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追一顆星

將優

第一章

下了晚自習已經是九點半了，林思思走在小路上的時候，保持著十二萬分的警惕，然后就在燈已經壞了的樓道里看見了打著手電筒的賀煜年。

林思思借著手電筒的光，順利地走完了臺階：“你來干什么？”

少年懶洋洋地靠在墻上，輕抬眼皮，掃了她一眼：“來找你算賬。”

林思思默默掏出錢包：“好的。加上前一個月的補課時長，我按市場價，給你兩千塊錢。”

賀煜年近乎咬牙切齒了：“誰要你的錢？你最近是不是在躲著我？”

原來是算這個“賬”。

林思思自知理虧，移開了眼神：“沒，沒啊……”

“忙到一放學就狂奔回家，根本不等我，早上也不提前過來補習了。上體育課的時候，明明在操場上看見我，你也不打招呼。”賀煜年越說，臉色越差，一張帥臉鐵青，“林思思，成績提升了，你就想卸磨殺驢？”

“冤枉啊，我不敢。”林思思主動討饒。

賀煜年眼神微動，顯然是被哄好了，還要甩下一句狠話：“你要是再躲著我，別怪我不客氣。”

林思思其實已經摸清楚賀煜年的套路了。少年嘴上說得狠，其實心腸很軟，不然早在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他們的緣分就已經斷了。

第一次見面是在開學的一個禮拜之后。

林思思從小鎮上轉學過來讀高三，原本很好的成績，一下子“泯然眾人矣”，尤其是英語。她上課第一次念單詞的時候，引來了群嘲。她自知掌握的詞匯量少，硬著頭皮在書店里買了一本單詞書，偷偷找了一間空教室，每天起一個大早鉆到那間教室里聲情并茂地讀。

她連續去了一個禮拜，讀得賣力，但收效甚微。

也就是在她想放棄的那一天，賀煜年出現了。

少年最初登場的姿態不像是救她于水火的王子，更像是兇猛無比的惡龍。

他甩下耳機，從最后一排的椅子上坐了起來，態度十分惡劣：“同學，我聽你讀了一個星期的abandon（放棄）了，你干脆abandon（放棄）吧。”

林思思顧不上思考對方的口語為什么這么標準，背了這么久，這個單詞的中文意思，她還是知道的。

于是，本來就苦于自己毫無進步的林思思沒有控制住情緒，捧著那本英語書哭了。

后來和賀煜年混熟了一些之后，對方回憶起那次，依舊心有余悸。用他的話來說，就是“林思思，我從來沒有見過哪個女生有你這么多的眼淚，而且居然只是因為背不出單詞”。

林思思其實已經記不起那一場宣泄式的哭泣了。她只記得那個一臉兇狠的少年瞬間結巴，干干巴巴地勸她別哭了，還答應教她英語。

當時的賀煜年顯然是被林思思哭得沒脾氣了，盯著那本四級單詞書嘆了口氣：“同學，你這個基礎，挑這本書，是不是太不自量力了？欸、欸，你別哭了啊，不就是本單詞書嗎？你拿我的去，反正我也用不上。”

賀煜年遞給她的是《高中英語詞匯大全》。

也是從那天開始，林思思才知道原來學校還有一個國際班，那里的學生都是準備出國讀書的。

國外——這個詞是從小鎮來城里讀書的林思思從來沒有想過的詞。

第二章

賀煜年講得很淺，完全是按照林思思的基礎來的。那一個早上，她驚訝地發現，原來自己是可以聽得懂的。

她幾乎是用哀求的語氣拉住了賀煜年的袖口：“那個……請問我能不能請你幫我輔導英語？”

少年微微瞇起眼：“同學，你還賴上我了？”

“不是……我知道知識是很寶貴的。這樣，我給你輔導語文好不好？你、你語文好嗎？”林思思掂量了一下自己，遺憾地發現只有語文這一科是她拿得出手的。

國際班的成績不參與年級排名，所以林思思不知道眼前的少年是班級的佼佼者。

賀煜年本能地想要拒絕，但對上林思思怯生生又飽含期待的眼神，他鬼使神差地答了一句：“明天，這個時候。”

