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曉夢
(北京大學哲學系,北京,100871)
長期以來,國內外學界對馬克思是否拒絕一種平等主義的道德爭議不斷。支持派如凱·尼爾森(Kai Nielsen)主張事實上基礎的價值——自由和平等是相互依賴的,按需分配恰恰是馬克思制定的關于平等主義的核心概念。[1]反對派如艾倫·伍德從剩余價值與剝削、德國古典哲學傳統中自由和平等關系以及馬克思恩格斯平等觀的比較這三個方面否認馬克思享有平等主義的內容。
在《卡爾·馬克思》一書中,伍德以《資本論》第一卷第七篇《資本的積累過程》第二十二章《剩余價值轉化為資本》為文本依據,闡述了“剩余價值”究竟是一個純粹的經濟學術語還是一個包含價值判斷的概念。對此,伍德表示:“剩余價值”這一概念不蘊含價值判斷,也不意味著工人和資本家之間存在著不平等的交換。
伍德的論證途徑有三條:第一,伍德和加里·楊爭論勞動力的買賣究竟是簡單商品流通還是作為資本的商品流通。如果是簡單的商品流通,其最終目的就是退出流通領域,那么,伴隨著勞動力買賣這一過程的結束,隨后展開的直接生產過程(勞動力的消費過程)就與勞動力的買賣過程分隔開了。第二,很多早期社會主義者,如蒲魯東(Pierre Proudhon)、托馬斯·霍治斯金(Thomas Hodgskin)、約翰·布雷(John Bray)都論證認為,在工人和資本家之間包含一種不平等的商品交換。工人以一定的工資將他們自身出賣給資本家,資本家提供給工人在勞動過程中需要耗費的生產資料。在這一過程結束時,工人創造的商品價值大于工資和被消耗的生產資料之和。這種被資本家拿走的剩余價值是不正義的。伍德認為,馬克思拒斥早期社會主義者和激進李嘉圖學派對剩余價值起源的這種分析。第三,瓦格納認為馬克思僅僅將資本家的利潤視為對工人的剝取和掠奪是不充分的,因為它是價值的“構成”因素。伍德以馬克思在《評瓦格納的“政治經濟學”教科書》中的回應作為文本依據,得出這樣的結論:當瓦格納將“工人生產的剩余價值不合理地歸企業主所得”的觀點強搬到馬克思身上時,馬克思本人是堅決反對的。因為按照他的論斷,按照商品生產中占統治地位的價值規律,“剩余價值”歸資本家,而不歸工人。
首先,伍德認為,按照馬克思在《資本論》第一卷第七篇《資本的積累過程》第二十二章《剩余價值轉化為資本》中的分析,剩余價值只是在“價值增殖過程”中產生的,“價值增殖過程”是資本家從他購買的商品即生產工具和工人的勞動力中獲得其使用價值的過程。[2]資本家購買勞動力,而勞動力作為一種商品,它的使用價值包含剩余價值的生產。[3]251按照與商品生產相適應的所有權,資本家就應該是“剩余產品的占有者”。
在伍德看來,馬克思并沒有主張資本家和工人之間的工資交易包含一種不平等的交換。當勞動過程開始后,工人的勞動已經不再屬于他自身,并且勞動過程得到的產品是資本家的財富。勞動力是一種商品,它的使用價值包含了剩余價值的生產,在這一過程中根本不涉及正義與否的問題。在馬克思看來,工人得到資本家付給他的勞動力的交換價值,讓渡給資本家他自身勞動力的使用價值,這一過程和任何買賣一樣。[4]675
伍德承認在現實生存境遇下,工人在雇傭勞動和被餓死之間別無選擇,但馬克思并不是一個用一種后資本主義的處境來判斷當下社會情境正義與否的思想家,在工人面臨的現實生存境遇下,工人對商談工資的接受是自愿的,這里不存在正義與否的問題。
通過伍德的描述,我們可以發現他的論證基于將“直接生產過程”和“勞動力的買賣過程”分離開來的做法。因為勞動力的買賣過程完全獨立于“價值增殖過程”,前一過程中工人對商談工資的接受是自愿的,而后一過程壓根就不屬于交換過程,就更談不上交換平等與否的問題。但這種分離視角是有問題的,缺乏了勞動力的買賣這一環節,“價值增殖過程”根本就無法展開,馬克思并沒有單獨地剝離出“生產過程”或“勞動力的買賣過程”去分析資本主義社會。在《資本論》第七篇《資本的積累過程》中,馬克思本人明確地指出:“不能將勞動力買賣過程作為孤立過程來考察,因為從簡單再生產的角度來考察它所得到的性質都將大不相同?!盵4]676在《1857—1858 年經濟學手稿》筆記本I《貨幣》中,馬克思思考作為流通手段的貨幣是否擔負著生產關系的職能,馬克思對此給予了肯定的回答,因為貨幣可以購買生產活動這一潛在的財富,只有交換活勞動的貨幣才成為資本。由此可見,伍德將“勞動力的買賣過程”和“價值增殖過程”拆分開來的做法并不符合馬克思的本意。而且馬克思在評價勞動力的買賣時指出,工人必須用活勞動買回自己本身產品的一部分。[5]在馬克思看來,已轉化為資本的產品不是資本家的產品,而是工人的產品。資本家一方面將工人產品的一部分用來維持勞動力大軍的生存,另一方面將工人產品的另一部分作為資本貸給工人。這種看似是商品占有者之間的交易假象,掩蓋了工人受資本支配的依賴關系。在《資本論》第二十二章《剩余價值轉化為資本》中,馬克思直接指出用來交換勞動力的那部分資本只是不付等價物而獲取他人勞動產品的一部分,這部分資本不僅必須由工人來補償,在補償時還要加上新的剩余額。[4]673馬克思指出,這是流通過程中的表象,在勞動力買賣的形式下,資本家的所有權表現為占有他人無償勞動或產品的權利,而工人的所有權則表現為無法占有自己的產品,這里面包含著所有權和勞動的分離。
