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通



化泥為瓷的神奇時刻
纖細的雙手將精煉的泥料置于長方形的青石案臺上,反復進行著揉搓,用力將泥團揉成羊頭狀,以便擠壓出混雜于其中的氣泡,使泥料均勻致密,水分均勻,更加緊實。這只是最初始的揉泥,也是最考驗體力的一步。身上滿是飛濺的泥水點,手腕處因過于用力而發白,碎發被汗水浸濕緊貼臉頰,疲憊的臉上表情平靜。混水的泥土在觸感上與人的肌膚非常相近,摸著它,會有天然的親近感。她的眼睛緊盯著手中這團泥,暗暗體會著它的質感,這是通過揉搓無數團泥后才有的感覺,是她與它獨有的一種溝通方式。
房間很空,沒有窗,幾盞燈亮著,未能照亮所有的角落。拉坯是依據最終的器型做出大致相應的坯體,以供后期使用。泥是涼的,水是冰的,十指長期浸泡在泥水中,皸裂出無數小口,疼得發癢。她不知什么時候能熬出頭,甚至有時會用一些機械重復的動作來麻痹自己的神經,以免整個人在壓力下崩潰掉。她盡量讓自己專注一些,再專注一些,這樣就能最大程度地排除掉外界的干擾。她不確定自己做的這件事最終能不能成,也不清楚自己究竟還能堅持多久,甚至也沒想過成功或是失敗之后的情況到底會怎樣,周圍一片漆黑,未來充滿迷茫,支撐她的只有一個信念——她做的這件事是對的,是有意義的。
她拿起刻刀,小心翼翼地給坯體注入靈氣。泥坯不能太軟,容易垮塌,承擔不起她的希冀;也不能太硬,金剛則折,革剛則裂,泥坯硬了,刀尖劃過,會在內部造成細小的裂痕,她的信念里容不得任何細小瑕疵的玷污。這個過程非常考驗一個人的耐心和穩定性。她要克服女孩子天生對刀刃的恐懼,此刻的她安靜、專注,屏蔽了所有的噪聲,進而回歸內心的安寧,將全身的能量匯集指尖,用刀尖刻畫出腹中的線稿。
以刀代筆的技藝是遼瓷特有的魅力,刻花紋樣中的粗獷與精細、凸起與凹入、輪廓與細節的結合,可以體現出技法的巧妙和瓷器的神韻。這是一種強大的掌控感,她正在努力地叩擊千年前契丹文明的門環。
燒制的過程,也是一個逐漸醞釀、充滿期待的漫長而幸福的過程。1300℃的窯火煉燒的不僅是架子上的泥坯,還煎熬著她的內心。臉被高溫烘得通紅,但目光卻始終停留在窯門,片刻不舍移開。里面熾紅的器物都是她的心血,如同母親孕育著生命,令人興奮而又充滿未知。她的手被燙傷過數次,只因等不及窯溫下降,而伸手去碰架上的瓷器。伴隨著扳動螺扣的吱嘎聲,4個小時的等待,只為打開窯門的一瞬——這是化泥為瓷的神奇時刻,也是她精血煉丹的成果出爐。兩年半的時間里,她一錘一錘敲碎過無數次失敗的作品,甚至她一度厭煩了瓷器破碎的“嘩啦”聲。不過,這一次,她的眼睛亮了,繼而濕了……
沒錯,這就是傳說中的“遼三彩”,她,終于成功了!