看著林思思連離開的背影都散發著傻乎乎的喜悅，賀煜年不自覺地跟著彎了彎嘴角。

接受了賀煜年的輔導之后，林思思能夠明顯感覺到自己的進步，于是在第三天的“課堂”上，遞給了賀煜年一個餐盒：“老師，你嘗嘗。這是我親手做的饅頭。”

在她期待的眼神里，賀煜年吃了一個：“有點淡了，下次多放點糖。”然后，他一邊語氣嫌棄，一邊吃光了盒子里剩下的三個。

于是第二天，林思思帶給賀煜年的早點是她自己包的糖包。

賀煜年一邊在心里告訴自己，沒有必要浪費時間一直輔導這么個笨蛋，一邊又告訴自己，可以期待一下明天她給自己帶的早餐是什么。

他們的“早餐換知識”的行動就這樣延續了小半個月。兩個人非常有默契，一般就是賀煜年吃早餐，林思思問昨天課堂上沒有聽懂的英語題。

直到那天早上，林思思問問題的時候得到了賀煜年的一聲冷笑以及那句：“問我干什么，你不是有人教嗎？”

林思思撓了撓頭，好半天才想起來，自己昨天下午課間確實問了學習委員一道題。她有些困惑：“你怎么知道？”

賀煜年一下子啞了嗓子，他不知道該從何說起，比如，當時鬼迷了心竅似的繞路上廁所，然后特意往林思思的班上瞥。更為難的是，他不知道該怎么形容，當時看見她黏著另一個男生問問題的時候，自己心里的那個擰巴勁。

見賀煜年陷入了沉默，林思思小聲嘟囔：“再說了，你教的是英語。我問的是數學題，你又不會。”

“誰說我不會？”賀煜年突然出聲，像是努力開屏的孔雀，“哪些題不會？我現在就教你。”

林思思試探性地指了一道數學題，然后驚訝地發現，賀煜年比學習委員講得還要詳細。

自此，賀煜年對她進行全科輔導的任務就正式定了下來。因為學科太多，要輔導的內容也很多，他主動提出放學之后也可以輔導。

眼瞅著林思思感動得差點又要掉眼淚了，賀煜年用一張紙巾壓在了她的臉上，粗聲粗氣地說：“別，別哭了，等會兒說我欺負你了。”

前面半句是真心的，后面半句是因為別扭，臨時補的。

第三章

月考成績發下來那天，林思思揣著自己攢的錢想請賀煜年吃一頓大餐，以示感謝，結果對方顯得比她還要激動，一雙眼睛亮晶晶的：“你有沒有什么愿望？”

這句話問得實在是沒頭沒腦，偏偏對上賀煜年的眼神，林思思心里的話脫口而出：“我想去看海。”

沒有想到，賀煜年真的帶她去了。

對方安排好了路線和車票，在一個普通的周六下午，帶她出發了。

直到坐上了車，林思思才突然反應過來：“你為什么突然要帶我去？”

“你考得這么好，獎勵你啊。”少年滿臉坦蕩，陽光透過車窗灑在他的身上。

林思思恍惚間覺得，賀煜年就好像是老天送給她的禮物。

兩個人很快到了海邊。

這是林思思第一次看見海，聞到了淡淡的海腥味。風一吹，連空氣都透著涼意。

她望著遠處的礁石，一時間陷入了迷茫，反倒是賀煜年先脫了鞋子，光著腳踩了上去，沖著她擺了擺手：“愣著干嗎？沙子很軟，來試一試啊。”

林思思學著賀煜年的樣子踩在了柔軟的沙子上，被陽光炙烤的沙子帶著熱度，仿佛順著腳心一直往上走，蒸得她的臉頰都在發燙。

那一天，她和賀煜年在沙灘上，光著腳丫去踩泛起白沫的浪花，在松軟濕潤的沙地上寫下心愿。

林思思永遠也忘不了，她寫的是“考上A大”。大海沖走那四個字的一瞬間，賀煜年笑容燦爛，十分篤定地告訴她：“海水帶走了你的愿望，所以一定會實現的。”

