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劍
為了加強雕塑藝術與中國文化理論研究的“培根鑄魂”,推進新時代全國雕塑藝術理論的探索和發展,2021年6月4日,由中國美術館與《文藝研究》雜志社聯合主辦的“寫意雕塑與中國文化——全國雕塑藝術理論學術研討”在中國美術館舉辦,來自北京大學、清華大學、南京大學、北方工業大學、中國藝術研究院、中央美術學院、中國美術學院、《美術》雜志社、《中國美術報》和中國美術館的專家學者對寫意雕塑的有關議題進行了深入研討交流。
自2002年8月吳為山在福建惠安“第八屆中國雕塑論壇”上首次正式提出“寫意雕塑”概念以來,寫意雕塑越來越受到學界的認可和重視。在本次研討會上,與會專家學者對寫意雕塑的理論基石、形式資源、文化意蘊、創作方法論等理論建構問題發表了觀點。
中央美術學院邵大箴認為,寫意與寫實可以并列為兩種藝術創造類型。寫意屬于中國的概念,但并不排斥寫實,只是不同于西方以模仿客觀物象為基礎的寫實主義,它強調基于客觀進行的主動改造與升華。西方表現說與寫意有相近之處,也強調主觀創造。但二者的深層內涵卻并不相同。寫意突出藝術家建立在反映客觀基礎上的寫心,更符合藝術規律與原理。20世紀以來中國雕塑界一度重視借鑒西方的寫實手法,直到寫意雕塑的出現,才真正形成一股糾正忽視民族傳統傾向的強大思想與創作力量,對此,吳為山功不可沒。作為寫意雕塑的概念提出者和寫意雕塑風格的倡導者,中國美術館吳為山在發言中將寫意雕塑的理論基石分為三部分:原型、原始意象;中華傳統美學精神;理性主義精神、人本主義思想和使命意識。這些理論基石既有古代思想,也有現代觀念,既有東方文化,也有西方文化,還有超越文化差異的普遍人性。吳為山認為,寫意雕塑的審美和創作體系是廣泛吸收中西方藝術并融會貫通而形成的,故而書法、繪畫、音樂、詩歌都是其形式資源。而創作寫意雕塑的關鍵,是保持具有激發靈感之功的速度感——“迅捷”。通過迅捷,率真性靈將獲得釋放并創造出獨特的審美意象。在此,“意”與理想貼近,“象”與現實聯系,因各自對應著不同方向而留給創作者自由發揮的空間。一方面,意象與“不似之似”的傳統形神觀造型觀相通;另一方面,它又融入了時代精神與現實需求,使寫意雕塑實現雕塑傳統的當代轉化。《文藝研究》雜志社金寧提煉了寫意雕塑的文化意蘊。他指出,寫意是中國傳統哲學、美學觀念的基礎性的文化形態,凝結于造型手藝之中,創造出厚重與飄逸兼備的審美范式。寫意雕塑的美學品格與實現路徑,充分彰顯了這種來自民族最深層的基因的形態與范式。如今,寫意雕塑不僅指向傳統的延續和創新轉化,也關系到民族藝術的歷史文脈和現代表現語法之間的對接。從根本上說,寫意雕塑是在確立一種多極化的世界藝術語言內部的中國表達,更是在雕塑藝術本體的演進格局中貢獻中國智慧。要完整理解寫意雕塑,則需要從兩個層面切入:一是作為基因形態的傳統狀態,一是作為現代創新的一種內在依據。清華大學肖鷹提出,建構寫意雕塑的理論體系應有兩個參考坐標,即西方造型藝術哲學和中國造型藝術哲學。中國造型藝術的形體觀既不是以形統神,也不是形神統一,而是以既超越形神又融通形神的“神韻”為指歸。借用北宋邵雍的話,神韻可以理解為“神無方而易無體”,是一種通過無限、無形、無定狀態彰顯出的生意。