美國學者加里·楊在反駁伍德的這一論證時也指出,不能將“勞動力的買賣過程”和“直接生產過程”分離開來,要用一種總體性的觀點去看待馬克思對工資交換和直接生產過程的闡述。加里·楊指出,工人在交換過程中享受到的自由只是一種周期性地選擇剝削者的自由,工資交換的這一特點使得它與一般商品的買賣區別開來,因為一般的商品買賣不會為隨后雙方之間的剝削關系打下基礎。[6]資本主義條件下的生產不再是簡單商品生產,從社會不同階級的現實狀況出發,如果我們綜合考量工資交換和直接生產過程中剩余價值的獲取,那么,工人和資本家之間就存在著不平等的交換。
問題的關鍵在于,伍德認為從資本家階級與工人階級的對立來考察資本主義生產是有問題的,因為馬克思明確指出商品生產的規律必須把勞動力買賣中的每一次交換行為和之前以及之后的交換行為分別開來單獨進行考察。商品生產的標準只涉及彼此獨立的買者與賣者,不可能在這里去尋找整個社會階級之間的關系。[4]677在伍德看來,當人們超出個體維度去應用商品生產的經濟規律時,它的有效性并不為馬克思所承認。盡管馬克思使用“盜竊”這種詞匯描繪過資本家攫取工人剩余價值的行為,但伍德指出,馬克思在回應瓦格納對其剩余價值論的解讀時,已經清楚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場:資本家剝削活勞動所創造的剩余價值符合商品生產中占統治地位的價值規律,這是資本家符合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權利。這恰恰是伍德論證的高明之處,因為一方面大家會認為馬克思贊同剝奪工人自我發展的時間是不正義的,但另一方面伍德卻用馬克思自己反駁瓦格納的話來表明馬克思自己認為剝削剩余價值是符合法權正義的。僅僅從總體性的視角看待“勞動力的買賣過程”和“直接生產過程”并不足以駁斥伍德的論證,因為伍德不僅否認“勞動力的買賣過程”存在正義與否的問題,他也否認馬克思會認為資本家在“直接生產過程”中獲得剩余價值是不正義的。
伍德基于何種理由認為馬克思并未將“勞動力的買賣過程”視作一種不平等的交換過程呢?伍德對這一問題的回答是他反對馬克思是一個平等主義者的第二點論據。在馬克思那個時代,很多社會主義者,如蒲魯東(Pierre Proudhon)、托馬斯·霍治斯金(Thomas Hodgskin)、約翰·布雷(John Bray)都論證認為:在工人和資本家之間包含一種不平等的商品交換。工人以一定的工資將他們自身出賣給資本家,資本家提供給工人在勞動過程中需要耗費的生產資料。在這一過程結束時,工人創造的商品價值大于工資和被消耗的生產資料之和。這種被資本家拿走的剩余價值是不正義的。[3]134-135
伍德認為,馬克思拒斥對剩余價值起源的這種分析以及剩余價值包含一種工人和資本家之間的不平等交換。這種解讀在馬克思看來無異于詹姆斯·斯圖亞特(James Steuart)和重農學派之前思想家的解釋:剩余價值來源于以高于價值的方式出售商品。早期的社會主義者僅僅是把這種闡釋翻轉過來,通過假定勞動以低于其價值的方式被購買來解釋剩余價值。這兩種解釋策略都使得剩余價值看起來僅僅是偶然的結果,馬克思并不滿意這兩種解釋。在馬克思看來,勞動力的價值像其它商品的價值一樣,取決于生產它的社會必要勞動時間的數量。換而言之,勞動力的價值取決于使勞動者得以存活和工作的勞動數量。勞動力的使用價值就是勞動時間自身,它包含在產品中并且增添了在勞動過程中消耗的生產資料的價值。
伍德認為,盡管馬克思對資本主義作出消極判斷,但他本人反對像蒲魯東那樣,把這一判斷奠基在“正義”這一規范性標準的基石之上。[11]伍德的第二點論據迫使我們回答:如果我們要將馬克思定位成一個平等主義者,那么,我們要如何解釋馬克思本人并不滿意蒲魯東等人訴諸抽象平等原則譴責資本主義社會中“勞動力的買賣過程”?或者說將馬克思定位成一個平等主義者,是否將其理論倒退回馬克思批判對象的水平?伍德的第二點論據是強有力的,這迫使諾曼·杰拉斯(Noman Geras)不得不采取外在主義的立場去為馬克思持有正義觀來進行辯護。換而言之,諾曼·杰拉斯認為馬克思屬于表面上拒斥訴諸正義、平等來批判資本主義社會,但實際上他自己的論述中潛藏著正義、平等這一視角卻不自知的學者。諾曼·杰拉斯這種外在主義的辯護路徑能成功地解答伍德的第二點質疑嗎?伍德完全有理由說:即使馬克思本人不自知他采納了平等這一視角譴責資本主義社會中“勞動力的買賣過程”和“直接生產過程”,但馬克思本人潛藏的這種平等關懷如果要作為他的理論依據之一,馬克思和他明白拒斥的對象在這一點上究竟又有何差異呢?
