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新闐
2021 年6 月,舞劇《挑山》作為第十二屆山東文化藝術節新創作優秀劇目評比展演入選的唯一一部舞劇作品,備受矚目。繼上一屆打造的紅色革命題材舞劇《乳娘》獲“優秀劇目”獎以來,出品方再選主流“現實題材”,聚焦“挑山工精神”“社區民生”“抗疫”等熱門關鍵詞,又值慶祝中國共產黨成立100 周年之際,塑造了以基層社區干部為代表的優秀共產黨人形象??梢哉f,該劇實現了對當下文化政策、時代溫度、文藝方向的多重回應,引發了廣泛的觀演期待。
近年來,現實題材舞劇一直是業內人士關注的重要話題,相較于中華優秀傳統文化題材的舞劇,其在數量與質量上逐漸呈現出的優勢一定程度上源于國家政策的導向,而并不能完全說明其創作技法已走向自律性的成熟。為數不多的幾部現實題材精品舞劇對于探索創作范式而言總顯得經驗不足,較多作品都會存在兩個問題:一是舞劇的主要表達手段——肢體語匯,因“長于表現、拙于再現”,難以滿足現實題材對“真”的追求;二是現實題材舞劇創作因缺乏思想深度和主體表達,致使敘事手法模式化、表面化。
的確,生活化動作是最接近言語表意功能的肢體語匯,現實題材舞劇為服務人物行動和情節發展的邏輯走向,常選擇生活化動作彌補“拙于再現”的不足。但過多的生活化動作所致啞劇式風格,既會破壞舞劇的本體屬性和審美效果,又不能像舞蹈一樣生動地抒發感情,處于折中狀態的啞劇語言最終會間離題材與體裁,致使內容、形式“兩張皮”。因此,現實題材舞劇應如何避免造成啞劇化的干澀表達,“濃郁著生活氣息并濃烈著現實情懷”呢?“當年吳曉邦先生在申說舞蹈要表現現實題材之時,就提到過其敘事語言的產生可考慮‘啞劇的詩化’——也即‘生活動態的節律化、韻味化’?!雹儆谄剑骸稄?紅梅贊>到<石榴花開>——楊威大型舞劇創作述評》,《北京舞蹈學院學報》2021 年第1 期。筆者認為,吳曉邦先生提出的“詩化”這一方法是比“生活動作舞蹈化”更為復雜且細膩的創作手法,高度提煉的生活動態不是簡單拼貼、內嵌于舞蹈動作中,而是同舞蹈動作有機融合,傾注主體的情感,內涵表達的語境。
關于第二個問題“現實題材舞劇創作缺乏思想深度和主體表達”,筆者想引入結構主義語言學中“轉喻”和“隱喻”這對概念作進一步探討。瑞士語言學家索緒爾提出了語言符號的“橫組合”與“縱聚合”關系,前者是按照歷時性的順序逐一展開構成語言表達,后者是在共時性內按照垂直的聯想或替代關系來表達意義。通俗地說,“橫組合”關系表達如“從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廟,廟里有個和尚……”,“縱聚合”關系表達如“時間就是金錢”。而后,俄羅斯語言學家羅曼雅各布森在索緒爾的觀點基礎上,將其應用到文學乃至人類文化現象與思考方式上,“橫組合”關系簡化為“相鄰性”的“轉喻”手法,“縱聚合”關系簡化為“相似性”的“隱喻”手法。這對概念可進一步推至文學藝術的多組概念中,如散文是轉喻的,詩歌是隱喻的;現實主義多為轉喻,浪漫主義多為隱喻等。通過以上不難理解,隱喻相較轉喻而言,更具空間上的縱深性。“隱喻,就其本質而言,是詩性的。因此一部敘事作品可以通過隱喻來豐富、擴大、深化文本的詩意內涵……(它)暗指著那些與其相似但未被選擇的不存在,這種暗指激發讀者的聯想,引導他去搜尋、捕捉隱藏在意象里的種種言外之意,韻外之致,于是在無形中便大大豐富了作品的意蘊?!雹诹_鋼:《敘事文本分析的語言學模式》,《北京師范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1994 年第3 期。