“冥冥之中的緣分”
她叫孫天舒,1988年出生于遼寧省沈陽市,沈陽理工大學藝術設計專業陶瓷方向碩士,現為遼瓷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傳承人,擁有國家高級技師、盛京大工匠、拔尖人才、全國農村青年致富帶頭人、遼寧最美青年、新時代向上向善遼寧好青年、沈陽市勞動模范、五一勞動獎獲得者、五四獎章獲得者等榮譽。
諸多榮譽之下的孫天舒,是一個溫婉、恬靜的姑娘。她說話和風細雨、言簡意賅、邏輯性很強,就像桌上擺放的遼瓷茶具,絲滑溫潤、凹凸有致,又自成體系。談起如何與遼瓷結緣,孫天舒笑著歸結為冥冥之中的緣分。
兒時的孫天舒住在沈陽的一處筒子樓內,父母是普通的工人,為了讓她過得舒坦一點,他們每日都在為錢忙碌,白天在工廠工作,下班后還要出去做點別的營生。從上小學開始,孫天舒就習慣了一個人獨處。東北的冬天總是難熬,老房子的暖氣時有時無,還好家里暖黃色的燈讓屋子里生出那么點兒視覺上的暖意。孫天舒是個安靜的女孩,一個人在家,除了寫作業,就是一個人抱膝蜷縮在床頭發呆。那時的家里沒有什么像樣的擺件,只有幾件瓷花瓶,勉強能算是空曠房間里的點綴,于是,它們成了孫天舒的發呆對象。
大概是看得久了,她與這些瓷瓶之間產生出一些微妙的情愫。她覺得,瓷器很美。這種單純的喜歡還帶著一絲好奇,她會把臉貼近瓷瓶去感受那種冰涼,那種觸感好像偷偷用了媽媽雪花膏后臉蛋的感覺。當時家里的那幾個瓷花瓶是什么紋路、什么樣式,時至今日她還能清楚地將它們描述出來。它們并不是怎樣出奇的樣式,用如今的眼光去看,甚至會覺得它們有一點兒土氣,但這并不妨礙那些瓷瓶在她心里的地位。
由于對瓷器有著這種特殊的感情,孫天舒的書包里滿是關于瓷器的課外書。隨著她一天天地長大,她對瓷器的感情也越發濃厚。大學期間,她雖然不是陶藝相關專業,卻天天往陶藝班的工作室里跑,儼然成了人家班里的一員。她旁聽了許多與陶瓷相關的課程,包括歷史、工藝技法、鑒賞、中國美術史、藝術賞析、陶藝工序、藝術造型、裝飾紋樣等等,都讓她感到新奇。
四年旁聽下來,她非但沒有聽夠,反倒對陶瓷這個專業越發上癮。大學還沒畢業,她已經破格被一家工作單位錄取,同時作為學生會主席的她還有機會留校任教,但此時的她已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是對陶瓷的熱愛,所以,她毫不猶豫地報考了陶藝相關專業研究生。
她還記得第一次接觸粗陶泥拉坯時的情景。當時不懂技巧,憑著一股新鮮勁兒,雙手在粗糲的泥上反復磨著,不多時,只覺得手掌有點脹疼,泥坯上漸漸出現深色的痕跡。那時她還納悶泥坯怎么變了顏色,后來將手洗凈,才發現那深色的痕跡是手掌磨破后留下的血的印跡。
苦尋“神秘鑰匙”
制作陶藝是個體力活兒。在高強度的工作下,孫天舒做出了不少成品,但卻越做越不滿意,似乎離她想要的成品越來越遠。那段時間好像掉進了一個怪圈,泡在工作室的時間越長,她的心里越空落,做出的東西越不能被自己接受。于是,她轉向書中尋找答案。
她翻閱了大量的書籍,直到看見了一本名叫《遼代陶瓷》的書,讓她眼前一亮。原來在自己生活的這片土地上,在中國的北方,曾經有過這樣輝煌鼎盛的時代——遼代。這段歷史讓她如癡如醉,因為這個時代有獨屬于自己的瓷器,不同于南方的樣式,是獨屬于北方的那種豪邁粗獷、是馬背馳騁的民族獨有的暢快淋漓。
上學期間,她學習的制瓷方法和工藝都是南方一些窯口的,從來沒有了解過北方的制瓷工藝。因為讀了這本書,她開始尋找關于北方瓷器的資料,查找之下卻發現,相關資料非常稀少。
外表柔弱的她,骨子里卻刻著執著二字。為了解答心中的疑惑,她拉著行李箱,坐火車倒飛機,多次去南方各個窯口學習。不為別的,只為找到開啟遼瓷工藝秘密的那把鑰匙。