在《1844年經濟學哲學手稿》中,馬克思提及蒲魯東對勞資關系的論述,蒲魯東確實認同“勞動力的買賣過程”包含一種工人和資本家之間的不平等交換。[12]278在筆者看來,馬克思并未反對蒲魯東的這一觀點。因為在《資本論》第1卷第二章《貨幣轉化為資本》中,馬克思談到勞動力這一商品的特殊性,這一特殊性就表現在勞動力的價值規定包含道德的要素。[8]馬克思不滿意的只是蒲魯東未將這種不平等的交換追根溯源至工人對生產的關系上。后來在《資本論》第1卷中,馬克思論述資本家通過延長工人的工作日來產生絕對剩余價值和通過縮短必要勞動時間來減少工人的工資,以此來產生相對剩余價值。馬克思認為,資本積累的傾向使得勞資關系中原本就掌握生產資料的資產階級日益加深其社會權力,他本人并沒有拒斥一種平等主義的直覺,只是他對工人和資本家之間的不平等交換作了更為深刻的闡述。
伍德的“第三點論據——馬克思對瓦格納的回應”看似是強有力的。瓦格納認為,馬克思僅僅將資本家的利潤視為對工人的剝取和掠奪是不充分的,因為它是價值的“構成”因素。馬克思在回應瓦格納的時候表明:他承認資本家有符合于商品交換的權利來獲取剩余價值,剩余價值中包含資本家“有權”可以占有的部分,但馬克思并不贊同“資本家的利潤”是價值的構成因素。[9]伍德在闡述馬克思在《評瓦格納的“政治經濟學”教科書》中的這點論述時,得出這樣的結論:當瓦格納將“工人生產的剩余價值不合理地歸企業主所得”的觀點強搬到馬克思身上時,馬克思本人是堅決反對的。因為按照他的論斷,按照商品生產中占統治地位的價值規律,“剩余價值”歸資本家,而不歸工人。
學界企圖用與共產主義相適應的人類正義和與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相適應的法權正義的區分來回應伍德對馬克思剩余價值的解讀。換而言之,馬克思在回應瓦格納的這段話中表明的立場是:他僅僅承認資本家有符合法權正義的權利占有剩余價值,但馬克思關于人的解放理論中存在著人類正義的視角,站在人類正義的立場,馬克思還是會批判“剩余價值”歸資本家,而不歸工人的社會現實。伍德首先否認了這一點,在他看來,馬克思并不認為關于正義的斷言具有跨越歷史的合法性,自然馬克思也就不會用一種后資本主義的正義標準來判斷資本主義社會正義與否。進一步來說,即使學者能從馬克思的思想中提煉出一種高于法權正義的人類正義,這種高階正義和蒲魯東訴諸的抽象正義觀念有何本質上的不同?在伍德看來,用一種高階正義的視角評判法權正義不是馬克思會采取的解釋策略,因為這會把馬克思對資本主義生產方式的批判直接倒退回蒲魯東訴諸抽象正義批判資本主義社會的水平。
事實上,在回應伍德的第三點反對意見時,我們并不需要借助法權正義和人類正義的區分,馬克思和瓦格納在“資本的利潤”是否為價值的“構成”因素這一點上存在著根本的分歧。瓦格納認為“資本的利潤”是價值的“構成”因素,馬克思否認這一點,因為價值由生產該商品所需的社會必要勞動時間所決定。馬克思承認的只是資本家有符合于商品交換的權利來獲取部分剩余價值,至于剩余價值在工人和資本家之間的分配比例,馬克思認為按照得其應得的法權正義,創造了剩余價值的工人也不應該陷入時刻面臨失業、衣食住行都得不到基本保障的困境中去。如果馬克思缺乏對平等這一價值的關切,他不會在回應瓦格納的時候說他只承認資本家有符合于商品交換的權利獲取“部分”剩余價值。如果馬克思承認資本家有符合于商品交換的權利獲取“部分”剩余價值,這恰好證明馬克思持分配正義的視角。雖然早期馬克思在《穆勒評注》中將分配視作私有財產展現自身的力量[10],但是馬克思如果對直接生產過程中資本家攫取大部分的剩余價值毫無異議,他不會在《1857—1858年經濟學手稿》中“資本章”第二篇《資本的流通過程》中申明:重新建立必要勞動和剩余勞動之間的正確比例,這個比例歸根結底是解決危機的基礎。[11]重新建立必要勞動和剩余勞動之間的正確比例,意味著馬克思對資本主義社會背后經濟關系抽絲剝繭的研究中隱含著他對平等的價值關切,這種價值關切要批判的對象不是單指哪個資本家,而是資本主義整體生產內在地追求以直接勞動時間耗費為基礎的價值。在這種整體生產框架下,不僅工人是異化的,資本家也不得不接受這種異化的現狀。
