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為藥，流散成毒
——民國中醫藥期刊中的鴉片知識記載研究*

卞晨澄，高 嘉，鄧 迪，劉天翔，孫靈芝

北京中醫藥大學中醫學院，北京 100029

本研究主要以段逸山先生《中國近代中醫藥期刊匯編》為資料庫，手工檢索題目中與鴉片有關的文章后，對其內容進行匯總分析。

1 對鴉片本身的研究

民國時對鴉片就有系統研究。有從中醫角度進行的更多樣的討論，也有西學東漸后現代醫學對其的認識和將二者結合起來的論述。從鴉片的用途看，有對鴉片為藥治病致病原理的研究，并認識到鴉片為藥（嗎啡為藥）的不可取［1］；有對鴉片為煙所致疾病、原理和現狀的論述；也有以鴉片為毒的認識［2］。也有對鴉片（嗎啡）的危害、品類、形狀、成分、檢查及鑒別方法、鴉片的生理作用、鴉片的制作和形成原理的全面論述［3-6］。

1.1 鴉片為藥有醫家追溯歷史上鴉片為藥的記載，引李杲云：“罌粟殼收斂固氣，能入腎，故治骨病尤宜。”朱震亨曰：“令人虛勞咳嗽，多用粟殼，止劫；及濕熱瀉痢者用之，止澀。”［7］鴉片為藥治病有言“氣味酸澀而溫，吸之于口，芳香柔和，以其清冽無滓，故能直入清道，頃刻之間，遍入經絡，氣之雍者以開，血之積者以通，氣血開通，百病自愈”［8］，認為鴉片“能入五臟，柔而有毒，走而不守”“其味苦性斂，能固澀精而又能升能降”［9］。

1.2 鴉片為毒毒即毒害。因鴉片是以燃燒吸食的方式進入人體，因此鴉片又被稱為煙。民國中醫藥期刊中普遍使用“煙”代稱鴉片，并以“煙毒”連用意指鴉片，指對個人生活、當時社會的危害；或特指對人身體的毒害，如“煙毒之害應請良醫戒除”［10］；或指鴉片本身的威猛藥性，如“克制煙毒之性”“中和煙毒”［11］。本文論述因吸食鴉片造成的各種疾病，包括鴉片慢性中毒，即鴉片成癮及并發病、后遺癥等。

從藥到煙毒的認識轉變，有醫家認為這種轉變與罌粟制作成為鴉片煙并行：罌粟的漿汁質黏性澀，初無毒，變成煙土加入砒末后，澀中有通，變成了毒品［12］。也有醫家認為與吸食鴉片的時間長短有關，“煙性升降并備，脾升則健，胃降則和，所以于初試者，有健脾扶胃之能，及久則濕困中宮。其性質升降，早為無益，豈尚能消食乎？”［8］

有醫家認識到應避免以鴉片為藥，如認為成煙癮最多者，是咳嗽、氣痛、痢疾3 種鴉片善治疾病者，所以只要能正確使用方藥治療3 種疾病，不會有成癮之虞［13］。也有醫家認識到鴉片治病只是表象：宿病不可輕用鴉片，時病更勿妄用鴉片，因鴉片性“走而不守”，通行于筋脈，一呼一吸間達五臟六腑、內外表里，世人往往以此為治病良藥，但其禁錮邪氣于體內，不治本，且用量需次次加大，最后涸陰傷血，助長結悶反招大損［14］。

1.3 轉換緣由鴉片原被用為藥物，后常被用作麻醉劑，因其能鎮靜，使人忘卻痛苦，腸道運動遲鈍，久之引起消化不良［15］。另外有人吸食鴉片煙，用于治療咳嗽、氣痛、痢疾等疾病，但由于濫用誤用，致成癮。有醫家認為鴉片治咳嗽皆因麻醉神經，抑制肺臟分泌；能麻醉胃臟神經，不知疼痛并使組織日漸萎靡，消化力弱，食日少，病日重；治痢疾能麻醉神經止痛，鴉片所含鞣酸能收縮大腸蠕動，如病經數日，病毒已去，則麻醉收斂治愈其病［13］。還有人認為少服鴉片能提神行血，使人脈數而實［16］，但久之腦髓自虛，血液自枯，以至形容枯槁，狀如衰年［17］。

1.4 其他有醫家［18］認為“棉花午開子落，罌粟子開午落，物性相反，故能相制”是罌粟的物性，并據此尋找物性相反相制的藥物進行治療。

有醫家認為“凡物皆有利害，鴉片嗎啡亦如此。國人從前以鴉片為西藥，用來治病，但是其只能短暫抑制病情，卻危害內臟，使人衰弱。”嗎啡使用時需要用針頭注射，直達肌理，危害無窮［19］。

