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毓信
前段時間,《小舍得》這部電視劇熱播,主要是反映家長因為孩子“幼升小”“小升初”感受到的巨大壓力與無奈處境。那么,究竟要不要將自己的孩子送進各種各樣的補習班?我們又應如何判斷一個學校的“好壞”呢?原著小說作者魯引弓在接受采訪時談道:“面對現在的教育環境,我覺得‘度’很重要。很難說什么(教育)是正常的,但至少明白什么(教育)是荒誕的。對于那些榨取兒童,對兒童智商的提前開發,不符合自然成長規律的不對的因素,我覺得避開就對了。”[1]
面對如此洶涌的“補課潮”與“擇校熱”,我們家長是否真的有所選擇,能夠完全避開嗎?根據筆者的親身體驗,在小學階段應當說還是可以的。以下就是這樣的兩個實例:
其一,在南京,努力進入南京外國語學校應當說是不少“小升初”家長的首要選擇。筆者曾為此請教過一位相關的輔導專家,她的建議是:“現在(當時是小學五年級結束后的暑假)才抓已經有點遲了。趕快送輔導班,而且必須同時上兩個數學的輔導班、兩個外語的輔導班……”“但這樣一來孩子不是太辛苦了嗎?”對方的回答是:“讓孩子從小就學會吃苦有什么不好?!”筆者下不了這個狠心,于是就放棄了。
其二,一過三年級,上輔導班的學生越來越多。上輔導班對提高小學生學習成績的效果應當說也十分明顯,主要表現在,各種考試中上過輔導班的學生的成績明顯高于沒上過輔導班的學生。例如,每次數學考試都有“附加題”,沒上過輔導班的學生通常難以全部做出來,因為即使會做也要花較多時間,但考試時顯然不會有那么多時間讓學生慢慢去思考;上過輔導班的學生因早已見過、做過各種各樣的難題,因而不用花那么長時間去思考。
你的孩子能否承受“老是考不過別人”這樣的壓力?你對自己的孩子在班上老是處于中下游水平又有多大的承受能力?筆者的看法是:如果你真的能想清楚這樣一點——“孩子在小學未必要拔尖,只要不掉下來就可以了,要給他留一點‘后勁’,不要一下子把他給‘榨干了’”,那么,你還是可以做出自己的選擇的——“我的孩子就不上輔導班,即使他的考試成績在班上只能居于中等,甚至是中下水平,只要他能快快樂樂地過好每一天”。
應當強調的是,筆者之所以能堅持這樣的選擇,主要得感謝相關小學的老師。正是他們為我們(包括學生和家長)提供了比較寬松的環境,更恰當地說,即能夠堅持教育人應有的“初心”。在筆者看來,這也是南京大多數小學的真實情況。但是,如果我們的學校大搞“應試教育”,家長就真的沒有選擇了!
不妨先來看一位家長的真實感受:“女兒自從上了中學之后,晚上睡覺的時間就從9點半移到了10點半,而進入初三之后,每天的睡覺時間幾乎都超過了深夜12點,最晚的一次熬到了凌晨1點半。”[2]學生在忙什么呢?“女兒上個周末的作業包括語文6套卷子、物理4套卷子、數學2套卷子、政治全本書的知識點復習、英語除了8套卷子之外,還有背單詞和練聽說……”[2]這并非個案。例如,在南京,即使孩子還在初一,睡覺的時間常常就已超過11點,這還是家長干預的結果:“沒做完也不能做了!明天7點就得到校,你已經連7個小時的睡眠時間都沒了!”
更嚴重的是,這并不是上輔導班的結果,而是學校各科教師共同施壓的結果,盡管誰都知道教育部在這方面有各種各樣的規定:每天的作業時間不準超過……活動時間不能少于……睡眠時間不能少于……。面對這樣的情況,家長有的只是深深的無奈與極度的憤慨!