在伍德的視域下,他認為馬克思潛在地將價值觀念劃分為兩類:一種是自由、自我實現,這些概念具有批判性功能;另一種是諸如平等、正義,這些概念僅僅屬于法權概念,無法被批判性地使用。伍德主張馬克思對資本主義的批評是基于它阻礙了人的自我實現、安全、身體健康、舒適、社區和自由,這些都屬于與道德無關的范疇。[3]129
伍德基于自由和平等之間的關系來說明在盧梭、康德、費希特那里,自由比平等更為根本。盧梭認為,平等是必要的只是因為自由沒有平等將無法存在??档抡J為,窮人有權利主張富人被征稅來支持他們自身,這種權利不是基于平等的考慮,而是基于他們自由的權利以及他們作為自身主人的權利。費希特主張經濟再分配的理由也不是基于平等,而是基于人們有權利能夠獲得獨立。在德國古典哲學傳統下的哲學家們并不將財產、利益或者機會不平等本身視作壞的,但他們確實認為:為了其他目的而限制這些不平等是必要的,尤其是為了自由。[12]252-267伍德認為,馬克思在基礎上繼承了德國古典哲學的這一傳統。
伍德指出一條以自由來論證平等必要性的道路,平等之所以是可欲的,只是出于自由的緣故。在德國古典哲學的傳統中,自由部分地存在于某種特定的強迫。道德的自治在于理性的自我強迫,公民的自由在于合法的外在社會(國家)的強迫。[12]11在筆者看來,如果伍德對德國古典哲學中自由和平等關系的闡述是準確的,那么,馬克思對自由和平等之間關系的解讀和德國古典哲學的這一傳統有所出入。
首先,伍德認為,馬克思對自由的理解源于德國古典哲學家赫爾德(Johann Gottfried Herder)對人性(Humanit?t)的解讀。赫爾德認為,原子式的個體必須在與他者的良好互動中才能實現自由。伍德主張馬克思對自由的理解是一種“社會自由”(social freedom),因為在《穆勒評注》中,馬克思認為真正的生存形式是社會的活動和社會的愉快。
馬克思清楚地意識到“自由”在資本主義社會只能是以犧牲大多數無產階級的自由換來的少數人自由,他注重個體自由的實現,并將其作為社會整體解放的必要前提。馬克思認為,自由在于國家機關作出相應的調整:由一個高于社會之上的機構變為完全服從于這一社會的機構。國家形式的自由程度取決于國家形式把“國家的自由”限制到什么程度。[13]27馬克思確實如伍德所論述的那樣,基于自由的不同實現程度去評判不同社會形態的進步程度。譬如,在資本主義社會,工人讓渡給資本家的勞動力使用權是有時效的,工人不會像奴隸一樣把自己的勞動力全部兜售。伍德認為,在馬克思那里自由不同于正義,因為自由具有跨越不同社會形態的批判性功能。馬克思設想過共產主義社會下個體的自由,這種自由建立在個體擺脫了外在社會的強迫、生存資料束縛的基礎之上。問題是獲得充分自由時間保障的個體是否會在“自由人的聯合體”中自覺地進行理性的自我掌控呢?馬克思對此是持樂觀態度的,他認為在共產主義社會中,人們不會再像擺脫瘟疫一樣不情愿地從事勞動,反而會把勞動當作一種享受。按照德國古典哲學對自由的闡釋,必然王國的彼岸并不一定能實現公民自由,相反,公民的自由在于合法的外在社會的強迫。
其次,讓人費解的是,如果自由可以具有跨越不同社會形態的批判性功能,那么,伍德為何執著地認為平等的觀念不具備批判現實的功能呢?伍德的一個論據是馬克思在《哥達綱領批判》中的一段論述:資產階級依據現實生產方式宣稱資本主義社會的分配是正義的,馬克思認為資產階級之所以這樣宣稱就是因為權利關系源于經濟關系而不是相反。[13]16進一步來講,權利永遠不能高于社會經濟結構,任何一種分配,無論其消費方式如何,它都只是生產條件自身分配的結果。然而生產條件自身的分配,只是生產方式自身的一個特征。如果生產要素是在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下被分配的,那么,現在消費方式的分配就自然作為結果而形成了。
