男人的身影壓了過來。

溫茴還是不動，她屏著呼吸，耳朵把四周的動靜聽得一清二楚。雖然閉著眼睛，但是她能感受到男人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半晌，頭頂傳來一聲輕嗤。

緊接著，啪嗒一聲，整個房間陷入黑暗。

溫茴的呼吸間還充斥著陸斯衍身上的味道，煙味很淡，合著清冽的須后水味，在黑暗中越發(fā)勾人。

她又睜開眼睛，輕聲開口：“陸斯衍?！?/p>

溫茴很少叫陸斯衍的名字。

第一次見陸斯衍的時候，她才八歲。

溫茴是童星，入圈早，八歲那年拍了部劇，演陸青元的女兒，那時候陸斯衍也才十歲出頭，正是調皮的年紀，每逢周末都會被陸青元帶到劇組玩。

陸青元挺喜歡溫茴，反倒不大放心自己的親兒子，虎著臉警告他：“不許欺負妹妹，聽見沒？”

一晃十五年。

溫茴不喜歡叫陸斯衍的名字，長大了些以后，也不喜歡叫他哥哥，反正平時兩人交流也不多，不太需要考慮這種問題。

她盯著天花板，適應了黑暗以后，頭頂燈的形狀也有了模糊的影子。

見陸斯衍沒反應，她的聲音又加重了些：“陸……”

話音未落，男人的手突然伸過來，一把遮住她的眼睛：“乖，睡覺?！?/p>

溫茴也沒想到，她跟陸斯衍同床共枕第一天，真的只是字面意思上地睡了一晚。

也不知道是因為陸斯衍累了，還是對著死魚一樣一動不動的她提不起興致，他整個晚上都規(guī)規(guī)矩矩。

溫茴躺在陌生的床上，居然也難得一夜好夢。

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窗簾拉得嚴實，但還是有光從縫隙擠了進來。

溫茴翻了個身，床的那邊空空如也，陸斯衍應該早就去片場了。她又閉眼睡了幾分鐘，這才掀開被子下了床。

上午九點二十，溫茴洗漱完，打開手機看了眼。

昨晚手機靜了音，一覺睡到這個點，付曦的消息都已經轟炸過一輪了。

付曦七點多就開始問溫茴醒了沒，到了九點還在問。

就在剛剛，付曦又發(fā)過來一條消息——

“陸斯衍真厲害。”

溫茴也懶得解釋，拉開椅子，坐到了梳妝臺前。

她這幾天缺覺，昨晚睡得好了，好像今天連眼底的淺青色都淡了不少，鏡子里的女孩子嘴角一彎，扯出了一個笑來。

半晌后，她回了付曦：“醒了?！?/p>

付曦還是那幾個字：“陸斯衍真厲害?！?/p>

溫茴被逗笑了：“大早上找我什么事啊？”

付曦這才回到正題：“下午你估計會上新聞熱門，趕緊趁這次機會多漲漲粉?！?/p>

xixi：“現在、立刻、馬上，去給我發(fā)微博。照片我昨晚都替你拍好了?！?/p>

hui：“？”

付曦緊接著就把照片發(fā)了過來。

因為是在車里偷拍的，車內燈和閃光燈都沒開，所以像素不是很高。

照片里男人的眼罩戴得極其隨意，沒被遮擋住的地方鼻梁高挺，薄唇輕抿，在半明半暗的斑駁光線下曖昧橫生。

溫茴下意識存了圖。

付曦還在喋喋不休：“你今天帶這張照片發(fā)了微博，等下午新聞一出來，粉絲數肯定能翻倍。

“茴茴，你要知道，一年半以后，你可就不能隨隨便便蹭陸斯衍的熱度了。

“你現在是他名正言順的老婆，不會有人說你‘糊’作非為的。”

現在的圈子不比以前，名氣和背景的重要性遠遠凌駕于實力之上，演員更新?lián)Q代又極快，不把握住一年半的時間漲漲人氣，溫茴以后很難再有出頭之日。

付曦其實挺樂觀，一針“雞血”給她打了進來：“有了人氣就有人找你演戲，有了戲拍就更有人氣……所以你現在多發(fā)點與陸斯衍相關的，說不定以后等你倆離婚了，你的粉絲就比他多了！”

雖然溫茴也不知道二者有什么聯(lián)系，但是這針“雞血”打得確實到位。

溫茴整個人都充滿了干勁兒，當即就打開微博看了一眼。

她的關注人里就一個陸斯衍，所以點開就能看到。

“@陸斯衍，關注17，粉絲9921萬。”

溫茴記得兩周前他的粉絲數是9982萬來著，也就是說，公布戀情以后，他的粉絲不增反減，距離破億又后退了一大步。

溫茴懷疑付曦想說的是，以陸斯衍掉粉的速度，說不定哪天就掉得比她還少了。

這也不是沒有可能。

但是，溫茴看見自己界面上的“粉絲78萬”，剛打的“雞血”瞬間又被抽干了。

溫茴還是發(fā)了條微博，內容很簡單——

用戶acd97490289：你們“老公”的同款眼罩。

到了下午，她和陸斯衍在酒店共度一夜直到下午才出酒店的話題果然上了新聞熱門。

跟之前那次上熱門不一樣，可能真的因為那張圖片，她的粉絲數量爆發(fā)式增長。

她點開評論一看，下面齊刷刷一片和陸斯衍相關的ID。

陸斯衍的小甜甜：村里通上2G了，你也在網上沖浪嗎？

520愛衍：快來看看我們哥哥優(yōu)秀的鼻梁！媽媽，我要去上面滑滑梯！

行行重行行：這是什么盛世美顏，阿偉快出來受死！

彗星降臨：我好了，你們呢？

……

溫茴突然覺得，陸斯衍的粉絲說她是山頂洞人，好像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的。因為一連串的評論刷下來，她們說的是什么玩意兒，她居然一句都聽不懂。

再點開熱門新聞，下面的評論跟她微博里的歲月靜好還不一樣，全是尬吹他們哥哥體力好、真威猛和嫌棄她體質差、真矯情的。

溫茴皺眉看著這些言論，頭頂緩緩冒出一個問號。

五分鐘后，她眼不見心不煩地退出了微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