她的臉紅得厲害，不知道是因為興奮還是因為被曬：“那你的愿望呢？”

賀煜年將雙手揣在兜里，露出了第一次見面時那種懶洋洋的笑容：“林思思，我這個人沒有愿望。”

她還想再問，被對方岔開了話題：“想不想下水去感受感受？”

看出了他的逃避，林思思順著他的話點了點頭：“我會游泳，但是這次來得匆忙，沒有帶泳衣……”

賀煜年沖她笑了笑：“是潛水。往下沉，去看看海里的世界。想不想去？”

林思思一下子被他的話吸引，忙不迭地點頭：“想！”

賀煜年看著林思思亮晶晶的眼睛，忍不住笑了：“下次帶你去。”

除了問題目，林思思在字條上還會寫一些“閑話”，比如問問賀煜年明天早上想吃什么，或者看他吐槽學校的籃球隊。

那些落滿娟秀字跡的字條，被賀煜年收進了筆袋夾層里，連他自己都不明白這么做的原因。

兩個人越走越近，校園里的流言也就越來越多。終于有好事者繃不住了，在林思思寫題目的時候，神神秘秘地湊了上去：“你和賀煜年是不是在……嗯？”話里的意思，誰都能聽明白。

林思思如遭雷劈：“你說什么傻話？他幫我補課，僅此而已啊。”

“得了吧。”對方顯然是不相信她的話，撇了撇嘴，“你一個轉學生，跟他之前又不認識。他為什么只給你補習？”

林思思一下子不知道該從何說起，而這份沉默落在那個人的眼里，只會給這個八卦增添更多的“可信度”。

第四章

大概是那個人的話影響了她，再看見賀煜年的時候，她鬼使神差地將視線落在了他的臉上，才后知后覺地反應過來——眼前的少年不僅長得好看，而且很優秀。

林思思看得有些呆了，正對上賀煜年眼底促狹的笑意：“怎么？終于發現我比王后雄出的數學題好看了？”

周圍的溫度像是驟然拔高了，林思思慌忙中用手按住了臉頰，試圖把那份莫名的熱意壓下去。

也就是從那一天之后，林思思不自覺地躲起了賀煜年，一方面控制不住自己的視線飄向他，另一方面她發現自己的心臟似乎是出了些毛病。對上賀煜年投來的眼神，她就沒來由地心跳加快，那心跳聲一聲一聲像是敲麻了她的四肢百骸，她甚至沒有多余的力氣來思考。

結果，沒有想到，還沒躲幾天，她就被賀煜年“抓住”了。

林思思表現得十分老實，一雙眼睛都沒有往賀煜年的方向瞄，剛想站起身送客的時候，他突然伸手扣住了她的手腕。

一觸即分，賀煜年從書包里掏出了一個長鏡頭相機：“既然沒有躲著我，那走吧。”

“去哪兒？”

“我實現了你的一個愿望，你不要回報一下？”

林思思被他拉著去了江邊。已經是半夜了，那里安靜了下來，只剩下晚風裹挾著水腥味，涼涼地吹在身上。賀煜年很熟練地調整鏡頭，對著天空：“今天的云層很薄，星星很亮。你要看看嗎？”

林思思猝不及防對上少年亮晶晶的眼睛，晚間的露水像是都凝在了他的眼神里，透著一股濕漉漉的味道。她笨手笨腳地接過了那臺相機，他從身后環住了她的手臂，教她如何擺弄：“你要是想看那邊的小星星，就調整一下這個參數……”

賀煜年帶著笑意的聲音像是悶雷，在林思思耳邊炸響時還帶著溫熱的氣息。她捏著相機的手心微微有些潮意。

撲通撲通的聲音很微妙，兩顆年輕的心臟跳動的頻率都一樣，只不過一個借著低頭掩下臉頰的熱意，一個借著夜色藏住自己的眼神。

按照賀煜年教的，林思思按了兩下快門，兩個人幾乎是頭碰著頭地一起看照片。大概是風吹得人太舒服了，賀煜年調出了之前拍的那些照片，就像是忙著展示自己的小朋友。

林思思看著那些圖片，由衷地感慨：“你拍得真好看。”

