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醫學院校解剖祭之考*

高藝書 韓 鵬 韓路拓 郭宏偉

“祭”，祭祀也[1]，即向神靈、祖先供奉祭品，表達崇敬、祈求保佑的儀式、慶典；現多指舉行儀式，以對死者表示追悼之意?！敖馄始馈?，則是由醫學院校舉行的，對被解剖者進行追悼、表達敬意的儀式[2]。它既表示了對捐獻遺體者的感恩，又培養了醫學生尊重生命的醫學核心價值觀。

1 中國醫學院校解剖祭之淵藪

日本是解剖祭的發源地，而這項儀式的舉行則是與“漢蘭折衷派”的始祖——山脅東洋有關[3]。山脅東洋(1705年～1762年)家學本系后世派(尊奉李朱醫學)，他曾隨古方派醫家后藤艮山學習《傷寒論》。后藤艮山尊崇張仲景之學，強調親自觀察與經驗。山脅東洋在他的影響下，確立了以實驗主義為主的古方派醫學[4]。山脅東洋在讀了《靈樞》《素問》二書之后，對中醫學所提出的五臟六腑的形態存疑，后通過解剖水獺卻仍無法得到答案。當時西醫學隨荷蘭人傳入日本，山脅東洋在荷蘭解剖圖譜的啟發下，于1754年3月30日(即寶歷四年閏二月七日)，經京都所司代許可，在京都的六角獄舍親自觀察了一名38歲已被處以斬首之刑的男尸[5]。此次的解剖由以剝獸皮為職業的人進行操作，而山脅東洋終于在近50歲時達成了觀臟的夙愿，并將其所見撰寫成《臟志》(1759年)一書[6]，驗證了蘭醫解剖學的正確性。因山脅東洋試圖將中國醫學(“漢”)與荷蘭傳入的西方醫學(“蘭”)在理論與實踐上相融合，故后世譽他為“漢蘭折衷派”之祖。

寶歷四年三月七日，囚犯被解剖觀臟的一個月后，在京都誓愿寺，山脅東洋為被解剖的死刑犯舉行了“慰靈祭”，予犯人的戒名為“厲劍夢覺信士”，意為通過此次觀臟，使山脅東洋等人大夢頓覺[7]。山脅東洋不僅通過觀臟開啟了日本醫學界以實證的方式從事醫學研究的新風尚，更通過祭奠被觀臟的死刑犯人將自己的人道主義思想進行發揚。這次的慰靈儀式就是后來醫學院校舉行解剖祭的開端。在日本東京大學醫學部，一年級的學生都要學習解剖，每年在上野的廟里都要舉行一次解剖祭，要向被解剖者行禮，且事先被老師嚴肅地告知“必須記住，必須參加”[8]。在日本自治醫科大學，用每一具尸體前都要祭奠一次，以示對獻體者的尊重[9]257。

2 中國臺灣“大體老師”與解剖祭

“大體老師”一詞來源于中國臺灣地區的佛教[10]。在臺灣地區的佛教和醫書中，都將“遺體”稱為“大體”。而臺灣的佛學大師認為，遺體捐獻者是“化無用為大用，以己體為身教”，因此將獻體者尊稱為“大體老師”。

1894年中日甲午戰爭爆發，1895年清政府被迫與日本簽訂了喪權辱國的《馬關條約》，自此，中國臺灣進入了長達50年之久的日本殖民統治時期。在臺灣日據時期，隨著日本醫學與文化的傳入，日本各大醫學校舉行解剖祭的習俗也隨之傳入了中國臺灣。1902年3月25日，臺灣醫學校的第一次解剖祭在臺北舉行。當時的中國臺灣地區總督府醫學校(今臺灣大學醫學院)歷經1919年的臺灣總督府醫學專門學校、1922年的臺灣總督府臺北醫學專門學校(臺北醫專)、1936年的臺北帝國大學醫學部等階段，一直將解剖祭傳承下來。1945年，中國臺灣結束了日本殖民統治時期，臺灣大學醫學院的解剖祭由之前的不定期舉辦改為每年舉行[11]。

此后成立的其他中國臺灣地區的醫學院校紛紛效仿，以不同的形式將解剖祭傳承開來，其中臺灣慈濟大學對大體老師的“佛教化儀式”，與傳統的解剖祭相比，增加了更多內容，給予了獻體者及其家屬最誠摯的尊重。慈濟大學醫學部每年都會有“大體”模擬手術的教學，讓醫學生能在最接近真實的人體上進行模擬手術的訓練[12]。在對大體實施手術前，師生會共同為大體老師舉行莊嚴的“啟用感恩典禮”(秋祭)。而每當接到捐贈遺體的通知時，一個由佛教法師和醫學部師生組成的小組會按照佛教精神，邊助念邊接回大體老師，并迅速做出醫學處理。學生會去大體老師的家中了解其生平并撰寫成小傳，配以照片放置在大體老師的床頭，最后將放大版放在走廊上。課程結束之后，慈濟大學醫學部會讓學生將所有刀口縫合，并為大體老師穿衣入殮?；鸹耙惶?，師生會去殯儀館為大體老師們打掃房間和焚化爐。出殯日，慈濟大學醫學部的領導和師生會以最隆重的禮儀——“入殮安奉追思典禮”(春祭)，送大體老師最后一程?；鸹螅徊糠止腔視b在用水晶制作的骨灰盒中，放在慈濟大學醫學大樓的“大舍堂”，以供師生和親屬憑吊[13]214-216。然后在學校專設的“追思堂”里，舉行一個感恩儀式。這種種儀式不僅向大體老師表達了敬意，更推動了遺體捐獻這一工作的順利開展，對于醫學生則是最深刻的人文精神教育[14]。

