琚皇進,楊 柱,唐東昕,曾凡勇,張惠鵬,吳 波,耿 瑞
(1.貴州中醫藥大學,貴州 貴陽 550025;2.貴州中醫藥大學第一附屬醫院,貴州 貴陽 550002;3.德江縣民族中醫院,貴州 德江 565200)
劉尚義教授為我院第二屆“國醫大師”,其獨創理論有“引瘍入瘤”[1]及“膚膜同治”[2-4]等理論,劉教授認為:“在內之膜,如在外之膚”,并提出“膚膜同位、膚藥治膜”的診療理念[2-4],經過多年的臨床跟師學習,筆者初步總結劉教授運用地膚子-白鮮皮藥對治療腎系“膜”病的經驗如下。
“膜”,《說文解字》曰:“膜,肉閒胲膜也。”《中醫大辭典》云:“膜,體內形如薄皮的組織。”劉尚義教授所認為的膜[1-4],包括一切含空腔器官的內膜,該空腔直接或間接地與外界相通(如泌尿生殖道、消化道、呼吸道等),與現代醫學黏膜有一定的相似之處。“膜病”,它包含了現代醫學描述的所有與黏膜相關的疾病[1-4]。劉教授對這類疾病的認識為:“外皮之病,望而可見,內膜之病,猶如一囊,將之翻出,猶如外皮,一目了然。”[1-4]該類疾病可結合現代內鏡技術,內鏡下所觀,亦為肉眼觀,故內之膜如外之膚,膚膜同位,膚膜同病,異病同治,即為膜病理論的核心內涵[4]。腎系“膜”病[4]即包含了所有泌尿生殖系統黏膜相關疾病,如急慢性腎炎、膀胱炎、尿道炎、陰道炎等。
劉教授認為腎系膜病主要與外風、內風、濕熱及腎虛有關。風邪乘襲引起營衛不和,邪客泌尿生殖系統黏膜,可發為痛癢;如素體虛弱,或大病久病耗傷營陰,或自身陰血不足,致血虛生風化燥,泌尿生殖系統黏膜失于溫煦濡養,而致痛癢,干燥,黏膜色素減退等,發為腎系風性膜病。因嗜食辛熱肥甘,或長期嗜酒,而致濕熱內蘊,或因長期外陰不潔,濕熱穢濁毒邪可侵及泌尿系黏膜,亦可因上中焦濕熱之邪下注于下焦,侵及泌尿系黏膜,發為腎系濕熱膜病。濕熱膜病日久不愈,因濕傷陽,熱傷陰,易致腎陰陽兩虛,而出現腎系腎虛膜病。腎虛日久,使得外邪更容易侵入泌尿生殖系黏膜,引起腎系膜病的反復發作。內外風、濕熱及腎虛在腎系膜病的整個病機轉化過程中具有重要的意義。
3.1.1 外風 治宜祛風止癢。劉老常選用羌活、防風、荊芥、白芷、蟬衣、露蜂房等藥以驅風解表、調和營衛,天丁以排毒搜風;同時針對不同兼證加減,夾濕熱者,加地膚子、白鮮皮以清熱利濕;血熱者,加牡丹皮、生地黃清熱涼血;夾痰濕者,加膽南星、藿香清化痰濕,以復脾之運化,肝之疏泄。
3.1.2 內風 治宜養血潤燥,疏肝清熱,化瘀通絡,祛風止癢。劉老常以防風、白芷、蜂房、蟬蛻等祛風通絡止癢;夾陰虛者,以玉竹、石斛、女貞子、阿膠等養血潤燥,若陰虛較重,以大補陰丸滋陰降火;夾血熱者,加生地、牡丹皮等潤燥涼血;若肝郁者,以佛手、郁金、陳皮、石決明、珍珠母等疏肝理氣、平肝潛陽;若絡傷瘀滯者,輕者加莪術、劉寄奴、王不留行等活血化瘀,重者以水蛭、蜈蚣等蟲類藥授剔經絡。
濕熱。治宜清熱利濕止癢。劉老重用地膚子、白鮮皮、金錢草、田基黃、萆薢、六月雪等藥物以清熱利濕止癢,同時以荊芥、防風等藥祛風升陽除濕;腎為水之下源,肺為水之上源,故以冬凌草清肺以治水之上源,使濕熱之邪可從小便而出;大便不通者,予紫菀、草決明,從肺和大腸相表里入手,使邪從大便而出,充分體現了使邪有出路。