由于需要表現出這種生意,寫意雕塑的造型觀不應該在形神二分或形神沖突的層面將“寫意”孤立化或神圣化,而是要抓住一種“大象無形”的精神。中國美術館王萌則嘗試總結寫意雕塑的創作方法論。他認為,寫意雕塑以中國寫意的造型觀念和藝術家心靈表現機制作為創作方法論的動力點,從中國傳統文化體系的核心基因中提煉出視覺要素進行創造性轉化,并與人類千百年來雕塑語言系統的歷史成果高度融合。在當下視覺新秩序形成過程中,寫意雕塑的提出,不僅為中國雕塑第一次賦予鮮明的“主體身份”,還影響了一批中青年雕塑創作者開啟體系性和規模化的創作研究,使建立民族藝術創作新地帶并與世界雕塑界進行深層交流成為可能。
寫意雕塑的創作實踐和理論建構,是中國近年來一種現象級的藝術與人文景觀。鑒于寫意雕塑在當下藝術界乃至文化界產生的廣泛影響,與會專家學者就其歷史定位、文化價值、社會意義等方面展開討論。
中國美術學院孫振華將寫意雕塑的提出視為一種革命性的突破。提出者借用中國傳統語匯來解釋藝術問題,本身便意味著當代中國藝術家對傳統價值的重估和對傳統的深入認識與發掘。借中國傳統語匯的目的,絕非抱著狹隘的民族主義態度搶占話語權,而是為人類文化貢獻更加多樣的精神財富。寫意雕塑概念不是封閉的,它具有普遍性意義,不僅可以解釋中國雕塑現象,也可以解釋世界雕塑現象。只有將寫意雕塑作為一個學術概念與寫實雕塑、抽象雕塑一起納入相對完整的概念系統,才能更彰顯其價值與意義。《美術》雜志社尚輝立足于現代精神的視角分析了寫意雕塑與傳統雕塑的不同。他認為,引進西方寫實雕塑促使中國雕塑具有了真正意義上的公共性,中國雕塑由此進入現代階段。但傳統的寫意精神并未就此消失,它在中國雕塑寫實性的現代性轉型過程中逐漸復蘇,繼而顯現為中國雕塑現代精神的另一維度。雕塑家雖深受西方現代主義影響,但并不創作那種純粹西方式的抽象作品,而是選擇將寫意和抽象進行調和、對接,使作品中涌動著強烈的民族性審美訴求。中國當代雕塑發掘了寫意中的現代精神,并使之成為跨越寫實與表現、抽象與意象、符號與象征的一種路徑和選擇。中國美術館朱劍也就寫意雕塑與中國雕塑的現代性轉換之關系發表了看法。他認為中國的現代性并非原發而是植入性的,中國雕塑進行現代性轉換時,便同時面臨著如何接續傳統文脈以及如何回應西方影響的問題。前者表現為傳統雕塑中的寫意觀念和技法本來統一,由于西方文化藝術的強勢進入而開始割裂。20世紀的中國雕塑一直在尋找一種合適的民族化語言以實現寫意觀念和技法的統一。后者則表現為中國雕塑如何在西方現代藝術理念的影響下發展到自覺與自律的階段。寫意雕塑的正式提出和踐行,表明寫意的觀念與技法已經統一,同時也標志著中國雕塑達到自覺與自律。
中國美術館魏祥奇討論了寫意雕塑的藝術史定位問題。他認為,寫意雕塑的出現一方面源于近現代以來中國雕塑界對由歐洲傳入的紀念碑性、寫實性雕塑創作理念的省察;另一方面則源于改革開放之后,歐洲現當代藝術創作、思想經驗激發下的民族文化身份訴求。可見,雖然寫意雕塑誕生于中國文化土壤中,但它也是面向西方文化的產物,具有世界性意義。也因此,對寫意雕塑進行藝術史定位,不僅要關注本土維度,更要發掘其世界藝術史的維度。北方工業大學喬遷從全球化視域來審視寫意雕塑。他認為,寫意雕塑既不是對中國古代造型手法的沿襲,也不是對西方抽象雕塑的挪用,更不是世界當代雕塑的背反,而是新時期世界藝術全球化進程中中國藝術家創作探索上的嘗試、創新與發展。