說起瓷器,避不開景德鎮。在景德鎮,陶瓷作坊千千萬,像細胞一樣,存在于景德鎮的每一寸肌膚之中。在作坊里,能看到漂亮的瓷坯,能看到瓷坯的生產過程,還能看到制造它們的人。每一件瓷器的形成,都是經過無數道工序的制作,注漿、手工拉坯、晾曬、利坯、補水、繪畫等等。在這里,每一道工序都有技藝嫻熟的師傅來負責,他們分工協作,最后將一件件漂亮的瓷器擺進櫥窗。
孫天舒是貪心的,她想將制作工藝的每一步都學去,最終能夠做出一件完整的從頭到尾都由自己來參與的瓷器。所以,她輾轉在各個作坊間,給老板付學費,跟著各個師傅學習。八月的景德鎮氣溫高達40℃,孫天舒守在1300℃的瓷窯旁,幾次險些暈倒。但這個柔弱女孩心中的夢想還沒能實現,她不能倒下,更不能退縮,必須挺住,洗洗臉接著干……
每個作坊都有獨到的手法和訣竅,不會輕易示人。孫天舒硬是憑著一股子韌勁兒,打動了那些老師傅,讓他們對這個執著的北方女孩有了認可,最終把一些心得和技法教給她。于是,她在這家學會了造型,那家學會了裝飾,另一家學會了上釉……
也許,只有在那樣的年紀,才會有那樣的心境和體力去做那樣的事,那段經歷會讓她受用終生。
破解“千古秘密”
在南方窯口的學習過程中,孫天舒結識了北瓷泰斗、遼瓷研制第一人關寶琮先生。與關寶琮先生的相識,成了孫天舒與遼瓷結緣的契機。關寶琮一共有13個弟子,孫天舒在藝術上的造詣和對陶瓷事業的執著熱愛打動了關寶琮,他將恢復遼瓷的技藝毫無保留地交到了她的手里,并認可她為遼瓷傳人。
作為遼瓷傳人,孫天舒覺得自己身上的擔子更重了,“遼瓷文化是我們北方文化的一脈,是我們北方人值得驕傲的濃墨重彩的一筆。關老師的認可讓我更加堅定了自己內心的想法,我應該去承擔這份責任,尤其作為家鄉人,應該把這個斷檔的記憶給撿起來,將它恢復下去,如果有可能的話,再讓它發揚光大。”
恢復遼瓷的路程并不平坦,尤其對于一個女孩子來說,更為艱難。孫天舒一度吃住都在窯廠,由于地方較小放不下一張床,她索性打起了地鋪。工作室沒有窗戶,分不清白天還是夜晚。除了吃飯和睡覺外,她幾乎一直鼓搗著泥坯,指甲中永遠殘留著泥巴。正是愛美年紀的花季少女,在很長時間里沒照過一次鏡子,更沒想過逛街、美甲、佩戴飾品。做瓷器,女孩子有天生的劣勢,主要體現在力氣上,尤其是制作大一些的器型時,光是搬動那一坨泥坯就要累得半死,后面還有揉泥、拉坯等工序。再比如,男人在拉坯的過程中,可以用手掌或手臂隨時衡量坯體的長度、深度,邊測量邊調整,甚至可以把身子探進器皿中觀測校正。而她的身體比較纖小,只能通過目測或者借助其他器具來測量,十分影響效率、精準度和手感,因此,她只能通過更長時間和更多努力來彌補。平均兩天一爐的實驗,就這樣從一次失望,再到下一次失望。一年四季的輪回又回到了周期的原點,可是此時的她仍然沒有在那些碎裂聲中聽到成功的回音。由于長時間重體力、高負荷勞作,她的腰部落下了病根,到如今還沒有完全恢復。
她不僅瘋狂地虐著自己的身體,而且一次次地失敗嘗試也在虐著她的意志。終于,在一段時間后,她找到了一種新的試驗方法。在燒制前,她運用簡單的統計學知識,對作品進行分組排序,并且建立詳細檔案,每次燒制時盡量保證只改動一個參數,幾批瓷器燒制完成后,根據呈現效果再重新排列組合數據。這樣一來,雖然她在前期多花了一些時間為每樣瓷器整理數據、建立檔案,但是她的效率卻可以成十幾倍地提高。這也是很多人花了幾十年都沒能燒制出來,而孫天舒只用了不到30個月就能成功的原因。
她還記得那是2017年,由于過于興奮,具體的日子已經記不清了。這一天,她常規式地打開窯門,驀然發現剛剛燒完的那一窯竟然全是好的。像做夢一樣,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下意識地又把窯門關上。她沒有出聲,獨自冷靜了好一會兒,再次打開窯門,確定這一窯真是好的!
