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林華,晉 華,余 婧
破產撤銷權是指債務人在法院受理其破產申請前的法定期限內,通過實施欺詐性行為或者偏頗性行為,不當減少債務人財產,損害全體或部分債權人的利益,違背了破產法公平清償債權債務的原則,破產管理人有向法院申請撤銷相關行為的權利。
破產撤銷權制度是商法破產制度里的一項制度,在追索債務人財產用于清償全體債權人、公平清理債權債務方面發揮著重要作用。盡管隨著《企業破產法》及相關司法解釋的出臺,破產撤銷權法律制度日趨完善,但是仍有很多可以進一步完善的地方。
欺詐性清償行為是指在法院受理債務人的破產申請前的一年內,債務人實施了無償轉讓財產、放棄債權或以明顯不合理的價格進行交易的行為,對全體債權人的利益進行了損害,具體如下。
1.無償轉讓財產
無償轉讓財產的行為是指債務人在未取得相應對價的情況下,將債務人財產轉讓給債權人外的其他人,這里的財產包括有形財產、無形財產,例如債權、物權、商標權等財產性權利。無償轉讓財產實際上還包含形式約定有償,但是實際無對價支付的虛假有償轉讓財產的行為[1]。是否為無償轉讓財產司法實踐中的爭議主要表現為兩種,一是為他人債務提供擔保,二是無償加入他人債務。
債務人為他人提供擔保是否屬于無償轉讓財產行為,關鍵在于“無償”。從司法判例來看,無償為他人提供財產擔保一般被認為是無償轉讓財產,但無償為他人債務提供保證是否屬于無償轉讓財產存在爭議。例如,在四川省廣安TF 水泥有限公司破產管理人與屈某破產撤銷權糾紛一案〔案號(2019)川16 民終1428 號〕中,法院認為債務人為廣安TF 集團有限公司向屈剛提供財產擔保的行為屬于無償轉讓財產的行為,應予撤銷,但其無償向杜斌提供保證的行為系人格擔保,不屬于企業破產法規定的無償轉讓財產的行為。而在廊坊市SD 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破產管理人與牛某破產撤銷權糾紛一案〔案號(2018)冀10 民初438 號〕中,法院認為,債務人為他人向牛某提供保證擔保,未獲得對價也未使自身財產受益,牛某獲得清償后即無償取得債務人財產或財產轉化的收益,因此屬于無償轉讓財產。
無償加入他人債務一般是指債務人加入他人債務或代為清償他人債務未取得合理對價,實踐中常表現為承諾共同還款、自愿承擔等,此外,司法實踐中也有將無償為他人提供保證擔保認定為無償加入他人債務。無償加入他人債務的關鍵同樣在于“無償”,如果債務人加入他人債務系事出有因,例如母公司為保持子公司經營和自身盈利加入子公司債務等,可能不被認定為無償加入他人債務。
2.放棄債權
債務人以明示的方式向次債務人表示放棄債權是積極放棄,肯定可以被撤銷,但是是否包含“消極放棄”的行為有爭議。有學者認為放棄債權只能是債務人積極放棄債權的行為,比如明確拒絕次債務人對債務的履行,主動撤銷訴訟以及放棄訴訟標的等行為[2]。消極放棄在司法實踐中的表現較為復雜,以超過訴訟時效為例,債務人可能因內部管理混亂等原因忽視對債權的追收,導致債權超過了訴訟時效;也可能明知即將超過訴訟時效,仍不采取措施中斷訴訟時效;管理人在調查債務人財產狀況時能調查出放棄債權的事實,但很難查明并提出證明放棄債權的真正原因。因此,為了更大程度地保護債權人的利益、防止債務人財產減少,放棄債權不僅包括積極放棄債權還包含消極放棄債權。
3.以明顯不合理的價格進行交易
相關法律和司法解釋并未對“明顯不合理的價格”的標準進行明確,在司法實踐中通常理解為債務人與他人進行交易的價格,明顯低于或高于該類商品的市場價格。筆者認為,實踐中可以以未達到該類商品的市場交易價的70%或高于該類商品的市場交易價的30%作為判斷的標準。
