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桶漆匠下鄉

粟亮

人物：

趙為民：男，50歲出頭，新任縣委書記。為人正派耿直，作風踏實，勤政為民。

小侯：男，20多歲，香河村漆匠。性格樂觀開朗，但有點兒油嘴滑舌。

村主任：男，40多歲，香河村村主任。愛搞形式主義，貪利媚上壞典型。

【香河村村中道路，路兩邊是民居和白墻，遠處青山綠水。村主任和漆匠小侯上，村主任背著手一副領導派頭，小侯提著油漆工具

村主任 （掐腰揮手）從村頭到村尾，兩邊的墻都得刷。

小侯 都刷？雞舍和豬圈也刷呀？

村主任 刷！

小侯 這不去年才刷過嗎？

村主任 舊了，重刷。

小侯 （嘟囔）這太浪費了，沒必要。

村主任 啰唆啥，花的又不是你的錢。

小侯 嗯嗯。村長，這回來的是啥領導啊？

村主任 你咋知道是領導啊？

小侯 肯定的呀，你一請我刷墻，過兩天準來人。

村主任 小侯啊小侯，你可真猴啊。行了，抓點兒緊，我還得去別的地方盯著。

小侯 您慢走。

【村主任正要走，被小侯攔住

小侯 村長村長。

村主任 又干啥？

小侯 （扭扭捏捏）這次的活兒挺多，時間又緊……

村主任 （心不在焉）行行，我一會兒從別村再找個漆匠給你幫忙。（打電話）喂，小王，領導休息室準備好了嗎？茶葉、水果都得買最好的……

【村主任打著電話走遠了

小侯 別呀，我就想多要倆工錢。這個楊發財，就喜歡弄這些花里胡哨！

【小侯戴上耳機開始刷墻，邊刷墻邊隨著音樂扭屁股

【趙為民穿著帶油漆斑的工作服，推自行車打電話上

趙為民 小李，你跟樓道刷漆的師傅說一聲，剛才他不在，我拿了他一件工作服，下午還他。還有啊，我下鄉的事兒要保密。我剛到咱們縣工作，想自己走一走熟悉一下情況，讓下面知道了提前做準備，看到的情況就不真實了。就這樣，再見！（掛電話，看到小侯）同志，同志！