眼前的一切是真的嗎?她小心地把那些瓷器捧在手里,看了又看,摸了又摸,依舊沒有聲張。她怕這次成功只是僥幸,所以絲毫不敢懈怠。仔細翻看了這一窯瓷器的檔案后,按照這些參數,她又重新燒了一窯。在激動的等待中她熬過了漫長的四小時,當她再次打開窯門,再次確定,這一窯依舊是好的。從色彩、密度、手感、音感均能亂真的遼瓷鳳首瓶和皮囊壺等器物的成品,就像嬰兒一般躺在溫床上。直到這時她才敢大聲說出來:我終于成功了!
一時間,石破天驚!她終于解開了遼瓷制作工藝的千古秘密。
孤注一擲的堅持
遼瓷技藝斷檔了300年,在這段時間里,陸陸續續有人去做但沒做成,或者有人做成了,但沒能更好地傳承下來。所以,把遼瓷當做畢生事業的風險非常大。因為這不是一件有確定結果的事。很有可能,幾十年的心血付出,到頭來只換得一地碎瓷。她那么年輕,未來的路還很長,那么多看得見的美好就在手邊,她卻視而不見,轉身扎進了這個看不見結果,甚至有可能“引火自焚”的窯爐中。
父母希望她能有份穩定的工作,像其他女孩子一樣結婚、生子,普普通通、平平安安就好。她不知道應該如何回應父母的焦慮,對他們的“忤逆”常使她陷于深深的愧疚中。她選擇了逃避,只身埋頭于泥坯之中,把窯爐當做藏身的洞穴。實在拗不過她,父母只好妥協。父母之愛是充滿包容和體諒的,看到女兒對瓷器如此癡迷,他們最終選擇了理解和支持。
2015年,她成立了龍呈文化創意產業園,也在此時,周圍的不解和質疑聲音達到頂峰。沒有雄厚的資金,沒有那些世家子弟的人脈,她只有父母積攢了半輩子的養老積蓄,以及自己上大學時得到的幾萬塊國家獎學金。如果創業失敗,她將一無所有,債務纏身。
絕境給了她足夠多的壓力,但對于這個心思簡單、目標單純的姑娘來說,壓力恰恰成了助推前進的動力,讓她的孤注一擲有了更充分的理由。
她是個遇到問題就解決問題的人。由于資金緊張,買不起沉淀好的泥料,她就用手工一點一點地做;不知道如何配比原料,她就反復試驗,嘗試不同的配方;沒有前端工序的處理設備,她就找其他方法代替……當她在黑暗中摸索的時候,有人“好心”地勸她,把瓷器“做舊”,可以快速回籠資金,但她毫不猶豫地拒絕了。在近幾百年中,有很多人就是因為耐不住寂寞、禁不住誘惑而“走偏”,最終導致遼瓷工藝的失傳,她不能忘記初心,重蹈覆轍。
她在動手解決一個個具體困難的過程中,發現自己可能已經摸到了一些模模糊糊的規律,這種感覺使她繼續往前走,邊走邊總結,又讓她看到一些成功的可能……這種感覺很奇妙,也讓人“上癮”,或許這就是 “心流”的狀態,是專注于瓷器給她帶來的愉悅和滿足。
隨著與瓷器的“糾葛”越來越深,她發現已經舍不得直接放棄自己投入的這一切。對瓷器越了解,她就越癡迷,越不能自拔,越能感受到使命。
從業12年,她做了12件作品。并非每年只做一件,而是做了幾百件,把不合適的全部敲碎,只取那一件最滿意的。對于作品,她有極度的“潔癖”,不容許出現任何瑕疵,還要能夠完全反映出她的創作意圖。她要讓更多的人能因為她的作品喜歡她,進而喜歡她背后的遼瓷。