偏頗性清償行為是指在法院受理債務人的破產申請前的六個月或一年內,債務人做出的損害債權人公平清償順序的行為,具體如下:
1.提前清償債務
債務人提前清償沒有到期的個別債務,一般是指沒有財產擔保的債務,在破產程序中一般會被認定為普通債權甚至劣后債權。但破產申請受理時該債務已經到期的,屬于已到期債務,不能行使破產撤銷權。提前清償債務中,債務人放棄了期限利益,對沒有到清償期的債務進行履行,實際上減少了債務人的責任財產,打亂了《企業破產法》規定的各類債權清償順序,對債權人公平受償的權利造成了損害。
值得一提的是,金融機構在簽訂借款合同時,一般會設置加速到期條款,即約定情形發生時,債權人有權宣布加速到期提前收回借款。實踐中,金融機構依據加速到期條款主張借款到期、提前收回借款是否屬于對未到期債務提前清償存在爭議。多數法院認為,在不違反法律、行政法規的強制性規定的情況下,加速到期條款有效,金融機構提前收回借款屬于對已到期債務進行清償。此外,破產管理人應當注意相應金融機構是否已經履行宣告提前到期的通知義務,以及該行為是否屬于危機時刻的個別清償行為。
2.對沒有擔保的債務提供財產擔保
債務人在自身已經處于危難時刻還能用自己的財產提供擔保,那意味著債務人已經預見到了被擔保的債務會享有優先受償權,改變了普通債權和優先債權的清償順序,應該被撤銷。在司法實踐中爭議主要在于,此處的“債務”是否只包括債務人自身債務以及是否為既存債務,前者主要是債務人為他人債務提供財產擔保是否應予撤銷,或為他人沒有擔保的債務提供財產擔保行為屬于“對沒有擔保的債務提供財產擔保”還是屬于“無償轉讓財產”,后者主要是同時擔保行為是否應予撤銷。關于此處的“債務”是否包含他人債務方面,筆者認為,此處的“債務”只包含債務人自身債務,為債務人自身的個別債務提供財產擔保,使該債務可以優先于其他普通債權在破產程序中得到清償,侵犯的是既存的債權人之間公平清償的利益,因而屬于偏頗性清償行為;為他人債務提供財產擔保,實質是主動將不屬于既存債權人的其他人設置為債權人并賦予其在破產程序中分配的權利,降低了本應用于清償既存債權人的債務人財產份額,侵犯的是全體既存債權人的利益,因此屬于欺詐性清償行為。此外,對該欺詐性清償行為應當根據債務人是否取得相應對價,按照無償轉讓財產或以明顯不合理的價格進行交易處置。關于同時擔保方面,筆者認為,此處的“債務”只包括既存債務,對于新設債務提供財產擔保的,例如向銀行借款并提供財產擔保,擔保具有對價性,不應予以撤銷,但通過借新還舊等將已有債務轉化為新債務并追加擔保的除外。
3.危機時刻的個別清償
債務人在法院受理其破產申請前的六個月內已經出現破產危機,仍然對個別債務進行清償,該行為也是可以被撤銷的,除非該行為使債務人的財產受益。如果個別清償的原因是債務人為了基本的生產而給付的水電費,或者是因為賠償人身損害或者是支付勞動報酬,或者其他使債務人財產受益的行為那么就不能被撤銷。除上述行為外,司法實踐中的難點在于如何認定其他行為是否使債務人財產受益,相關法律并未具體闡釋,判例五花八門,司法實踐缺乏統一的參照標準,而這正是平衡債權人利益和債務人利益和維護交易穩定的關鍵。
限制欺詐性清償行為的立法目的,是防止債務人以不合理的方式損害或者轉移債務人財產,從而損害債權人的合法權益。無償轉讓財產,意味著債務人將本應用于清償全體債權人的債務人財產的減少和全體債權人的利益受損,無論是已經受損還是即將受損并無區別,從這個意義上來說,無論是為他人債務提供財產擔保、保證擔保還是無償加入他人債務,都是對債權人利益的損害,都應作為無償轉讓財產處置。