現代醫學將鴉片所致疾病分為急性中毒和慢性中毒，慢性中毒是鴉片煙成癮，如有研究者將鴉片和嗎啡的生理病理分為神經受麻醉、妨礙一般器官活力、各臟器的分泌日漸枯竭、新陳代謝減弱、呼吸衰弱、身體形態、發癮狀態等7方面進行分述［6］。

有從中西醫結合角度解釋急性中毒，如麻醉之毒使血液無法輸布，神經系統、臟腑經絡失養，但其氣未絕，故身體不僵硬，七日之內尚可救治［20］。另有“以粉質膠質之木器盛阿片膏做試驗，最后僅剩枯燥木質，可知阿片于身體之損害。”［21］結合了中醫取象比類的思想和西醫實驗思想來認識一種新物質的性質。

2 病機病理

從鴉片性質看，煙性溫氣升，氣入體內，直行清道，終歸于上升外達，清陽長行。終日吸之能通達內傷外感一切不通調之氣。性澀能收毛竅，通能利氣道。然待吸之日久，此毒化為氣則燥，燥屬火，耗胃中水谷化生之津［7］。其煙性燥烈耗散，可代人體統攝陰精，醉性有癮；如鴉片“燥熱毒烈，不下于砒，久吸令人枯槁”［22］。其性“走而不守”“通行于筋脈，一呼一吸間達五臟六腑、內外表里性本收澀”［14］，能吸收人體各臟腑氣血津液以供其消耗［23］。當時有用嗎啡斷癮的藥物［24］，有醫家認識到嗎啡為鴉片之精也，其性能爛肺，傷生尤速［22］。

2.1 煙癮形成過程有煙蟲成癮說，如吸食鴉片煙后會產生煙垢，使體內煙蟲成癮，戒煙時煙蟲難受翻滾故難以戒斷［25-26］；有煙漬難除說，如吸煙日久人體內必有煙漬。煙毒麻痹興奮神經血液，吸煙日久有煙漬故難戒［27-28］。有認為煙漬在臟腑間［29］，清除煙漬當消毒殺蟲清濾血液以去漬［28］；還有言鴉片內含嗎啡、海洛因，能鎮靜精神以止痛，增加血液運行速度以致癮［30］。

2.2 毒癮發作過程煙癮上移時，心腹冷痛，四肢萎軟，手足如針刺，其骨再移時，全身寒冷，虛汗淫溢，奔豚，所食水谷將奪喉而去，精神萎靡［17］。麻醉之毒使血液無法輸布，神經系統、臟腑經絡失養，為“悶煞”而致真死［20］。

2.3 煙毒損害人體的中醫辨證

2.3.1 虛實 從煙對人體的損害看，煙毒對人體會漸漸形成邪實正虛的關系。有因實致虛、因虛致實等幾種說法。實際是對不同素體狀態和成癮發病的不同階段的描述。以實邪為重，因實致虛的理論認為：煙氣入體后“上焦常有燥痰，中焦常患積滯，下焦則現寒濕”，是“其熱在腑其虛在藏”[31]，或是煙毒停留體內形成煙漬、使煙蟲成癮，造成燥屎難出等實癥。以本虛為主，因虛致實，本虛標實的理論認為：為治病而吸煙者多所患病或素體為虛，戒鴉片煙也應注重在治愈其吸煙之病原；大抵吸煙之起因，多由于精力疲乏，或脘腹脹痛，或咳嗽多痰。吸鴉片者，多系羸弱之人，培本補血，尤不可缺[29]。也有醫家認為鴉片所治之病，為標為實，所致之病，為本為虛。因為鴉片性澀能收毛竅，通能利氣道。煙毒能壯火食氣，津液為枯，上艱于入，下艱于出，臟腑失于榮養。病一發作，氣不宣暢，實癥可升可降；陰不涵濡，虛癥難以進補，所以吸煙之人一旦得病，大多嚴重危急。此毒會漸漸暗耗人體，此毒化為氣則燥，燥屬火，耗胃中水谷化生的津，氣失津養，精血無從生化，各種疾病始作［12］。