學界通常認為,伍德之所以認為平等在馬克思的理論中不具備批判性功能,乃是由于這一價值觀念僅僅是符合于生產方式的政治——法律上層建筑,不具備獨立性。事實上,伍德并不認為馬克思持經濟決定人類歷史的看法,馬克思也并未將政治、法律、道德僅僅視作附帶的意識形態。在伍德看來,馬克思只是將階級社會中任何關于普遍利益、普遍價值、普遍原則的闡述視作一種統治階級的幻想,法律、道德對于聰明的無產階級來說只是資產階級的成見,它們正像很多資產階級利益一樣潛藏著埋伏。階級意識普遍利用的觀念根本不是“階級”,而是普遍利益、原則、法律、規范或價值。例如,權利或正義、道德,或者一個政治國家所依賴的社會普遍利益。當特定的階級利益發展成普遍利益時,它會獨立地反對個體,并且在這種獨立中假設普遍利益的形式。換而言之,平等的原則是虛幻的,因為它只是被階級意識拿來利用的工具。譬如,民事訴訟中涉及財產糾紛的案例幾乎只和資產階級有關,馬克思指出實行“免費訴訟”無異于拿人民群眾的金錢去替這些人打官司。馬克思對平等的解讀是以階級分化為前提的,他拒斥一種單一的機會平等原則,因為這種原則從結果來看反倒是一種不平等的原則。
基于平等原則的虛幻性就簡單地作出馬克思絕不享有平等主義者的內容這一論斷太過武斷。平等主義意味著支持財富和收入在人們之間以比當前社會更為平等的方式分配。平等主義者主張,人們享有平等的基礎價值和尊嚴。工具平等主義將平等視為通往一些獨立、特定目標的手段,非工具的平等主義者將平等本身視為目的,或部分地構成一些目的。譬如,社群主義者認為平等有助于構建和諧社區,這就是一種工具平等主義的思想。一些人將平等本身視為正義的要素,認為道德上需要它,這是非工具的平等主義。伍德借助于德國古典哲學傳統中將自由視作比平等更為根本的價值觀念,馬克思繼承了德國古典哲學的這一傳統來說明我們至多能將馬克思定位成工具平等主義者(事實上就連這點我們也無法做到)。盡管馬克思支持征收累進資本稅、主張國民教育平等,但這純粹是出于對自由的考慮、對構建自由人的聯合體的考慮,無論如何,平等無法在馬克思的思想中占據基礎性的、非工具性的地位。
伍德對馬克思的這種定位并不準確,平等和自由在馬克思的論述中是同構性的概念。馬克思意識到弱勢群體在法律地位、政治地位上的不平等是社會常態,國家機構往往淪為資產階級私人利益的奴仆,公共權利往往變成資產階級的私人財產。平等這一價值訴求在馬克思的思想中并不單單是為了證明自由、自我實現這些價值,現實生存境遇中無產階級的貧困本身就被馬克思視作不合理的事物。當馬克思指斥立法領域的偏私只能造就法官判決的不公正時,當他在解決物質利益難題時,馬克思明確地主張要將其與國家倫理聯系起來進行考察。
在馬克思看來,空談消費資料的分配正義所起到的作用有限,因為消費資料的不公平分配源于生產要素的不合理劃分,非勞動階級將生產的物質條件——資本和地產牢牢地掌握在自己手中,馬克思希望透過生產要素成為集體財產的方式來解決消費資料分配不公正的弊病。在《哥達綱領批判》中,馬克思談到后資本主義社會流行的分配制度,后資本主義社會是共同掌握生產方式的合作社會。共產主義社會的第一個階段實行按勞分配的原則,從社會總產品中扣除一部分以滿足公共服務和再生產的需要,其余的社會總產品在每個生產者之間按照等價交換的原則進行分配。馬克思強調這仍是資產階級意義上的“平等權利”,因為生產者的權利仍然與他們直接提供的勞動成比例。準確說來,它仍然是不令人滿意的,因為它應用了一種平等的標準——生產者的勞動貢獻量。但是對擁有不同自然稟賦、處于不同生存境遇的生產者來說,這仍然是一種不平等的權利。
最后,正義需要一些東西被平等地分配,但平等主義者一旦談及平等的標準應該是什么的時候就會陷入爭論。一些人主張它應該是福利,一些人主張是財富或者收入,一些人主張是機遇或者天資。在伍德看來,馬克思在《哥達綱領批判》中使用“按需分配”的原則是因為人們的能力和他們的需要都是不平等的,性質上各不相同,可能也無法被衡量?!鞍葱璺峙洹奔炔粫谙騻€人要求什么方面應用平等的標準,也不會在分配給他們什么方面應用平等的標準。
伍德認為,“按需分配”的原則之所以看起來像平等主義,是因為我們傾向于認為它平等地要求人們貢獻他們的能力,并且它平等地分配人們所需要的。事實上,每個人的能力、需要以及自由發展的條件可能在質和量上都不平等。當馬克思將每個人的自由發展視為一切人的自由發展的前提條件時,伍德認為在這個語境下“平等”的使用意味著本質上沒有平等主義原則,這可能包含著對這些個體高度不平等的對待。伍德的質疑也促使我們反思:為了追求實質平等,多大程度上不平等地對待一些處于優勢地位的群體才是合理的?如果我們要將馬克思定位成一個平等主義者,而他本人又不像羅爾斯那樣制定出具體的平等標準,相反,“按需分配”的原則考慮到個體能力和需要的差異,它是否會導致個體遭遇高度不平等的對待?在伍德看來,《共產黨宣言》中“Einzige”意味著“個體的”和“獨一無二的”,馬克思激進的共產主義在某種程度上也是激進的個人主義。