3 國立北京醫學專門學校的解剖祭與湯爾和

1912年，中國自籌資金開辦的第一所專門教授西方醫學的高等醫學院——國立北京醫學專門學校(今北京大學醫學部)正式成立，中華民國教育部任命湯爾和為校長[15]。

湯爾和(1878年～1940年)早年曾留學日本，原習陸軍，后改為學習醫學，1910年畢業于日本的金澤醫學專門學校，之后留學德國，獲柏林大學醫學院的醫學博士學位[16]。1912年他上任之后不久，就制定符合中國國情的《解剖條例》，呈請教育部批準其公布。但歷時一年，公文往返達十四次[17]，中國的第一部解剖法令——《解剖規則》(五條)才于1913年11月予以公布，之后，《解剖規則施行細則》(十條)也于1914年4月公布[18]，這標志著中國幾千年的封建禁令終于被革除，尸體解剖作為一項醫學實踐教學活動，開始得到了官方的承認與庇護。但舊觀念不是一朝一夕可改，社會上仍然是“一尸難求”，直到1914年4月，學校才第一次得到尸體。為了向死者們表示尊敬和感謝，1914年6月，湯校長以學校的名義在金朝建造的彰儀門(今廣安門)外菜戶營處買了一塊墓地，專門安葬被解剖后的尸體，并將每一年的4月30日定為學校的公祭日，稱為解剖祭[19]。

北京醫學專門學校的第一次解剖祭于1915年4月30日舉行，湯校長帶領全體師生，步行去菜戶營的墓地掃墓、植樹、灑酒祝頌[20]。學校還會在京津時報、北京日報等報刊刊登5天的解剖祭廣告，將舉行公祭的時間、地點以及遺體姓名列出，邀請獻體者的親屬前來，共同表達悼念之情[21]。解剖祭作為學校的一項特色活動，一直延續到1945年日本投降。

國立北京醫學專門學校最初舉行解剖祭，是向日本學來的[9]256，這可能與湯校長早年的留日經歷有關。在深刻了解封建思想與推行遺體捐贈之間存在的矛盾之后，他用高度尊重獻體者回應社會輿論，用中國歷史上最新穎的祭祀活動——解剖祭，給學生上了“人文主義精神第一課”。雖然湯爾和晚年走了彎路[22]，但他對解剖教育的貢獻是不可抹殺的。正是因為有湯校長上書政府，推動解剖法令的公布，才有了1913年11月13日在江蘇醫學專門學校進行的中國歷史上第一次公開解剖。從此在中國，“解剖”后面才能加上一個“學”字[23]。據記載，這第一次公開解剖時舉行了“解剖祭開始式”，特邀請地方官員、社會人士以及各醫院的中外籍醫生出席，以示隆重[24]。當時社會上對此責難者頗多，但江蘇公立醫學專門學校的校長蔡文森、周威先后將病故的親生子女的遺體捐獻以供解剖之用。周威還親自解剖，將兩個嬰兒的尸體制成了標本，陳列于病理教研室。此后，獻體者逐漸增多。

國立北京醫學專門學校舉行了30年的解剖祭活動雖然已經取消，但是它的人文教育意義永存，并滲透在了中國各大醫學院校對大體老師不同的悼念方式之中。

4 中國其他醫學院校的“大體老師”祭奠儀式

為表達感激、緬懷之情，除“大體老師”外，中國的醫學院校還將把遺體贈予給學校用以教學的捐贈者稱為“無言良師”[25]“無語良師”[13]215或者“無語體師”[26]。目前，中國的許多醫學院校都在以自己的方式將解剖祭活動延續。