【小侯背對他沒聽見，繼續扭屁股。趙為民只好拍他肩膀

小侯 （嚇得滾子都掉了）唉呀媽呀！

趙為民 對不起對不起。

小侯 嚇死我了。

趙為民 請問這里是香河村嗎？

小侯 （看到他身上的工作服）就這兒，你來得還挺快。

趙為民 嗯。

小侯 你工具呢？

趙為民 工具？

小侯 你說你這人，干活兒家伙事也不帶齊。（塞了個滾子給他）

趙為民 不是，我……

小侯 我什么我呀。（舉滾子）對咱們來說，這就是槍，（指墻）這就是戰場！打仗不帶槍，你找死啊？

趙為民 你這小同志說話不客氣呀。

【小侯在墻中央劃了一道豎線

小侯 這邊，我的。那邊，你的。

【趙為民將錯就錯跟著刷墻，但他不會使用滾子，小侯

看不下眼了

小侯 滾！

趙為民 什么？

小侯 你滾！

趙為民 你怎么罵人呀！

小侯 我說你得滾它。

【小侯搶過滾子示范，趙為民這才恍然大悟

趙為民 哦，我還以為……小同志，我姓趙，你貴姓？

小侯 姓侯。

趙為民 本村人嗎？

小侯 嗯。

趙為民 干漆匠多少年了？

小侯 3年。

趙為民 一年能掙多少錢？

【小侯警惕起來

小侯 哎你這人，問這么多想干啥？

趙為民 不干啥，隨便問問。

【小侯舉著滾子指指點點，趙為民只好左右躲避

小侯 別跟我裝這人畜無害。告訴你啊，不管村長跟你咋說的，這活兒是我先接的，能分你一半兒就不錯了，別得寸進尺。

趙為民 好好，聽你的。

小侯 哼！

【兩人繼續干活兒，趙為民手法笨拙，小侯又看不下眼

了，直接上手幫忙

小侯 哎呀，這得補膩子，直接刷要掉皮的。歲數也不小了，手法太業余，你半路出家的吧？

趙為民 嗯。

小侯 以前干啥的？

趙為民 嗯……

小侯 別說！讓我猜猜。長得挺白，戴個眼鏡兒，坐辦公室的吧？

趙為民 小伙子看得挺準。

小侯 啥單位呀？

趙為民 額……企業。

小侯 咋就不干了呢？被開除了啊？

趙為民 不是。

小侯 貪污？

趙為民 不是。

小侯 生活作風？

趙為民 真不是。

小侯 明白了，你想賺錢！

趙為民 嗯嗯。

小侯 咱們這行雖然辛苦，可一天工錢三五百，一個月一萬多吶，不比白領差。哎呀，商業機密咋都跟你說了呢。

趙為民 農民增收致富，好啊！

小侯 好啥好，你才入行，不清楚情況。

趙為民 怎么，有困難？

【小侯左右看看無人

小侯 （神秘地）老趙我問你，村長答應給你多少工錢？

趙為民 工錢，額……

小侯 是不是20塊一平方？

趙為民 對對。

小侯 他要……（做抽錢的動作）多少？

趙為民 你手抽筋了啊？

小侯 誰抽筋了！回頭等他跟你結賬就知道了。

趙為民 村長要回扣？

小侯 噓，小點兒聲！（用手比了一個“十”）這個數。

趙為民 10塊錢？他要一半？！

小侯 （點頭）黑呀，真黑！

趙為民 那你知道他這一年能黑多少錢？

小侯 我都給他記著賬呢。別的偷雞摸狗不說，就這個刷墻，村里沿街的墻大概300個平方，一平方他扣10塊錢，你算算刷一次他能掙多少。

趙為民 3000。

小侯 恭喜你答對了，算數不錯。

趙為民 3000……說多不多，說少也不少呀。

小侯 哪夠啊，這墻一年得刷10回！

趙為民 10回？

小侯 上面來一撥人就刷一回，再來一撥又刷一回。我都有經驗了，光看刷多少桶漆，就知道來的是多大的干部。

趙為民 你講講。

小侯 （拍著漆桶說話）副鄉長，2桶；鄉長，4桶；5桶6桶，就是縣里的主任局長了。

趙為民 那這次得刷幾桶啊？

小侯 8桶！（壓低嗓門）不是縣長就是書記，我心里有數。（得意地笑）哈哈哈哈。

趙為民 （尷尬地笑）哈哈哈哈。

【村長背著手上

小侯 來了來了。

【兩人趕緊裝作認真刷墻

村主任 小侯啊，別刷了，過來！配合我一下，來演個習。

小侯 誒，演戲？

村主任 演習！

小侯 啥意思啊？

村主任 過兩天，這個新上任的縣委趙書記要來村里視察。