寫意雕塑代表了一種主動選擇下的方向和路徑,是當代藝術的重要組成部分。《中國美術報》王平以主題性創作中的寫意雕塑為例,分析了寫意雕塑的時代超越性。王平認為,新時代背景下的寫意雕塑兼容了寫意與抽象等多種表現語言,是一種氣質俱盛的“真”,屬于更高層次的“寫實”。尤其當它置于中國的“比德”文化語境下時,審美內涵更豐富,形式亦更具審美價值。基于此特點,寫意雕塑已經成為當下主題性美術創作當中的一種潮流,在三方面體現出時代的超越性:一是引導中國雕塑的當代轉型,二是重塑新時代的人文精神價值,三是建構民族氣派的中國雕塑的風格。中國美術館邵曉峰也看到了寫意雕塑在主題性創作中的出色表現,可以為中國當代美術的發展帶來一種新的啟發與思考。他以吳為山雕塑作品中的紅色精神作為考察對象,從重塑革命導師的偉大精神、凝固重大事件的歷史瞬間、闡發模范人物的高尚情懷三個角度闡述了寫意雕塑與紅色精神的關系。中國美術館程陽陽結合新時代國際傳播的全球化、區域化、分眾化表達,指出寫意雖然是中國傳統美學概念,但在當代的再次提出和踐行,某種程度上卻成為了融通國內外藝術認知的新概念、新范疇和新表述,更易于為不同文化背景、審美習慣的觀眾所接受。寫意雕塑便是當代中國藝術家將中華傳統文化中最有吸引力和感召力的審美元素融入對外文化交流的成功典范,也是用中國理論闡釋中國實踐和用中國實踐升華中國理論的絕佳案例。
寫意是傳統美學的概念,古代自有其特定的內涵。近現代以來,寫意概念卻往往基于西方美學、藝術的背景而被提及和運用,因此內涵不可避免地要發生變化。研討過程中,與會專家學者就寫意概念與內涵的梳理以及如何在當下語境中運用寫意概念發表了看法。
北京大學彭鋒立足于中國寫意美學的體系性研究,將寫意的基本特征概括為“之間”與“之外”。他認為,對“之間”與“之外”的追求,在中國藝術中具體落實為意象和意境的營造,二者皆是一種對本性和本質的追問。寫意的“意”其實不是所謂的主觀情緒,而是對超越性的關注。寫意雕塑與其他寫意藝術的共性,就在于既有題材和媒介之間的游戲,同時也有對更高超越性的追求。超越還是寫意雕塑的最終目的,它讓“之間”“之外”形成某種對峙并從對峙走向超越,彰顯中國美學的獨特維度。中國藝術研究院杭春曉用知識考古的方式考察了“寫意”的詞源與詞義在中國文化語境中的發生過程。他指出,南朝時期它作為一個雙音節詞就已經出現。但直到元代才逐漸成為繪畫范疇的經典語匯,不過尚未與寫實藝術形成二元對立。寫意與工筆的寫實性特點進行對舉,明確出現在清代的《畫耕偶錄》中。及至民國,寫意才完全被視為一種與西方寫實繪畫迥然不同的本土畫法。今天,當我們需要一個合適的概念來概括民族藝術風格以實現文化重構之際,寫意的話語意義將越來越凸顯。至于寫意和雕塑進行結合,則要擺脫中心主義的思考方式,擺脫寫意與寫實、寫意與現代、寫意與傳統等二元框架,在現代的文化背景下重建討論的前提和立場。這樣,寫意概念才不會成為一種終結事態,而產生更大的擴散力和影響力。南京大學尚榮也對寫意思想進行了溯源。他認為,中國藝術中的寫意觀念可以追溯至先秦哲學領域中對“言”“意”“象”三者關系的思考。魏晉時期的“言意之辨”促使“意”在文學藝術等審美領域中得到積極探討,尚意美學亦由是濫觴。