做遼瓷和做陶藝不同,陶藝是基于現代的審美和個人的審美,可以按個人心意去捏去做,天馬行空,打哪兒指哪兒。但是做遼瓷不是這樣,不僅要符合遼瓷本身的行業標準,還要遵循遼文化的特殊審美準則,有的放矢,否則一點差錯就會導致整個作品功虧一簣。所以,她這些年中只留下12件成熟的作品,其中11件獲得了國家級金獎。
她的每一件作品都反映了她在不同時期對生活的感悟與狀態。其中有一件名為《有容乃大》的作品,就是她經歷內心的低谷之后創作出來的。
這件作品形似一個大的缽,四周有鏤空樣式。它有一個非常大的口,她希望通過這個口,來聽到更多的聲音。當時遼瓷恢復剛有一些起色,她也取得了一些成績。陶瓷這個圈子不算很大,每個人的作品和成績會被其他人看到,因此也會聽到很多聲音。這些聲音有贊美,也有詆毀;有鼓勵,也有質疑。雖然她那時心情低落、處境艱難,卻不會因此而放棄遼瓷。要想在遼瓷上走得更遠,就要容納不同的聲音,聽取有用的意見,屏蔽無用的聲音,管好自己的心。
這是她自己心境的寫照,也是用來激勵自己和其他女性藝術工作者、創業者的座右銘。
一個傳承人的使命
作為志在傳承發揚遼瓷的傳承人,她肩上的擔子非常重,再加上作為這個專業的碩士,除了情懷外,她總覺得應該比別人更有一份責任。
遼瓷之妙,妙在韻味。“遼瓷”是遼代陶瓷的簡稱,意指在遼代轄區燒造的具有地方和民族特色的實用工藝品。作為已然消逝的契丹人以血與火鍛造的文化遺存,以其雄渾豪邁、樸拙自然的特異風格,成為中國陶瓷史上一個絕唱。
遼瓷伴隨契丹民族的興衰,至今已有1200多年的歷史,橫跨隋、唐、宋、元等歷史朝代。直到1930年,金毓黻先生通過沈陽的一處遼墓,證實和公布了遼瓷的發現,從此世人方知有“遼瓷”。遼代陶、瓷器制作基本承襲唐代陶瓷工藝,和北宋中原地區的陶瓷制作工藝屬于同一系統,以黃、白、綠釉和三彩陶器為主,其中三彩陶器亦稱“遼三彩”。此外還有黑瓷、綠釉器等。
她是科班出身,在理論上有著更加系統、完整的認知,并且形成了自己獨到的認識、見解。不同于其他精研技藝之人,她沒有讓自己過多“陷入”遼瓷的技藝之中。她把恢復遼瓷的技藝作為核心生產力,用她自己的優秀作品作為支點,把她的個人符號嵌入到遼瓷的文化符號之中。可以說,走這一步,她的決心很大,野心也很大,因為這樣一來,她就和遼瓷終身綁定在了一起,一損俱損,一榮俱榮。
她總能從繁縟的細節之中跳脫出來,從而對遼瓷有著更全面、更立體的認知,再輔以她極強的表達能力,許多晦澀的專業術語、繁縟的流程,經她之口,總能被“翻譯”得淺顯易懂,即使“素人”也能一聽即懂。
邏輯嚴密的術語是講給行家聽的,要想讓更多人了解遼瓷,她要當好遼瓷和普通人之間的“翻譯”。
她把遼瓷的特點簡化為三個:第一,遼瓷這種器物本身讓人非常容易識別和記憶。不同于常見瓷器那種規整的圓形、方形,許多遼瓷的器型趨于扁、平,比如皮囊壺。因為它是由游牧民族而來,馬上所用,所以器物的造型與日常生活習慣相關,能掛、能拎、能背。皮囊壺的外形就是在影視劇中常見的那種搭在馬背上的皮質水壺,只不過在契丹國力強大、百姓生活水平提高之后,由皮質變成了陶瓷,使用功能有所升級,還賦予其中一些禮器的意義。