放棄債權方面,在訴訟時效即將超限不為訴訟時效中斷、對債權清償行為的認諾以及訴訟標的舍棄等等行為,也均應該屬于無償轉讓財產的范圍[3]。立法應該對“放棄債權”的行為給予明示,放棄債權的主觀意愿是故意放棄還是疏忽大意的放棄有很大的區別,如果是疏忽大意的放棄,就不能給予管理人撤銷權,因為這會打亂債權訴訟時效制度,讓債務人的債權不被及時積極行使也會因為在破產撤銷權的法定期間內得到保護。
此外,面對形式多樣的欺詐性清償行為,采用單一的列舉方式規定可能會使得一些新型的欺詐行為因未被法律明確記載而未被撤銷,應當由單一的列舉改為列舉加概括的方式進行兜底,比如增加“其他不當減少債務人財產、損害全體債權人利益的”,給予法官自由裁量權。
關于特殊時期的個別清償行為中的特例,司法解釋只簡單列舉了幾種“使債務人財產受益”的情形,導致司法實踐中對“使債務人受益”的界定十分嚴苛、標準不統一、范圍狹窄。按照文義解釋,使債務人財產受益應指增加債務人財產,但個別清償必然導致債務人財產的減少,這種理解在實踐中發生的可能性很小。筆者認為,“使債務人財產受益”除債務人財產的增加外,還應當考慮該行為是否有利于使債務人保持持續經營能力、保障基本民生、社會穩定等,適當擴大“使債務人財產受益”的范圍。
在法院未受理債務人破產申請的情況下,個別清償是債務人履行自己的法定義務的表現,而且債權人接受履行也合法、合理。但是僅僅因為債務人在償還債務時出現破產危機,就隨意撤銷債務清償行為,不利于保護交易安全。在債務人主觀沒有惡意通過清償個別債權人來損害其他債權人公平受償的權利,且債權人是善意接受方時,隨意撤銷清償行為就會毀壞交易的公平以及信賴利益。筆者認為,在個別清償行為中應當考慮債務人主觀方面,如果債權人、債務人能夠證明雙方之間的清償行為沒有出于惡意,可以不用撤銷個別清償行為。
以管理人作為破產撤銷權的行使主體是為了提高破產程序的效率,但管理人僅僅只是依照法律的規定管理債務人財產,任何人都是理性經濟人,管理人也想通過最小的努力,實現更大的經濟利益[4]。無論是欺詐性清償行為還是偏頗性清償行為,都是債權人、債務人及其他利害關系人煞費苦心的結果,破產撤銷權的行使可能引發管理人與債務人、債權人之間的矛盾,且行使破產撤銷權的難度、成本等都可能影響著管理人的積極性。盡管在特殊情況下,債權人可以自行提起撤銷之訴,對有過錯的債務人追究賠償責任,但追責機制尚不完善。
筆者認為,可以從責任承擔與報酬激勵機制兩方面入手,增強破產管理人行使破產撤銷權的動力。民事責任方面,應當明確管理人違反勤勉盡責義務,對應撤銷事項消極不作為,造成債權人損失的,需要承擔相應的民事責任;人民法院應當探索建立管理人監督、評價機制,對管理人在追回債務人財產方面的工作進行監督和評價,并將監督和評價情況作為管理人競選和管理人名冊管理的依據。報酬激勵方面,債務人因實施欺詐性清償行為、偏頗性清償行為使相對人取得的財產收益,管理人實施撤銷行為后追回財產用于清償債權人的,對債權人而言屬于“意外收獲”,可以結合管理人付出的勞動,適當增加對應的管理人報酬,更好地提高管理人的動力,遏制債務人侵害債權人利益的行為。
破產撤銷權的基本功能在于規制債務人不當處分財產,在保護債務人財產完整性的前提下,很好地保護了債權人的合法權益[5]。債務人申請破產,債權人的利益處于懸而未決的狀態,所以設定破產撤銷權機制加以保障。但是不能一味地追求債權人利益的保護,也要保護商事交易安全,因此實踐中也要對“可撤銷行為”加以限制。破產撤銷權是一個保障債務人與債權人合法權益得到公平正義對待的法律制度,只有充分認識破產撤銷權的價值取向,才能采取措施更好地完善破產撤銷權制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