此后,“寫”與“意”在不同藝術類型中也開始廣泛交涉,寫意則逐漸成為中國藝術的精神核心。傳統雕塑自然也蘊涵著寫意精神,若對傳統雕塑的美學特征進行觀照,可以看到“尚意”和“重象”兩條體現寫意精神的脈絡,但都屬于傳統的文人美學范疇。中國美術館張晴亦從思想研究角度對寫意概念進行了闡釋。他認為寫意觀念可追溯至先秦對于“道”的體悟。在繪畫理論中明確提出寫意概念之前,寫意觀念在哲學范疇已經歷了一段漫長的發展過程。而從根本上說,“意”就是“道”。寫與意結合,便既強調藝術家對客觀物象的主觀傳寫,又體現宇宙之間的生意,使事物的本質認識轉化為意象的表達。然而,現當代語境下提出的寫意概念已經不同以往,而是透顯著積極精神和主動態度的融合性美學概念。中央美術學院于洋對中西藝術中的寫意共性研究做出了省思。他從中國藝術思想的近代演變與轉型視角,展開對中國寫意與西方表現的本質闡析,指出寫意傳統的起源和它的當下意義,并由此觸發中西文化藝術相通性的思考。于洋還認為,寫意雕塑作品作為中國寫意和西方表現關系之契合的范例,正是一條解讀中國文化現代性方案的正確途徑。
與會專家還進一步將寫意雕塑的話題進行了拓展,討論了寫意精神與其他藝術形式的結合及其特點。
中央美術學院邱振中經過考察比較書法和裝置作品,對“寫意”概念做出了個性化闡釋。他的切入點是思考書法中絞轉筆法的本質,將絞轉書寫時筆毫錐體接觸紙面的部分不停地變換的特點應用于不同視覺藝術形式,進而體察其中與書法之寫意相通的審美精神。據此,寫意可以解釋為:面對復雜的世界選擇某一支點,其他一切都圍繞這一點自然生發。而生發的前提,是由創作者內心支點所外化的技法與構成元素——手法、工具與形式要素的單純性。生發的過程,則可概括為:深入、舍棄、凝聚、生長。中央美術學院戴士和從寫意精神引入中國當代油畫發展的現狀談到對“寫意”的追求,認為“寫意”這個問題的提出具有針對性。寫意精神也可以與油畫結合,發展出與雕塑不一樣的話題。1960年,羅工柳先生就提出要牢牢把握中國繪畫傳統的寫意精神,并說“寫意油畫是一種創造”。寫意油畫從提出至今已有六十多年,某種意義上也成為了共識。正是寫意精神,召喚了無數中國油畫家的創作靈感、無止境的探索和全方位的主體建設。寫意的“寫”并非一種縱容,反而是挑剔、講究,強調一筆一劃都要跟真心感受相聯系。寫意的“意”也沒有特別規定,無論是寫個人之意還是公眾之意、社會之意皆可。立足于當今中國的文化語境兼容并蓄就是“意”的真正內涵。中國藝術研究院侯樣祥介紹了寫意性雕塑在陶瓷材料方面進行的探索。他提出,寫意的評判標準是作品是否具有詩意。陶瓷是一種適合塑型的天然材料,在漫長的中國雕塑史過程中,它與寫意精神結合得天衣無縫,尤其是胎料和釉料在1300度高溫下呈現出的自然流淌效果,可以充分體現寫意精神所透現出的詩意。因此,要真正認識到寫意雕塑的當代文化特性,對當代陶瓷中的寫意進行全面深入的研究是必不可少的環節。
此次學術研討會還首次對20世紀80年代以來有關寫意雕塑理論建構工作的主要情況進行了梳理和匯報。與會者探討了新時代中國文化與雕塑藝術研究領域中探索出來的新視野、新方法、新理論與新成果,收到了良好的效果,推進了學科的發展以及理論體系的構建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