可以說,在第一個問題上,也就是關于肢體語匯的表達,舞劇《挑山》從一開始就找準了“現實主義”的風格定位,其官方宣傳稱,“創作團隊致力于打造一部老百姓‘看得懂、體會深、感悟透、接地氣’的當代現實題材舞劇”,“舞蹈語言上,從生活原型中充分挖掘、提煉,融入打電腦、玩游戲、嗑瓜子等許多生活化動作和肢體表達,讓觀眾切實感覺到故事就發生在身邊”。舞劇《挑山》較好地處理了舞蹈語匯在現實題材舞劇肢體表達上的這一“現實”需求,沿著“看得懂”這一路徑出發,將玩游戲、嗑瓜子等生活常態內合于人物性格,逐一作了“詩化”處理,偶爾還可見有地域特色的秧歌元素被置于廣場舞“戲中戲”里,既合情理,也貼合語境。
再回到現實題材舞劇缺乏思想深度的問題上,我們首先必須認識到“現實題材舞劇”并不等同于“現實主義舞蹈”,“‘現實題材’舞蹈指的是可以直接或間接展現當代社會現實生活的舞作,‘當代’一詞指涉特定時空,這里尤指改革開放后的中國現實語境。而‘現實主義’舞蹈在中國有兩層含義,既可以代表現實主義精神,也可以表示現實主義手法?!薄埃ìF實主義精神)即從‘以人為本’和‘以人民為中心’的角度來探討作品的現實立意。”①慕羽:《從新時期到新時代:中國現實題材舞蹈演進啟示》,《民族藝術研究》2018 年第3 期。
首先,“現實主義”作為表現手法,并非是現實題材舞劇的唯一表現工具,現實題材舞劇也可部分是浪漫主義色彩的,或詩意的、隱喻的表達。從舞劇《挑山》來看,其立意是隱喻的,作品塑造的是基層社區工作者這一典型形象,但選擇了挑山工作為主題性象征,貫穿全劇始末。在這兩者間,存在的是一種隱喻的“相似性”思維,是以習總書記提出的泰山“挑山工精神”作為精神內核同構起來的主旨性表達。挑山工“埋頭苦干、勇挑重擔、永不懈怠、一往無前”的精神內涵被重新賦予至新時代基層社區工作者的職業精神中,作品就不再是淺層的單向度敘事,其思想內涵與價值深度都獲得了重新挖掘,無論是人物行動、情節發展,還是主題立意,都切入了一個更具思想性、時代性的價值維度中,作品的意蘊得到了極大豐富。不過,在具體的創作手法上還有些細節值得探討,如“挑山工精神”的隱喻表達是否一定需要在舞臺上呈現真實的挑山工形象?相應的,挑山工的“盤山道”與社區樓體兩種時空的拼貼并置是否略顯生硬,且削平了表意深度?
其次,現實主義作為一種“以人為本”“以人民為中心”的精神關切,是當下現實題材舞劇創作主體亟需的創作理念。現實題材敘事趨于模式化、表面化不僅是創作手法導致的問題,多數主創缺乏對現實題材背后的個性闡釋。人們把握當下和自身總比把握歷史感到無助,所以對于現實生活的認知往往缺乏體認的厚度和整體性。于是,回避主體表達,盲目套用政策命題,是現實題材舞劇缺乏思想深度的創作內因。舞蹈用肢體的真性情述說生活,所以現實題材舞劇尤為呼喚生活的感動。
舞劇《挑山》的主題是崇高的,但敘述又是生活的;作品塑造的形象是立體而真實的,是具有人性溫度的,她既有優秀共產黨員的黨性覺悟,又有社區工作者關懷奉獻的樸素情懷,還有為人妻母的溫柔賢淑。整體來看,該劇在現實題材的處理上深入淺出,以小見大,鮮活而又生動,達到了現實題材舞劇的敘事效果。
第一,舞劇《挑山》的人物形象不易直接塑造,社區工作者并不具備成熟且明晰的身份符號特征,只能通過與其他人物的關系間接地參照描述出來,所以“調解廣場舞大媽擾民矛盾”這一節才真正從本體意義上,巧妙且成功地揭示出主角的身份。其實,社區工作者常常處于居民間推諉責任、傾訴矛盾的被動處境,該劇舞美對社區樓體的裝置設計將現代都市社區居民的疏離狀態表現得很成功,若能利用好舞美塑造的情境,采用“轉喻”手法,抓住人物基層工作的特性,一開始便將陳翠與崔小超以更被動的狀態置于社區居民間溝通的樞紐位置,或可更快地切入主題,體現“為人民服務”的價值旨歸。
第二,舞劇前半段主人公面臨的社區矛盾一一得到解決后,后半段進入抗疫情節,前后兩段缺少情節過渡,略顯脫節??挂咔楣澅惹笆龅膸讉€調解情境更能體現社區工作者的重要性,若早些切入或許會更好。
總之,該劇選材新穎,視角獨特,緊扣時代熱點,在情節設置上具有較大可塑性和提升空間?;蚩蛇M一步挖掘人物的生活經歷和情感動力,尋求更加飽滿的人性演繹,提高“平凡而偉大”的身份認同,引發觀眾共鳴,以人之常情涵養家國情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