【小侯對趙為民得意地使眼色

村主任 這么大領導上咱們村還是頭一回，咱香河村不能丟臉吧。

小侯 不能！這不刷漆呢，8桶！

村主任 光刷漆不行，這些年咱村的好經驗好做法，還有我楊發財給香河村作的貢獻得向領導匯報吧。

小侯 嗯嗯。

村主任 （掏出一張紙）我準備了一下，你呢演一下書記，我向你匯報，咱們練習一下。

小侯 我？演領導？（搖頭好似撥浪鼓）不行不行，我就是個刷漆的，干不了這個。

村主任 我說你行你就行。

小侯 不行。

村主任 還想不想結工錢了？

小侯 （不服氣）哎呀，拿錢威脅我—— （秒慫）還真管用，行吧。

村主任 來，你從那兒走過來，我迎接你。記住，必須入戲！

小侯 入戲入戲。

【兩人開始演戲，趙為民旁觀。小侯強裝領導，背著手

上場，村長上前

村主任 趙書記，歡迎您來香河村！（雙手上前想握手）

小侯 （故意不握手，怪腔怪調）嗯。

村主任 趙書記，您日理萬機，還在百忙之中抽空來視察，這是我們香河村的榮幸啊。

小侯 嗯。

村主任 你是不是就會嗯啊？

小侯 哦哦。（開始打官腔）這個小楊啊……

村主任 （不悅）小楊？

小侯 入戲！

村主任 好，入戲。

小侯 小楊啊……

村主任 在。

小侯 香河村的建設搞得不錯嘛。

村主任 那是趙書記您領導有方。

小侯 哈哈哈，你這張嘴我喜歡。（拍村長的臉）

村主任 （憤怒）你——

小侯 入戲入戲！小楊啊，村里的工作有什么亮點，給我介紹介紹。

村主任 趙書記，在我擔任村主任期間，我重點發展了我們村的……

小侯 哎，這個墻挺好嘛，刷得很白嘛。

村主任 我們村兒富裕起來之后，我就花大力氣抓了美化工程。

小侯 （摸墻）膩子打得很均勻，水漆比例控制得也很好。

村主任 謝謝趙書記表揚。那我繼續匯報了，我們村兒的產業啊……

小侯 （繼續摸墻）哎，這還缺了一塊。

【小侯拿起滾子刷墻，村長忍無可忍，一腳踹在他屁股上

村主任 滾，凈搗亂！

小侯 我說了我不會演你非讓我演。

【趙為民忍不住偷笑，被發現了

村主任 這誰呀？

小侯 漆匠啊。對了，村長，他能演！

趙為民 我？

小侯 你看他這個形象，像不像干部？讓他演入戲啊！

村主任 是挺像，你演！

趙為民 行，我演。

村主任 把工作服脫了。

趙為民 哎。

【趙為民脫了工作服，昂首挺胸

趙為民 怎么樣？

小侯 一看就是處級干部。開始！

趙為民 （清清嗓子）嗯嗯。楊發財同志，你就是香河村的村主任？

村主任 我是我是。

趙為民 村里的基礎建設搞得不錯，村兩委做了不少工作。

村主任 謝謝領導表揚。趙書記，我向您匯報一下咱們香河村的成績。

【村長掏出長長的報告，被趙為民按住了

趙為民 不用了。

村主任 啊？

趙為民 領導一般都比較忙，沒時間聽你長篇大論。他問你什么，你就回答什么。

村主任 哦。

趙為民 楊主任，香河村現在的戶籍人口和常住人口都有多少？土地面積和耕地面積有多少？兩不愁、三保障都做到了嗎？

村主任 額……具體情況（翻手上的報告）。

趙為民 身為村主任，這些信息必須一口報出來。

村主任 哦。

趙為民 我聽說村里這些年主要發展養殖業？

村主任 對對，我扶持了好幾個養殖大戶。咱們村有養豬場、養雞場，出了不少致富能手。我還給您準備了一條豬腿，待會兒您……

趙為民 縣里去年就出臺了環保規定，你們的養殖廢水都做了無害化處理嗎？

村主任 無害化處理？

小侯 哎呀，專業！

趙為民 我看沒有吧。來的時候我路過養豬場，親眼看到那些廢水未經任何處理就直接排到小河里，這樣下去，香河怕是要變臭河了！

小侯 村長，他說的是你侄子的養豬場。

村主任 滾！

趙為民 賺錢固然重要，但是也不能以犧牲自然環境和人民的身體健康為代價。總書記說得好，“綠水青山就是金山銀山”，你好好反思反思。