“那是當然。”賀煜年晃著腿，一邊反手撐著自己的身子仰頭看天，面上雖然一副風輕云淡的樣子，但是林思思總覺得對方后面好像有一條毛茸茸的大尾巴在晃蕩。

“我從初中開始拍攝星空，最大的愿望就是追極光。”賀煜年越說越起勁，眼睛越發亮了，“從芬蘭首都赫爾辛基開始，在羅瓦涅米進入北極圈，一路追過去。”

林思思一邊聽，一邊順著賀煜年說的方向，學著他的樣子，也仰著頭看著星空，忍不住笑了：“我老家的夜空比這里的好看多了。那里沒有燈光，所以星星看上去離人很近很近，像是下一秒就會落在你手里。”

賀煜年微微愣神，鏡頭在不知不覺中從星空移到了林思思的側臉上。星光和燈光相互映照，動作遠比他的想法更快，快門無聲，把這一刻的少女和夜晚都記錄了下來。

林思思的照片，藏在許許多多張星空的照片之中。

第五章

賀煜年消失了一天，再次出現的時候，手里多了兩張票。他得意地晃了晃：“我已經安排好了。”

“安排什么？”

“潛水啊。”賀煜年簡直把“求表揚”這三個字掛在了臉上，“之前不是答應過你嗎？我可不是那種說話不算話的人。”

“那我要準備什么嗎？”林思思問得有些怯怯。她從來沒有想過自己能潛水，雖然興奮，但更多的是不安，擔心自己欠了賀煜年太多。

一眼看出林思思的擔憂，賀煜年那句“什么都不用”剛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換了一句：“去潛水的時候，你負責帶吃的。我要吃你上次包的燒賣和蒸餃。”

林思思有些困惑：“只用帶這些？”

“再加一份豆漿。”賀煜年仿佛一個老大爺點餐，“記得多加糖。”

林思思一下被帶跑了話題，習慣性地翻了個白眼：“記住了！真不知道你為什么這么喜歡吃甜的。”

出發這一天，賀煜年兩手空空等到了背著一個大包的林思思，他順手把東西全都接了過來，滿臉寫著無語：“林思思，你這是打算直接南下去電子廠打工嗎？”

林思思也委屈：“不是你說要吃東西的嗎？等會兒，你怎么什么都沒帶？”

“潛水的裝備都會讓那邊準備好。”賀煜年一本正經地從褲子口袋里掏出了便攜英語單詞本，“再說了，誰說我什么都沒有帶，我特意給你帶上了精神食糧。”

林思思：“……做個人吧，算我求你了。”

“不行，我看了你的分數，英語雖然有進步，但是還有很大的提升空間。”賀煜年瞬間轉移話題，“航海者用英語怎么說？”

林思思蹙著眉頭想了半天，總算是蹦出了正確的詞匯，然后被賀煜年糾正發音。一路上，學習的氣氛高漲。

主要是賀煜年單方面高漲。

林思思為了今天的潛水活動，昨晚熬夜把作業全部寫完了。現在陽光透過車窗灑下來，再加上賀煜年輕聲細語的英文發音，她一開始還能強撐著回答問題，到后面已經上下眼皮開始打架了。

賀煜年提出的問題久久得不到回答，他像是有了什么預感，側頭正對上林思思垂下來的腦袋，他急急忙忙地送了肩膀過去。他的動作溫柔，沒有吵醒她。對方在他的肩頭蹭了蹭，找到了一個最舒服的姿勢，干脆地睡了過去。

賀煜年一低頭就能看見林思思熟睡的側臉。大巴車帶著時間一起向前飛馳，沿途的景物都無聲地在后退，只有陽光一直慷慨，落在賀煜年的肩頭。他僵直的身子慢慢放松了下來，眼神始終落在她的身上，充滿了笑意。