3.3.1 腎陽虛 治宜溫陽化瘀,劉老常選附子溫脾腎之陽,陽虛而痰無以化,選膽南星以化老痰;陽虛無以溫煦無以推動,可夾血瘀,用當歸、川芎活血化瘀通絡;陽虛日久可見氣虛,用黃芪、黨參、升麻以補氣升陽。
3.3.2 腎陰虛 治宜滋陰清熱,劉老常以玉竹、石斛、黃精、桑椹補益肝腎;腎陰不足常致肝陰不足,母病及子,選佛手、郁金、珍珠母、石決明疏肝解郁,平肝潛陽;元陰虧虛,易生內熱,選生地黃、牡丹皮、地骨皮清熱涼血;夾濕熱者,以冬凌草調水之上源,地膚子、白鮮皮清膜中濕熱,使邪有出路;夾瘀者,常以莪術、川芎、劉寄奴活血通絡。
地膚子[5]味苦,性寒,歸腎、膀胱經,具有清熱利濕、祛風止癢的功效。用于治療淋證、濕熱帶下、濕疹、濕瘡、風疹瘙癢等。現代藥理研究地膚子有抗微生物、抗炎等作用[6],其活性成分之一齊墩果酸具有較強的抑制革蘭氏陰性菌的作用[7],其正丁醇提取部分對白色念珠菌具有明顯的抑菌活性[8]。白鮮皮[9]味苦、微辛,性寒,歸肝、膽、脾、胃、肺、膀胱經,功效清熱燥濕、解毒、祛風,常用于治療濕熱、濕毒、熱毒證,如黃疸、淋證、濕疹、濕瘡、瘡癰、皮膚瘙癢等。現代藥理研究[10-11]發現白鮮皮的活性成分白鮮堿可以抑制真菌生長,梣酮和黃柏酮都有抗炎作用,白鮮皮提取物有抗炎止癢、抑菌、抗變態反應、抗腫瘤等作用。地膚子配伍白鮮皮能增強祛風止癢、清熱利濕之功效,二者相輔相成。劉老在臨床運用該藥對時常常取地膚子、白鮮皮各20 g。
患者,張某,女,40歲。2019年10月1日初診。1周前患者無明顯誘因出現尿頻、尿急、尿痛等癥狀,曾于我院門診腎內科就診,予查尿常規+沉渣提示:白細胞(2+)、尿蛋白(3+)、隱血(3+),查血常規示:白細胞:18.78×109/L,中性粒細胞計數(%):89.5%。結合患者體征及輔查結果考慮泌尿系感染所致,給予抗生素抗感染及清熱解毒類中成藥(具體不詳)對癥治療后,患者癥狀較前明顯好轉。2天前,患者再次出現上述癥狀,同時伴腰痛、發熱,于家中自服退熱止疼等藥物(具體不詳),癥狀未見明顯緩解。遂就診于我院,予輔查尿常規+沉渣示:白細胞(3+)、尿蛋白(2+)、隱血(2+),亞硝酸鹽(2+),血常規示:白細胞:17.01×109/L,中性粒細胞計數(%):86.5%,刻下癥見:發熱,測體溫38.3 ℃,尿頻、急、痛,伴雙側腰痛,感咽干、口干欲飲,納寐差,大便調。舌紅,苔黃,脈滑數。西醫診斷:急性腎盂腎炎;中醫診斷:腎系濕熱“膜”病(熱入血室夾下焦濕熱證);治法:透熱解毒、清熱利濕;處方:冬凌草20 g,金錢草20 g,田基黃20 g,萆薢20 g,六月雪20 g,地膚子20 g,白鮮皮20 g,滑石20 g,車前草20 g,炙甘草9 g。7劑,水煎服,1日1劑。
服上方后,患者體溫逐漸恢復正常,一周后復查尿常規未見明顯異常,繼按原方鞏固治療,半月后再次復查尿常規未見異常,且無不適癥狀。