村主任 哎哎—— （問小侯）猴崽子，這人你從哪兒找的？

小侯 我找的？不是你找的嗎？

趙為民 楊主任，我還有幾個問題。

村主任 你怎么這么多問題？

趙為民 入戲，要入戲！我問你，去年縣里下來的危房改造款，你們是怎么用的？

村主任 我……

趙為民 改造了哪幾戶？你帶我去看看現場。

村主任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趙為民 我是漆匠啊。

村主任 不可能，你哪兒來的？什么身份？

趙為民 （微微一笑）我是從縣里來的，是（做了一個“八”的手勢）這個……

村主任 （懵了）八路？

趙為民 不，8桶漆匠。

小侯 8桶，縣里，老趙—— （頓悟）趙書記！

村主任 啥意思？

小侯 嘿嘿，村長，這回有人收拾你了。

【趙為民手機響了

趙為民 你好，我是趙為民。劉縣長啊，我在香河村調研呢。我發現了基層的很多問題，回來后我倆要碰個頭，好好商量對策。就這樣，再見！

村主任 趙、趙書記。

趙為民 哼，楊發財！

村主任 誒。

趙為民 下來調研之前我就聽說香河村搞形式主義有一套，現在看來你的問題還不止這些！

村主任 趙書記，我、我……

趙為民 楊發財，你忘了初心，忘了使命，不配當香河村的帶頭人！現在就去縣紀委報到吧，好好交代你的問題。

【村主任灰溜溜下

小侯 呸，活該！

趙為民 小侯同志。

小侯 趙書記。

趙為民 喊我老趙！

小侯 （略遲疑后下定決定）老趙！

趙為民 哎！對不住啊，以后你這刷墻的生意怕是要少了。

小侯 不怕！我有手有腳有技術，到哪兒都能掙上錢！

趙為民 好！有志氣！

小侯 老趙，像楊發財這樣的干部咱們縣能清理干凈嗎？

趙為民 能！相信黨，不僅是咱們縣，全國的老虎蒼蠅一個都跑不掉！

小侯 好！

（本文系第六屆“包公杯”全國反腐倡廉曲藝優秀作品征集活動二等作品）

點評：

借助思想之光穿透生活表象，通過小視角折射大課題，是曲藝作品創作主題成功的關鍵。

小品《八桶漆匠下鄉》把筆觸指向鄉村振興領域里腐敗現象，聚焦重顯績不重潛績、重包裝不重實效等做表面文章的形式主義問題，以濃縮生活原型的方式，戲劇化地勾勒出一幅鄉村形式主義的漫畫式圖景，給筆者留下深刻的印象。

該小品成功之處有三點：一是注意從平常生活中提煉思想價值。有人說缺乏思想價值的作品，通常也缺乏藝術上的美和價值，必然流于瑣碎和無聊。該小品直擊大興調查研究之風，宣揚領導干部要力戒走馬觀花、淺嘗輒止、一得自矜、以偏概全等形式主義、官僚主義作風。新任縣委書記趙為民采取不發通知、不打招呼、不聽匯報、不用陪同、直奔基層、直插現場的“四不兩直”方式，化裝成油漆匠對基層工作進行暗訪，巧妙發現了香河村“刷白墻”等形式主義典型案例。這說明作者在創作之前，對社會焦點和當下熱點作了充分的思考，因而才使作品有了一定的思想價值和寬裕的意義空間。二是在情節設計上富有匠心，把小品藝術常用的偶遇、巧合、突發、陡轉等手法穿插使用，取得較好效果。比如，漆匠小侯偶遇下鄉暗訪的趙書記，即將他誤認作來幫忙的漆匠同行，瞬間就把村主任搞形式主義的各種伎倆兜了個底朝天；村主任讓小侯扮演領導，現場幫他練習假匯報，又恰巧趙書記扮演的假漆匠在場，村主任不打自招地坦露了“白墻”等形式主義的套路，戲謔中一步步讓村主任的劣跡現形。三是在部分語言的“包袱”設計上較為出彩，比如村主任讓小侯演領導“必須入戲”，但當小侯真的入戲太深，村主任受不了時，小侯又反過來戲謔村主任要“入戲”。這里不僅出現了劇情反轉效果，而且對塑造人物性格、推動劇情達到高潮都產生了積極作用。只是作品的結尾太過單薄，如果再深入設計出一個“豹尾”，將會更為精彩。

（點評人：中國民間文藝家協會理事 劉曉明）（責任編輯/鄧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