第六章

林思思是被賀煜年叫醒的。對方熟悉的聲音仿佛就在耳邊，她瞬間覺察不太對勁，一睜眼，視線里就是他那張被放大了的帥臉。

她一個激靈，猛地一抬頭——砰的一聲，直接把賀煜年撞得向后一仰。

林思思一怔，還沒有來得及開口詢問，賀煜年捂著額頭倒吸一口涼氣，第一反應還是看向她：“你沒事吧？疼不疼？”

林思思有些慌亂地避開了賀煜年的眼神：“不疼。”

聽到了她否認的答案，賀煜年長舒一口氣，才有心思開玩笑：“林思思，你挺厲害的啊，是想直接把我撞傻嗎？”

林思思剛想反駁，視線落在了賀煜年帶著奇怪痕跡的肩頭，頓時漲紅了一張臉：“你這個是，是我……”

賀煜年拉著她下車，努力憋住笑：“怎么，不想認賬？你不僅流口水，而且還磨牙，說夢話。”

林思思：“你是不是在騙我？”

“騙你干什么？”賀煜年越編越像那么一回事，“你夢里還喊了我的名字，是不是做夢夢到我了？”

林思思其實已經記不清自己到底有沒有做夢了，但是最近這段時間，賀煜年確實會出現在她的夢里。她瞬間心虛，沒有反駁。

賀煜年本來還等著她像之前互懟的時候那樣跳起來反駁，沒有想到等來的是她“可疑”的臉紅和沉默。

一瞬間，連空氣都染上了熱意，黏稠得像是化不開的糖。賀煜年努力壓住嘴角的弧度，走路的時候，腳步都樂顛顛的：“走吧。”

穿戴好裝備之后，林思思跟著教練下水了，跟在一旁的還有賀煜年。

對方顯然是比她要熟練得多，在她驚訝于海水中的景色之時，賀煜年只是靜靜地看著她。她的每一個笑容都落在他眼里。

賀煜年靜靜地跟在林思思的身后，海水把一切都變得柔和，連著那顆怦怦亂跳的心臟都漸漸趨于平靜。

上岸之后，林思思還有些意猶未盡，干脆坐在沙灘上，由著海浪一層一層地涌上來：“賀煜年，你說海的那邊是什么？”

賀煜年學著她的樣子也坐了下來，后撐著身子，沒有看向海平面，眼神一直落在她的身上，語氣隨意：“是城市唄。另一個城市或者另一個國家。”

“是你想去追極光的地方嗎？”林思思好奇地看向他。

“或許吧。”賀煜年低頭輕笑一聲，“那你呢，為什么愿望是看海？”

“我老家門前有一條彎彎繞繞的小河，我不知道它從哪里來，也不知道它要流去哪里。”林思思看向水天相接的遠方，“小的時候聽老師說，所有河流都會匯入大海。我曾經試圖順著那條小溪想要走出去看看，不僅沒有成功，還因為回家太晚挨了罵。”

賀煜年被逗笑了：“看不出來，你還有這么傻的時候。”

林思思又好氣又好笑：“難道你小時候沒有干過傻事？”

“干過啊。”賀煜年顯然是陷入了回憶，“我高二的時候拿著相機想要離家出走去追極光，然后在家門口就被攔下來了。”

林思思沉默了片刻，回憶起那天晚上在江邊拍星星的時候賀煜年的神情，突然站了起來：“賀煜年，你一定會實現自己的愿望的，我來幫你寫在沙灘上！”

她把賀煜年當時隨口對她說的話當了真。

賀煜年垂下眼眸，盯著她笑了：“林思思，等我拍到了極光的照片，我帶回來給你看。再告訴你一個秘密好不好？”

一個他很想告訴林思思的與夏夜、海水、少年心動有關的秘密。

“好啊，就這么說定了。”林思思笑瞇瞇地點了點頭。

大概是海水帶著涼意，林思思回去的時候注意到了賀煜年有些蒼白的臉色，但是他自己渾然不在意。把她送到家了之后，他將那件臟了的襯衫遞給她的時候，語氣還挺兇的：“記得洗干凈再還給我。”