第二,“遼三彩”的綠、黃、白是經典的配色。綠色是契丹民族放牧游獵的草場,黃色是灑向大地的陽光,白色是成群的牛羊,這三種顏色搭配在一起會讓人在視覺上產生舒適感,比如故宮的琉璃瓦。人眼對顏色的適應程度是根植于基因之中,歷經千年演化過來的,是有記憶的。
第三,遼瓷裝飾紋飾特有的凹凸感。這種裝飾的凹凸感是用刀刻在器物上所留下的,而南方瓷器的裝飾是用筆畫上去的。“契丹”本身就是“鑌鐵”的意思,能打下那么大的疆土,可見戰斗力是很強的。馬背民族喝酒吃肉,刀具隨身佩戴,因此,在刻畫紋飾的時候,常常以刀代筆,就形成了遼瓷特有的凹凸紋飾。
遼在隋代時初具規模,在唐代時完善和相對鼎盛,在宋代時不僅占了一部分宋的土地,還把疆域擴充到最大。由于人員流動、文化互融,因此,在制瓷工藝上看,遼瓷繼承了唐代的渤海三彩。這種繼承算是取其精華,因為唐三彩不是日用器,是用來擺著看的,具備禮器的功能。而遼是游牧民族,百姓還沒有工夫思考死后的事,對瓷器的禮器功能不太重視,反而更青睞瓷器的實用功能,把瓷器應用在日常生活之中,于是遼瓷就變成了日用器。唐三彩的顏色很多,交融性很強,雖說也很好看,但顏色不夠分明。而遼三彩固定下來只有三種顏色,是實實在在的“三彩”,顏色更加分明。這里面有很多對漢文化的承載,同時又是遼文化精細化的一個過程。比如,瓷器明明做成同心圓更好,可是為什么做成扁身啊?因為扁身搭在馬背上更穩定。遼人明明學會了做瓷,可是盤子為什么還要做成方形呢?因為遼早期的盤子就是方形。雖然遼人學會了很多東西,但是他們更尊重自己的民族特點和習性,更愿意用先進的技術做自己的東西,這也是遼文化的一個特點。
隨著版圖擴大、人口增加,遼采取了早期的“一國兩制”,以漢治漢,以契丹治契丹。為了讓大家能定居下來,遼大力發展佛教,因此,佛教文化也延伸到了瓷器上,比如瓷器上有大量蓮花的圖案。
可見,遼瓷不僅有政治上的金戈鐵馬,還有宗教上的重瓣蓮花,不僅有民族崇拜的菊花牡丹,還有文化融合的三彩瓷器。所以說,修復遼瓷就是修復遼文化,這不僅是孫天舒作為遼瓷傳承人的使命,也是她作為一個遼寧人的使命。
打造遼寧的文化名片
除了能吃苦、有靈性以外,她在修復遼瓷的這些年中,逐漸形成了自己獨特的相對成熟、完整的認知體系,同時也讓她有了更大的“野心”,她要把遼瓷打造成文化品牌和遼寧名片。為了這個夢想,她再次南下。與上次去南方學習不同,這一次,不再單單是學習技藝,更多的是去學他們的模式、他們的氛圍、他們對瓷的傳承。
她輾轉于南方各個窯口,到浙江龍泉學習時,還得到了中國工藝美術大師、國家級“非遺”龍泉青瓷傳承人徐朝興老師的親自指點。為期一年的考察學習,讓她對陶瓷產業的理解有了最本質的飛躍,她站在從未有過的高度,全面而系統地認識陶瓷文化及背后的技術。
