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派《水滸》對細節的創造

馬偉

王派《水滸》是揚州評話的經典之作，是王少堂先生在《水滸傳》原著的基礎上做了極大豐富而來的。單“武（松）十回”就有120萬字，而人民文學出版社2018年5月刊印的100回《水滸傳》，也不過98萬5千字。武松的故事更是只有8萬字左右。如此比較，就能看出王少堂先生對《水滸》書情和內容的創造性發展。

王少堂先生深入描繪了生活中的諸多細節，為“武十回”“宋（江）十回”“石（秀）十回”“盧（俊義）十回”等內容平添了濃郁的生活氣息。他以自己75年的生活經驗為底材，不斷為王派《水滸》增加富有時代氣息的內容，在引發當代聽眾“我在”的共情的同時，對書情有更深刻的理解。

創作需要站定腳跟，創新不是胡編亂造，王少堂擴展內容的目的很明確，就是在尊重原著的基礎上，讓書情書理更加細膩動人。

《水滸傳》中武松打虎時，手中有一根哨棒。但一些揚州評話前輩藝人為了突出武松“精拳捕虎”的能力，把這根哨棒取消了。而到了王少堂這里，這根哨棒又重回武松手中。他不拘泥于前輩的經驗，有著自己的判斷依據。王少堂認為，北宋末年，農民起義不斷，就是尋常百姓出門，怕也得帶些防身的家什，所以武松這樣的好漢帶著哨棒是合情合理的。而在武松用這哨棒打虎時，王少堂說的又與施耐庵寫的不同?！端疂G傳》中，“武松見那大蟲復翻身回來，雙手掄起哨棒，盡平生氣力只一棒，從半空劈將下來。只聽得一聲響，簌簌地將那樹連枝帶葉劈臉打將下來。定睛看時，一棒劈不著大蟲。原來打急了，正打在枯樹上，把那條哨棒折做兩截，只拿得一半在手里?！蓖跎偬谜J為像武松那樣武藝精強的人，且見老虎來時，“酒都做冷汗出了”，已然清醒，不宜寫他一棒打到樹上。所以在處理哨棒時，王少堂先生把它挪到了老虎施展第二威時—— 老虎用兩個前爪向武松撲來，被武松讓過，立即用哨棒反擊?！拔涠斂匆娎匣⒎谟疫?，右手這根哨棒，就舉起來，對著老虎頭腦骨朝下打。老虎來得也快，頭一縮，哨棒打空了，老虎嘴迎上去一口咬住，嘎喳一聲，把這根哨棒咬成三段：頭上這一段落地了，中間一小段咬在口中，武松手里頭一段，只剩三分之一。武松好焦躁，人硬貨不硬，手一松，將短哨棒棄于地下。老虎哩，將嘴中咬著的哨棒吐出，兩個前爪一撐，虎頭隨即偏向右邊，就要來咬武松……”

這個細節的描寫，比原著更驚險，更有趣，也更反映出老虎的兇狠，更襯托出武松的神威。

在《月下傳刀》這段書中，寫武松站在旅店那邊，隔著一道花瓦墻，偷窺這邊周侗在月下舞刀。王少堂在花瓦墻這邊花臺上添了一棵老本紫藤。

“這一棵紫藤有年代了，長得形容古怪，彎彎曲曲，上頭枝干很多，鋪開來有六七尺的范圍，有個木頭架子架住，武松伏的這個地方，就在紫藤的老本背后，剛剛擋著他這副臉。他看得見底下，底下卻看不見他。”

這個細節起到了兩個作用：一是古代武者是不許別人旁觀演武的，這根紫藤剛好擋住武松的臉，他站在暗處看明處，看得真切，周侗站在明處不易發現他，這樣更合書情，也更有時代性。他看到妙處忘情，情不自禁地大聲叫好，弄得周侗四處尋找這喊好的人，增添了樂趣。二是有了這棵紫藤，更能襯托出月光下庭院的美，讓周侗舞刀更有“若舞梨花，如飄瑞雪”的意境。

在《血濺鴛鴦樓》這段書里，他在鴛鴦樓樓上讓梅香在小幾上放了一盆菊花，而且詳細描繪了菊花的形態，這不僅讓鴛鴦樓的形象更立體，更制造出了一種暴風雨前的寧靜。

在描寫武松在樓上殺死蔣門神等3個人的情節時，王少堂也有自己的創造。前人的書詞里這么寫—— “武松從背后舉刀向蔣忠右肩窩，連肩帶臂朝下劈來，蔣忠卻翻身一盤肘，對武松打來”。王少堂認為這不合武術規格，倘如此，蔣忠便要“背橫”（處于被動的不利地位），這也不符合這位“成名教習”的身份。所以在王少堂的表演中，蔣門神聽到背后小當差的喊了一聲“武松來嘍”，就全神貫注，靜等刀砍下來，從刀風來辨方向，再決定讓法。聽到刀風，他就“頭一埋，身子一小，就朝右邊一偏”把武松這一刀“讓的干干凈凈”，就一腳“劃到椅子右邊來，人就離了椅子?！匆娢渌捎依呗淞丝??！种鈱χ渌捎疫吚吖?，翻身一盤肘?！边@個細節既符合武術規格，又符合蔣忠的身份—— 成名的教習，有一套本領，把他寫得厲害，就襯托出武松比他更厲害，并作了精彩的開打表演。

最有趣的是“盧十回”里的一段書。《水滸傳》中講吳用扮成算命先生替盧俊義算命，想賺盧俊義上梁山。但書中對吳用為盧俊義排的命單沒有詳細交代，內容很簡略。王少堂在淮安說書時，陸訪書場的老板周四認為，盧俊義的命單子是個破綻，一定要有詳細合理的命單子，聽眾才會心服口服，盧俊義才會心服口服上梁山。

于是王少堂就要為宋朝的盧俊義算命。他專程到淮陰向當時有名的相士笪仁氏請教。然后自己從語言、動作到命相內容進行再創造。如此一來，連揚州有名的星相師也對這回書欽佩之至。

“盧十回”中賈氏誣告盧俊義的那篇呈文，和大名府捉拿盧俊義的海捕文書，都是王少堂請當時揚州的一個刀筆吏做的，從形式到內容，都與舊社會的類型公文別無二致。王少堂把這些細節運用到書詞里，再加上傳神的表演，牢牢地抓住了聽眾。

只此幾例，就可以看出王少堂對細節真實性和藝術的追求，而王派《水滸》的魅力也正是源自于此。

一切來源于生活，這就是王派評話一直追尋的“神出我心，情托己意”。

（責任編輯/馬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