第七章

但是，林思思沒有找到機會還給他。

潛水回去之后，賀煜年就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同班同學只說他辦了退學手續，但沒有一個人清楚他到底去了哪里。

林思思花了很長時間才適應，空空的輔導教室不見賀煜年補覺的身影;黑漆漆的回家小路上，也不會有人晃著手電筒走出來，然后神情懶散地詢問她今天的作業，碰上難解的題目;她抬頭也對不上獨屬于少年的溫柔視線……

那件黑色的襯衫早就洗干凈了，晾在陽臺上，被時間的風吹干，又被林思思妥帖地收進了衣柜的底層。

她在那一年夏天，最罕見的高溫天氣里完成了自己的愿望——順利考上A大。

開學那天，林思思的行李箱里裝著兩個不屬于她的東西，一件黑色襯衫，一本已經被翻爛了的《高中英語詞匯大全》。

時間推著她一天天地往前走，在她大二的時候，她好像已經模糊了賀煜年這三個字帶給她的所有記憶，可還是會在不經意的時候想起來。

尤其是在仰望夜空的時候，她對于感情總是后知后覺，現在回憶起那天晚上少年的臉，才恍然明白當初“心律不齊”的真正原因。

直到那天晚上，她收到了一張照片，綠色的極光如夢如幻，落款是她熟悉的名字——賀煜年。

她霍地站起了身，直奔樓下的快遞點，在那里看見了闊別多年的少年。對方顯然就是站在那里等她，靜靜地立在那兒，像是時間洪流里一根永遠也不會離開的長柱。

林思思站在那里根本沒敢動。

反而是賀煜年最先打破了這份沉默，他像很多年以前等待她下晚自習的時候那樣，沖她伸出了手：“照片收到了嗎？”

“你去哪兒了？”

兩個人幾乎是同時開口，同時落下的話音。

林思思沒有回答，只是緊緊地盯著賀煜年，直到對方在她的眼神里敗下陣來：“我慢慢解釋給你聽。”

那天潛水結束之后，賀煜年本以為是普通的受涼。他從小身體并不好，這也是為什么他遲遲沒有機會去追極光的原因，但是沒有想到當天晚上引發的感冒發展成了肺炎，被直接送去了醫院。

他媽媽發現了他相機里林思思的照片，再加上潛水造成的后果，他的任何解釋都變得蒼白無力。本來就已經安排好了留學的事情，所以，他父母迅速將他轉去了國外。

賀煜年輕描淡寫地帶過了被強制出國前他做出的種種反抗，只是輕輕地敲了敲林思思的腦袋：“怎么？聽傻了？”

“這張照片……”

“照片是我利用假期的時間去拍的。因為始終記得我還和一個人有過約定，所以拍了照片之后，又馬不停蹄地申請了做交換生的名額。”賀煜年晃了晃手里的照片，“林思思，你還記不記得我向你許諾過什么？”

“記得。”

怎么會忘記呢。最后那一段沖刺的時間里，她偷偷地打印了一張極光的圖片掛在書桌前，假裝少年已經兌現了自己的諾言。

賀煜年鄭重其事地將那張照片遞了過去：“我要告訴你的秘密是，林思思，我喜歡你。”

他出國之后，一個人去海邊，在沙灘上用愛心把自己和林思思的名字圈在一起，一邊暗暗嫌棄自己幼稚，一邊又藏不住唇邊的笑意。

賀煜年垂著眼，臉上是難得一見的緊張神態：“這聲告白本來是想高中畢業之后帶著你一起去追極光的時候說，雖然遲到了，但對我而言，依舊有效。”

少年抿著嘴，獻上照片的樣子，像是獻上自己的一顆心：“林思思，我可以做你的男朋友嗎？”

遲到了兩個春秋，但林思思想，那件壓在箱子里的襯衫終于可以拿出來了，跟著一起重見天日的，還有她年少的心動。

林思思摩挲著照片，點了點頭：“下次，我們一起再去追一次極光好不好？”

往后的每個春秋，她都想陪在賀煜年的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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