按:此患者疾病初起表現為明顯的尿路刺激征,為下焦濕熱所致,但因其治療不徹底,進而導致下焦熱夾毒邪入血而出現發熱、腰痛等癥狀。結合患者目前癥狀及舌脈,辨病為腎系濕熱“膜”病,辨證為熱入血室夾下焦濕熱證,治療當緊扣熱入血室“實而瀉之”的治則[5],以透熱解毒、清熱利濕為法,以金錢草、田基黃、萆薢、六月雪、滑石、車前草清熱利濕,導熱毒從小便解,劉老認為“在內之膜猶如在外之膚”,取“膚膜同治”固選用地膚子、白鮮皮清熱燥濕,冬凌草清肺以治水之上源,使肺通調水道,下疏膀胱,邪從小便而出。
患者高某,女,52 歲。2019年04月11日初診。患者因尿頻,尿急,尿痛8余年。院外長期按尿路感染治療,病情反復,經久不愈,后于我院泌尿外科予膀胱鏡檢查后,診斷為“間質性膀胱炎”,給予抗感染等治療后,病情仍未見明顯好轉,遂至我院就診。刻下癥見:尿頻、急、痛,排尿前后下腹部疼痛明顯,同時伴下腹部冷痛,得溫稍減,脈沉澀,舌紫暗,苔薄白。尿液分析:隱血(+)。西醫診斷:間質性膀胱炎;中醫診斷:腎系腎虛“膜”病(腎陽虛夾瘀血阻絡證);治法:活血化瘀,溫腎散寒。處方:莪術10 g,川芎10 g,劉寄奴10 g,附片10 g,巴戟天20 g,狗脊20 g,續斷20 g,地膚子20 g,白鮮皮20 g。15劑,水煎服,1日1劑。
二診(2019年04月26日):下腹冷感較前稍減輕,排尿前后仍感疼痛,伴雙下肢輕度凹陷性水腫,去巴戟天、狗脊、續斷加車前草20 g,茯苓20 g,澤瀉20 g,兼以清利水濕,使邪有去路。繼服14劑。
三診(2019年05月10日):患者下腹部冷感較前明顯減輕,腰部疼痛得以緩解,排尿后仍有輕度不適感,感下腹隱痛,惱怒時加重。故去附片、車前草、茯苓、澤瀉,加入柴胡20 g,白芍15 g,枳實15 g,益母草20 g,以疏肝解郁、理氣活血,繼續調補至11月,患者癥狀逐漸緩解。
按:患者病情反復數年,久病致虛,而抗生素類藥物多為寒涼藥物,久服傷陽氣,以致陽氣虧虛,陽虛而生內寒,內寒生血則凝,久病入絡,寒凝血瘀,瘀血內阻,以致寒瘀互結,不通則痛,故見下腹冷痛,舌多暗紫,脈多澀。對于陽虛血瘀型間質性膀胱炎患者,劉老認為,可借鑒外瘍治法,從“膜”論治,可辨為腎系腎虛“膜”病,陽虛血瘀證,固以溫腎散寒、活血化瘀為治則。取附片、巴戟天、狗脊、續斷溫陽散寒;莪術、川芎、劉寄奴活血祛瘀;地膚子、白鮮皮以祛膜內濕邪;寒邪以散,瘀血得除,則邪去而正安。
腎系“膜”病對應現代醫學歸屬于泌尿系統疾病范疇,西醫治療該類疾病常以抗菌藥物為主,往往加劇我國抗菌藥物耐藥形勢,然中醫治療該類疾病有其得天獨厚的優勢,不僅可以減少抗菌藥物的使用,辨證用藥合理時,更能完全代替抗菌類藥物,治療效果不亞于抗菌類藥物。劉教授另辟蹊徑“從膜論治”該類疾病,在疾病早期以祛風潤燥為法、中期以祛風清熱利濕為法、后期以祛風補腎滋陰為法,使邪去而正安。劉老臨證常說“用藥治病,亦如攻城拔寨”,其用藥之精煉,九味中藥即可,取其九九歸一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