應當再次強調的是,現在的主要責任已不在輔導班,而是部分學校大搞“應試教育”的結果。因為,在這樣的中學,除去周末以外,學生因要面對大量作業,恐怕都根本沒有時間去上輔導班。家長又不能將孩子關在家中自己承擔他們的教育責任——當然,這也是教育法不允許的。
正因如此,筆者認為,將“荒誕的教育”僅僅歸結為“提前教育開發,不符合自然成長規律”還不夠,我們還應明確反對學校大搞“應試教育”,包括清楚地認識什么是“應試教育”,從而就不會被種種僅用于宣傳的“口號”所迷惑。
在筆者看來,“應試教育”有以下三個特征:
第一,盡可能壓縮具體內容的教學,盡可能地快,甚至以“你們已經通過校外輔導掌握了相關內容”為由提出“這就不用再教了吧”,卻完全不顧及班上是否有人完全沒有參加過任何校外輔導。再者,即使一些學生看上去已經會了,但也可能只是會做(題),而未能實現真正的理解,因為這正是校外輔導的通病,即強調模仿和記憶,以讓學生盡快“學會解題”作為主要目標。當然,“趕進度”是為了騰出時間讓學生大量做題,從而在考試中取得較好的成績。這樣,原先只是在高中階段才能看到的“三年內容兩年教完”這樣一種不正常的現象,現就已經蔓延到了初中,甚至是初一。
第二,要求學生大量做題,重復做題,做各種各樣的題,包括從網上或其他渠道可以找到的所有相關的題目,特別是“名校”的考試題、模擬題。一些教師在這方面既沒有任何“管控”——這既是指“作業量”(包括每一門學科的作業量與所有學科的作業總量)的控制,也包括“難度”的適當性,也不思慮為什么要讓學生做相關的題目,做了以后究竟能取得怎樣的效果。當然,這也是這方面的一個基本事實,即其希望的結果不會自然而然地實現,而是離不開教師的必要指導。但這恰恰又是這方面的常見現象,即不少教師在事后根本不做必要的講解與分析,而只是停留于公布“標準答案”讓學生自行校對,甚至都不十分關心學生是否真的“會了”“懂了”。
第三,更嚴重的是,上述做法很可能會導致學生的兩極分化,但一些教師所關注的只是少數“尖子生”,對相對后進的學生則很少關注,甚至都不會認真地去思考如下問題:他們究竟是如何完成作業的?特別是,其中是否有人只是通過上網查答案或由其他渠道在形式上完成了作業?通過這樣的學習,他們究竟會有哪些提高?學校中還有哪些事情能給他們帶來真正的快樂?恰恰相反,相關教師往往將“自然淘汰”看成不可避免的事,卻忘記了“立德樹人”應當是教育的根本任務。
顯然,面對這樣的教育,我們家長應當明確地發聲表示反對。因為即使你的孩子現在可以被歸屬為“強者”,你也應當想到一個人不可能永遠是“強者”,更何況我們應更加重視孩子的全面發展。由幾位曾先后在中美兩國任教的數學教師的以下體會,相信讀者即可更好地理解這樣一點:“人到16歲開始成人,知道自己要有人生目標,優秀生開始思考未來,這是一個人成長、成型的關鍵時期。中國學生卻在這兩年天天復習高考。”[3]“美國的優秀學生不斷向上攀升,中國學生天天做高考題。中國高中的‘空轉’,在最容易吸收知識、開始思考人生的年齡段,束縛于考試。更令人心焦的是,許多頂尖的中學,對‘空轉’現象不覺得是問題。自我感覺良好。”[3]再者,“內卷”和“蹲族”等網絡熱詞的出現及其反映的社會現象,應當說也已在這方面實實在在地為我們敲響了警鐘:如果聽任“應試教育”泛濫,事實上就是對青年一代的摧殘。
但是,“面對考試壓力我們還能怎么做?”——相信很多教師面對上述“責問”也會提出這樣的“辯護”。的確,把板子完全打在教師身上并不合適,因為他們同樣面臨著來自各個方面(包括家長與社會)的巨大壓力。但是,筆者還是希望我們的教師在任何情況下都能堅持這樣一條底線,即不搞機械教學,不搞題海戰術,而應努力做到“減負增效”,后者即是指,作業布置應當“少而精”,應通過“解題教學”實現更高的目標,特別是,應超越“就題論題”,努力做到“就題論法”“就題論道”。
最后,再聯想起所有這一切與“不要讓孩子輸在起跑線上”這樣的論述以及“高校極度擴張”等做法之間的聯系(即使后者并不能被看成“始作俑者”,至少也起到了推波助瀾的作用),筆者想再次強調這樣一點:教師一定要守住自己的職業底線,否則,我們家長可真的“無路可走”了!由于筆者自身也是一名教育工作者,且已在教育戰線辛勤耕耘了近六十年,因此,除去簡單的“問責”以外,自己也感受到了深深的自責與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