馬克思確實主張為了實現實質平等權利就應該是不平等的。馬克思并未將自然稟賦所導致的不平等本身視作正義的,他批判現實中貧富差距的兩極分化,強調在共產主義社會第一階段對社會總產品進行部分扣除,這說明他對社會總產品的分配關注到不能勞作者以及處于弱勢地位的個體,恰恰因為人的能力和需要的多樣性,馬克思才沒有提出一種單一的形式平等標準。剝奪剝奪者意味著馬克思對平等的關懷更多地指向社會弱勢群體,如果一個掌握過度生產資料和極端物質財富的階級被剝奪,馬克思會將其視為自身不正義的反作用。
反對馬克思是平等主義者的一個重要論據就是馬克思沒有確立一種形式平等標準,這意味著他回避了當代平等主義的核心爭論:為了實現實質平等,究竟哪些方面的因素應該被置于優先考慮的范圍,以及處理不同因素所導致的實質不平等時,其解決方案如果包含內在矛盾又該如何解決?譬如,性別維度的不平等和由代際財富、地位差別帶來的不平等需要兩種截然相反的解決方案。為了實現性別平等,我們需要刻意淡化性別差異。為了縮小由代際財富、地位差別帶來的不平等,我們需要公開這些數據來定期測評個體的職業晉升或者工資提升狀況,以此來確定階級差別包括種族差異是否影響到內部成員之間的發展前景。換而言之,當我們在處理由代際財富、地位差別所導致的實質不平等時,公開的個體信息很容易讓人推斷出個體的性別,這就意味著在縮小階級差別所導致的不平等時,加劇了性別所導致的實質不平等。結構性的不平等牽一發而動全身,馬克思關注性別所導致的不平等,同時他也意識到工人階級無家可歸的風險、貧困的風險、失去孩子的風險,即便這些事情并未發生,這種由階級差別所導致的低于安全生活標準的脆弱性本身也是不正義的。
馬克思是否意識到在解決不同維度造就的不平等問題時,這其中可能蘊含的沖突呢?換而言之,按需分配是否意味著馬克思回避了當代平等主義的核心爭論呢?譬如,考慮到由性別差異所導致的不平等和由代際財富、地位差別所導致的不平等需要完全相反的兩種解決方案。馬克思會優先給予哪一項更多的權重呢?筆者認為,馬克思還是會給予后者更高的權重。馬克思在《1857—1858年經濟學手稿》中指出,雖然現實的剩余價值提高,但利潤率卻可以下降。反過來說,現實的剩余價值雖然下降,利潤率卻可以提高。[14]這是因為如果資本增加的比例不如剩余價值提高的比例,那么,即便剩余價值量在增大,利潤率卻會下降。馬克思在《1857—1858 年經濟學手稿》中對剩余價值和利潤率的分析,很貼合當代發展經濟學家阿比吉特·班納吉(Abhijit V.Banerjee)的一個論斷:即便給予貧困者直接的經濟援助讓他們做生意,也鮮少有人可以跨過“貧困陷阱”。因為投資的資本增多對一開始小規模的經營來說會帶來顯著收益,但投資達到一定的規模時,利潤回報率是很低的。只有極少的人能越過這一陷阱,最終實現擴大投資所帶來的利潤增加。[15]
學界的關注往往聚焦在馬克思在《資本論》中對天賦人權伊甸園的描述上,否認馬克思是一個平等主義者。但即便在馬克思后期的經濟學著作中,馬克思對資本投入比例大于剩余價值增長比例會導致利潤率下降的解釋中,都包含著他對平等的價值關切和無產階級難以跨越貧困陷阱的說明。因為正如諾齊克所說,無產階級也可以接受經濟援助,自己變身成為小資本家,去攫取剩余價值。按照馬克思在《1857—1858年經濟學手稿》中的論述,他會覺得這種進路在現實社會境遇中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總體來說,伍德認為馬克思、恩格斯對平等議題的看法大同小異,但二者對平等的態度有些許的差別。在伍德看來,馬克思在提及平等的時候往往只是把它當作一種特殊的資產階級的價值,通常和法國大革命的標語——自由、平等和博愛聯系在一起。在馬克思的視域下,“平等”很難是一種跨越階級壓迫的價值,馬克思將平等的觀念視作資產階級壓迫的動力,平等的觀念遠不同于共產主義消滅階級的目標。恩格斯也重復這些主張,但另一方面恩格斯有時候對平等的態度比馬克思更積極一些。為什么伍德會認為較之馬克思,恩格斯對平等的態度會更為積極一些呢?