北京協和醫學院為解決尸體短缺的難題，于1999年5月，在北京市紅十字會的領導下，成立北京協和醫學院遺體捐獻登記接受站。捐獻站的成立使“4個學生1具尸體”的高標準解剖教學需求在一定程度上得到了滿足[27]。為了感恩偉大的“無言良師”，每年的解剖學實驗課程開課前，校領導會帶領學生于解剖實驗室舉行特殊的開課儀式。師生手持鮮花、三鞠躬、默哀靜思，向遺體捐獻者表示最崇高的敬意。這一開課儀式是北京協和醫學院的老傳統。2013年，儀式還新增了校領導為學生頒發白服這一內容[28]。學生在儀式上不僅能習得無言良師無私奉獻的精神，更能堅定為醫學事業做出貢獻的決心，北京協和醫學院的許多老師與校友更是將遺體捐獻給學校用于醫學教育事業[29]。2003年底，北京紅十字會為了緬懷、祭奠遺體捐獻者們，在長青園內修建名為“生命”的志愿捐獻遺體者紀念碑[30]。目前，在“生命”紀念碑前，悼念遺體捐贈者的集體掃墓活動——長青園《生命》追思會，已舉辦了十余屆，包括北京協和醫學院在內的多所北京醫學院校的部分師生，以及遺體捐獻者的親屬等均有參加[31]。在追思會上，各單位代表向無言良師們敬獻花籃、醫學生們誦讀祭文、遺體捐獻登記者或家屬發言[32]，大家齊聚長青園，共同感念“良師無言，生命長青”。無論是協和解剖室里每一年的開課儀式，還是長青園內每一屆的《生命》追思會，都是對故人的悼念、對生者的勉勵。這種種祭奠行動也能讓更多的人意識到遺體捐獻行為的崇高，這行為本身便是生命的另一種延續——生前不凡，身后更光榮。

自2006級新生開始，大連醫科大學舉辦“無語體師”感恩系列活動，通過無語體師的啟用儀式、告別儀式、清明祭奠儀式、追思會到拜訪遺體捐獻者家屬等一系列行動的開展[33]，使醫學生既學會了感恩，又加深了對生命的敬畏。大連的遺體捐獻行動始于1996年，大連紅十字會更于2009年起，將每一年的3月31日定為“大連市遺體器官捐獻者紀念日”，于2011年修建了遺體器官捐獻者紀念碑，并于2014年在大連醫科大學內創立全省第一所“遺體捐獻者紀念館”[34]。這些悼念行為，無一不能體現濃厚的人文主義色彩。尤其是大連醫科大學與大連紅十字會聯合舉辦的大型公祭活動的開展[35]，更能讓社會上不了解、不理解遺體捐獻行為的人感受到遺體捐獻者的高尚。無語體師們為醫學發展、為教育進步奉獻了光和熱，他們是真正值得尊重并受人崇敬的存在。

迄今為止，南方醫科大學為紀念大體老師，已連續開展“星星點燈”活動十余屆?；顒又?，學生手捧燭火、肅立默哀。“昔日您以血肉之軀撐起未來，今夜我以點點燭火傳遞感動”[36]。除了現場祭奠儀式之外，2020年與2021年，湖南14所醫學院校在清明節將至之際開展了“云上緬懷”在線紀念活動，以網上點燈、送花、寄言等形式向遺體捐獻者表示著敬意與追念，并感謝他們的“大愛之舉，無怨無疆”[37-38]。

此外，上海交通大學醫學院[39]、寧夏醫科大學[40]、桂林醫學院[41]等醫學院校也用行動向大體老師致以哀思，其中學校多以清明與重陽文化為載體、堅持醫學知識普及與思想政治教育并重，組織師生進行不同形式的祭奠活動，意在感恩“無語良師”的同時使學生樹立正確的馬克思主義價值觀、人生觀、世界觀。一方面，解剖祭這類活動能培養醫學生的人文精神，傳遞博愛、奉獻的大愛情懷與正能量；另一方面，這些儀式使更多人見證遺體捐獻者的偉大，認識到遺體捐贈這一行為的意義與價值，從而推動了遺體捐獻事業的發展。

5 結語

由于受傳統封建思想的禁錮等原因，中國遺體捐獻事業的發展仍然比較緩慢[42]。解剖祭這類祭奠活動的開展讓遺體捐贈精神潛移默化地融入了醫學生以及社會各界人士的心靈，一定程度上改變了人們對于遺體捐獻行為的淡薄與誤解，有效提高了遺體捐贈工作的普及率與認同感[43]，進而推動了醫學事業的進步，有助于科教興國戰略的實施，另外，對于社會主義精神文明建設也有著重要意義。

當代醫學生中不免有部分學生對生命存在漠視、戕害的現象，所以科學生命觀的樹立仍然是當今醫學教育的重要命題。今日的醫學生，就是明日的醫生，醫生對于生命的態度與患者的醫療進程休戚相關，而對于大體老師的祭奠儀式則是生命教育中的有效環節。讓學生深切懂得：死亡不止意味著生命的落幕，更能升華為一種愛與善的生命循環?！按笠粝Ｂ?，大愛無言”，大體老師對于醫學生的教育不僅僅是一節解剖課，更是一節能讓醫學生終身受益的醫德教育課。

有一位罹患癌癥的獻體者在生命的蠟燭燃盡之前曾對學生說：“你們可以在我身上劃錯幾十刀、幾百刀，將來千萬不能在病人身上劃錯一刀！”[44]無語體師身上的每一刀，都是老師的“切身教導”。這樣無私的大體老師，值得每一位醫學生最真摯的尊重。而解剖祭這一儀式，不僅讓醫學生樹立了愛惜生命、重視生命、敬畏生命的觀念，更培養了醫學生嚴謹求學、關愛病患、認真工作的職業道德觀與社會責任感。無論今天的解剖祭以何種形式呈現，都會是中國醫學院校人文精神教育中的典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