2.3.2 氣血陰陽 中醫多從氣陰兩虛和血虛血凝等方面進行辨證。“嗜煙之人，氣陰必虛，精神萎頓，此氣虛也，形瘦口燥，此陰虛也。平日所以能振作者，惟賴煙力。欲戒絕煙癮，必先養其氣陰，氣旺則精神振，陰足則形體充，而煙始可除”［32］。或言煙毒“敗真元，助虛陽”，造成氣血精髓虧虛，“敗腦縮筋，變壞血質，令人懶惰”［17］。煙能耗氣，氣虛導致血虛。煙氣剽悍迅速，最傷沖和之氣，于是陰精反賴煙氣統攝。形寒骨楚，哈欠連連，涕淚交流，就是陰精失其內守的癥候。久吸鴉片則成陰虛之證［33］。燥熱毒烈助火，傷氣，凝血，枯精髓，耗胃液［34］。醫家多認為鴉片煙性燥熱，屬陽，久吸鴉片則成陰虛之證。再因人體習慣鴉片收斂陽氣后，陽氣暗耗，一去鴉片，陽氣渙散，再加陰損及陽，形成陰陽互損，“陰枯陽結”。鴉片病患者多喜熱物而不耐寒，大便數日1行，干燥如羊糞。食少，枯瘦如柴，為陰枯陽結［35］，陰枯陽結原為關格、噎膈之證的病機，清陽日結，以致“略進湯飲不安”“上不能納”“食入痰涌，脘中隱痛”，陰液漸涸，以致“下不能出”“二便艱少”［36］。此處陰枯陽結應不止于脾胃，有更廣泛的陰陽兩虛含義。

2.3.3 藏象 有醫家認為鴉片煙味苦酸澀，苦瀉心火，酸制肝木，澀助肺金，金氣過旺，木火無權，熱壅塞胃口而致鴉片病。肝木受制，血郁不達，故形骸枯槁，大便結堅。心藏神，陽氣者，火氣也，火氣內斂則精神日減。吸煙時精神倍加，蓋借鴉片煙一時收斂之氣，陽氣收斂則精靈，故精神覺爽。之后收斂之氣去，疲倦十數倍于平常。斷癮時有醫家論述：因斷癮前火氣內微，使土不制水，陰寒之氣，上泛陽位，凝結為痰，貯藏膈間，肺氣斂之故不變動。一但癮斷，肺氣失斂，痰涎無制而為咳喘，大腸金固便堅。肺金失權，木邪無畏，妄行疏泄，則腎臟失攝，大腸失斂斷癮后遺精瀉痢諸癥相繼并作。由此觀之，心、肝、肺是與成癮相關的主要病位，而心、肝、胃家為癮發時的主要病位。心脾之陽不足為形成斷癮癥狀的主要病機。肺、肝、腎3 臟為斷癮時的主要病位［37-38］。也有醫家認為脾胃是鴉片煙毒損害人體和判斷預后的關鍵，“煙性升降并備，脾升則健，胃降則和，所以于初試者，有健脾扶胃之能，及久則濕困中宮，必減食欲，肌肉形容由此憔悴。其性質升降，早為無益，豈尚能消食乎？”［9］

2.4 西醫解構也有文章提出阿片的三害為“最害肺中養氣，及體內之膠質，與血液之循環。”［21］對嗎啡的生理作用分神經系、呼吸系、循環系、消化系、生殖系、運動系和新陳代謝詳細論述［6］。將吸煙后中毒癥狀分為神經系統、消化系統、呼吸系統、循環系統、生殖系統和一般癥狀系統詳細記述［39］，如腸壁麻痹，大便秘結，排出毒素之力弱，易使腸道潰爛［40］。在細胞層次方面認為鴉片急性中毒會導致腦細胞壞死，膠質變性等，慢性中毒出現腦細胞脂肪化壞死等退行性變化［41］。也有描述“其毒力在麻醉腦部而刺激脊髓。若所用分量稍大，腦與脊髓均受壓迫而漸入麻木不仁疏懶怠惰之景況”。有醫家詳細總結了當時西醫對鴉片毒癮機制認識的4 種學說：酸化說、抗毒素說、嗎啡破壞說、感受性減退說（組織免疫說）。并認為前兩種不成立［2］。

2.5 戒后并病分析有醫者分析吸食鴉片后的伏病之因，一是脾陰傷，胃液少，故喜甜喜油，痰飲日積，二是陰陽失調。并以臟器分類戒斷后并病的類型，言“從肺來者，為肺瘺，為咳嗽，為寒熱，為痰火，從脾來者，為脾泄脾約，為支飲，為腫脹。”“從腎者，如休息痢，如便血，如喘逆等等。”“亦視素體何如，即成何癥也”［8］，與煙毒傷害人體的病機相似。

3 結語

民國醫家孜孜以求能妥善戒除毒癮的方法，在中醫戒毒方面有許多不同于清代醫家的探索，至今具有歷史和研究價值；民國中醫藥期刊中戒毒方藥的記載是進一步研究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