她發現,制約遼瓷發展的瓶頸是缺乏體系,沒有形成規模化的產業。比如景德鎮瓷已經形成了一個量產區,每年燒制出的大量瓷器足可以吸引國內國際的人走到那里。也許你在行業里名不見經傳,但是你會因為景德鎮的氛圍而被外人看到。所以,一些大的產瓷區的影響力和售賣效果非常好。回到沈陽后,她把重心放在了遼瓷后續的產品化和產業化上。
她修建了遼金藝術博物館,在展廳里,創新產區的面積占據了很大比例,里面主要陳列的是用遼瓷技法燒制的茶具、花瓶、杯碟碗筷等日常生活用品。她把文化融進了產品,這些瓷器的實用性非常強,擺在家里還可以當做裝飾,具備觀賞性,而且單價相對較低,可以被大眾接受。做成日用器,這是借鑒了古人的做法,她要讓更多人認識遼瓷,用上遼瓷。
一邊修復遼瓷,一邊創新產品,如今她創立的“天舒遼瓷”品牌已經在市場打響,深受廣大年輕人的喜愛,很多人把這些精美的遼瓷作為遼寧的特產贈送給親朋好友。遼瓷,已經成為一張具有中國特色的北方地域文化名片。
除了做產品,她還把精力放在教學和公益上。成立陶藝俱樂部,搞產、學、研一體化產業園等等,她深知青少年是祖國的未來,也是振興發展遼瓷的后備力量。她走進校園、社區,舉辦遼瓷大講堂活動,免費對學校的美術教師進行培訓,對制陶工藝和技法毫無保留,傾囊相授。從小學到大學,從社區到廣場,她要讓更多的孩子了解遼瓷,了解遼瓷的背后文化,讓他們從小就對自己出生的這片土地產生歸屬感和文化自豪感。
路程雖遠,行者將至。她在一步一步地踐行著自己的諾言,也在一點點地靠近目標。她主持研發的《遼三彩燒造技藝》項目成為全國唯一的與遼文化相關的非物質文化遺產傳承項目,她還擁有知識產權50余項,發表相關探討遼瓷發展方面論文4篇。創業至今,創意產業園提供就業崗位600余個,舉辦青年傳授制瓷培訓班50余次,準予畢業學徒200余人。
記者手記:
采訪結束,孫天舒給記者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知識水平可以分為三個階段,第一個階段是“無知的確定期”,就是學到什么就信什么。第二個階段是“有知的混亂期”,就是接觸了許多學派和理論之后,覺得似乎都有理,又不能掌握體系。第三個階段是“批判性思維”階段,就是能夠通過取證、分析、推理等方式,作出理性判斷,并能觸類旁通、舉一反三,這是思維的成熟階段。孫天舒屬于后者,她的思維成熟度遠超同齡人,而且內心的堅韌程度也很高。
她是位身懷絕技的大國工匠,但外界卻用企業家、傳承人的標準來衡量和要求她。作為一個女性非遺項目傳承人,路有多難走,只有她自己知道,其間辛苦,只能用“不如意事常八九,可與人言無二三”來一筆帶過。
她一門心思地撲在遼瓷上,有情懷、有責任、有使命,還有她用余生投下的賭注。
想讓家鄉人硬氣起來,就得有拿得出手的文化名片,她在朋友圈寫道:用可以使用的千年文化,做拿得出手的遼寧禮物。
字里行間,有股柔中帶剛的大氣。
編輯/纖手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