第一,這與恩格斯在《反杜林論》中對資產階級平等的積極評價有關。在恩格斯看來,資產階級為反對封建特權和行會制度,要求廢除階級特權,無產階級完全可以把資產階級的平等論本身作為依據,進而提出消滅階級本身的訴求。此外,恩格斯在闡述無產階級平等的雙重內涵時,明確指出無產階級的平等訴求:一方面是對明顯的社會不平等所引發的自發反應;另一方面是從資產階級平等要求的反應中產生的,無產階級的平等從資產階級的平等要求中汲取了部分養分,工人階級可以用資本家自身的主張來反對資本家。[16]恩格斯甄別了“資產者的平等”與“無產者的平等”,后者在前者消滅階級特權的基礎上進一步延伸,將資產者消滅階級特權的訴求轉化為消滅階級本身。
第二,當談到未來社會的分配正義問題時,恩格斯曾經說道:人的道德遠高于階級對抗。然而馬克思沒有使用過這種描述,而且面對“共產主義將廢除所有的宗教和道德,而不是在一個新的基礎上構建它們”的指控,《共產黨宣言》只是這樣回應:“共產主義革命是與傳統財產關系最激進的決裂,它的發展包含了與傳統觀念最激進的決裂?!蔽榈抡J為,這種回應換而言之就是“廢除所有的道德”是激進決裂的部分內容。即使在晚年,馬克思也堅決拒斥用自由、正義、平等來代替唯物主義的基礎。[17]240
因此,伍德斷言:平等和權利、正義一樣,被馬克思視作僅僅屬于政治屬性的范疇,是在一個自由社區中成員愿望遠不充分的表達,這些觀念對人的解放來說是不充分的。無論是馬克思還是恩格斯,他們都清楚地區分了“權利平等”與“社會平等”。恩格斯在《家庭、私有制和國家的起源》中指斥“勞動契約”僅僅是一種權利上的形式平等,市民社會中無產階級的生存窘境嚴重地影響到法權意義上的形式平等,使得無產階級的平等權利名存實亡。這也是為什么馬克思和恩格斯會認為人的政治生活不是他們真正的社會生活,政治解放也遠非人的解放。
伍德對馬克思平等觀的解讀往往側重在馬克思對法權平等局限性的批判上,至于馬克思要求確立社會平等的這一維度在其解讀中是匱乏的。馬克思確實認為勞動力買賣過程符合商品等價交換規律,貨幣最初轉化為資本是完全符合商品生產的經濟規律以及由此產生的所有權,但是馬克思隨后就指出這種轉化的結果不平等:剩余價值為工人耗費勞動所創造,卻完全成為資本家的合法財產。[4]676馬克思在《資本論》中將資產階級的平等解讀為商品等價交換,按照這一邏輯,他不可能再用商品等價交換意義上的平等去揭示法權平等的局限性,因為這恰好是他所批判的內容。在《哥達綱領批判》中,馬克思批判隨著勞動社會性的發展,一方面是勞動者的貧窮和愚昧,另一方面是非勞動者的財富和文化發展。[7]430在馬克思看來,社會和政治上的不平等很大程度上來源于階級差別。資本主義社會標榜正義、權利平等、義務平等和普遍利益,但這些話語并不能掩蓋它本質上仍是少數人剝削大多數人的龐大機構。
因此,馬克思和恩格斯將無產階級對平等的訴求解釋為“消滅階級本身”,馬克思堅持用消滅階級來代替階級平等。[17]334但“消滅階級”的具體內涵是什么?1869年4月,社會主義民主同盟在國際工人協會總委員會的一再要求下,將其綱領的第2條修改為:同盟首先力求實現完全并徹底地消滅階級,力求實現個人(不分男女)在政治、經濟和社會方面的平等。[17]756由此可見,“消滅階級”的具體內涵就是最大程度上實現不分性別、不分財富多寡、不分社會地位的平等。恩格斯也明確地主張未來社會應該建立在生產者自由平等的聯合體這一基礎之上,按新的方式組織生產的社會,生產者對自己的生產過程和產品進行支配。[18]
伍德并沒有闡述“消滅階級”在馬克思恩格斯文本中的具體內涵,這是因為如果馬克思恩格斯最終對消滅階級具體內涵的闡述正如社會主義民主同盟的綱領這樣,他無法再否認馬克思是一個追求結果平等的平等主義者。拒斥馬克思是平等主義者的學者,主要基于馬克思對資產階級平等局限性的揭示,但是他們往往像伍德一樣,主張馬克思恩格斯用“消滅階級”取代“資產階級平等”,所以馬克思不是一個追求結果平等的平等主義者,結論到此戛然而止。他們不愿意再繼續往下分析的原因,是因為不想讓馬克思對平等的論述陷入到一種自我矛盾的處境中。一方面,馬克思恩格斯將道德稱之為階級的道德,法律有時候被馬克思恩格斯諷刺為資產階級統治的工具,但是目前否認馬克思是平等主義者的學者完全無視馬克思對法、道德、平等的積極闡述。譬如,馬克思將法視作私人利益無限延伸的障礙,馬克思指斥立法領域的偏私只能造就法官判決的不公正,以及馬克思在解決物質利益難題時,明確地主張要將其與國家倫理聯系起來進行考察。恩格斯明確主張未來社會應該建立在生產者自由平等的聯合體這一基礎之上。甚至連馬克思恩格斯極力要求修改最終解釋了“消滅階級”具體內涵的社會主義民主同盟綱領都完全被無視。
伍德是借助于馬克思持價值無意義的態度來解釋馬克思和海因岑以及早期社會主義者的不同,但是這樣一種籠統的解釋取代不了對海因岑財產關系不平等的研究,以及對早期社會主義者蒲魯東、托馬斯·霍治斯金、約翰·布雷的研究。伍德和米勒認為,馬克思不是平等主義者,因為馬克思批判蒲魯東和海因岑的平等觀。這種反對理據是站不住腳的,因為馬克思在《道德化的批判和批判化的道德》中指出:海因岑認為財產關系的不平等全部靠權力來維系,因此海因岑設計了每一個公民最低限度的財產和最高限度的財產,企圖用這種方法解決貧富差距的問題。馬克思不滿意的只是海因岑完全無視財產關系上的不公平以現代分工、現代交換形式、競爭、積聚等因素為前提。在馬克思看來,財產問題的表現形式與各個國家工業發展的特殊階段相適應,以北美東部各州的社會不平等為例,這些地方已經實現了政治平等,但赤貧現象依然突出。馬克思沒有反對蒲魯東和海因岑訴諸平等的做法,只是他認為二人對平等的闡述要么沒有落實到工人和生產之間的關系中去,要么缺乏現代分工、現代交換形式、競爭、積聚的視角。即使馬克思動搖資本主義私有制,在1843年9月《致阿爾諾德·盧格》的信中,馬克思還批判魏特林等人的共產主義學說,指出私有制的消滅和共產主義絕不是一回事。[19]在馬克思看來,只要特殊利益和普遍利益之間存在鴻溝,普遍利益作為一種異化于他們的利益存在,只要個體自身的行為作為異化的力量高于他自身,改變現存事態的共產主義運動就無法實現。
階級來源于生產關系,因為這些關系創造了具有普遍位置和普遍利益的群眾,有著利益沖突的群眾成為階級。馬克思對階級的劃分不是基于收入來源,而是基于社會勞動的分配,在這一標準下,無限的利益和職位被分為勞動者和資本家。在《費爾巴哈章》中,由恩格斯標記頁碼“8”——馬克思標記頁碼“17”的手稿內容表明:馬克思將勞動的分配和私有財產視作同一表達。[32]馬克思恩格斯認為,平等問題只有在階級利益關系中才能得到科學的說明。在“費爾巴哈”章中:馬克思恩格斯提到:“在每一個歷史紀元,統治階級的觀念才是支配性的觀念,換而言之,掌控物質力量的階級同時也是掌握精神力量的階級。”[20]176馬克思和恩格斯意識到支配性的觀念無非是支配性物質關系的表達,無產階級運動是大部分無產者以無產者的利益訴求發起的清醒的、獨立的運動。這也是馬克思認為無產階級有機會廢除階級社會并且開啟歷史新紀元的原因。
馬克思恩格斯認為,階級分化最終依靠高度發達的生產力水平和生產方式來克服,發達的社會生產力對階層流動具有正面效應:根據英國社會學家的調查,從1920年代到1990年代,英國整體勞動力中從事職業和管理崗位的比例增長了2倍多,從15%上漲到37%。也就是說,一些高級崗位明顯給很多工人家庭出身的個人留出更大的上升空間。[21]6但另一方面,英國社會學家統計了來自英國勞動力調查部門2013年7月到2016年7月的數據,研究結果表明:相較于工人家庭出身的人來說,英國中上階層出身的人有高于他們6.5倍的機會從事精英行業。[21]13這從側面反映出馬克思恩格斯消滅階級的訴求在當下社會仍有效用。
總體來說,伍德從剩余價值不蘊含對平等的價值關切、德國古典哲學傳統中自由和平等關系以及馬克思恩格斯平等觀的比較這三個方面,對馬克思是否是平等主義者這一問題作出的否定回答并不能成立。伍德認為,如果將馬克思的剩余價值理解為“勞動力買賣過程”的不公正結果,這無疑是將馬克思的剩余價值理論倒退回早期社會主義者和激進李嘉圖學派的水平。馬克思是基于自由而非平等來批判資本主義社會。相較于恩格斯,馬克思對平等的態度更為消極。但是馬克思對剩余價值的分析與他對平等的價值訴求是并行不悖的,自由和平等在其理論中同樣具有批判性的功能,馬克思對無產階級平等的訴求雖然不奠基于某種單一的平等標準,但這并不妨礙他追求更高意義上的社會平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