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大豆腐

張國心

三十年前的農村，黃豆脫粒不用機器，用牲口拉石磙子壓。豆莢被壓開，豆子就脫落出來，這叫“打豆子”。

那天，李三嫂和崔八姑一同在場院里打豆子，一人在東頭，一人在西頭。天公不作美，打到一半，下起了小雨。有雨水滋潤，場院的黃土地馬上就松軟了，很多豆子都被沉重的磙子壓進了泥里。

黃豆產量本來就低，李三嫂看著那些被壓進泥里的豆子非常心疼。打完豆子，她拿了一個鐵錐子，蹲下來一粒一粒地往外摳，每摳出來一粒就攥在手心里，手心里攥多了，就站起身來，小心地裝在衣兜里。

崔八姑走過來，說：“你這樣一粒一粒地摳，能摳出多少？要是豆子不夠用，就上我家去拿。”

這話讓李三嫂感動，但她十分執著，一直摳到天全黑下來，什么也看不清了，才拖著疲憊的身子回了家。

豆子歉收，吃豆腐成了奢望，可這些豆子算是白撿來的，李三嫂做了一個“奢侈”的決定：明天，用這些豆子換大豆腐吃，調劑一下伙食。她把黃豆上的泥土挑干凈，又用干毛巾搓了一會兒，轉眼間，那些從泥土里摳出來的豆子都綻放出了原本的色澤，亮晶晶、黃燦燦的，看著煞是可愛。睡覺前，李三嫂把這碗黃豆放在窗臺上，就等明天一早去換大豆腐。

可到了第二天早晨，一碗豆子一粒都沒有了，只有一個空碗放在那里，碗邊遺留下幾顆黑黢黢的老鼠屎。昨晚疏忽大意，李三嫂沒把豆子放在安全的地方，辛辛苦苦摳出來的豆粒，都給耗子改善了伙食，李三嫂心里那個堵勁兒就甭說了。

村里有個豆腐坊，豆腐倌是老葛頭，每天早晨天一亮就挑著豆腐擔子吆喝：“大豆腐……大豆腐……”人們大多用豆子兌換豆腐，聽到吆喝聲，就會有人端著盆捧著碗聚攏過來，把老葛頭圍在中間。李三嫂太想換大豆腐吃了，便又拿上錐子，向場院走去。她記得，昨天因為天黑了，壓進泥土里的豆子沒摳干凈，落下了不少，現在去摳出來，興許吃大豆腐的愿望不會落空。然而當她來到場院，發現那些星星點點的豆子全被摳走了，只剩下星羅棋布的一個個小圓坑兒。

有人順手牽羊，實在令人不爽。李三嫂想，是誰這樣不要臉？

這時，豆腐倌老葛頭挑著豆腐擔子走過。當他知道李三嫂慪氣的原因時，就說：“這你就不知道了，豆子都被崔八姑撿走了。”這老頭沒心沒肺，直腸子，肚子里啥事也擱不住，“這你就不知道了”是他的口頭禪，他天天在村子里賣豆腐，知道的事自然不少。

一聽說豆子被崔八姑撿去了，李三嫂更氣憤了，尖刻地挖苦說：“真是賊人手快，昨天我摳了整整一下午，還剩下不少，她一個早晨的工夫，一粒都沒留！”

“這你就不知道了……”老葛頭又詳細地講述了一些細節，“那些壓在泥土里的豆子，因為沾了水，一晚上都膨脹了，自己蹦了出來，明晃晃地鋪了一地，根本不用一粒粒費勁地往外摳，崔八姑拿掃帚一掃就是一堆，連她家的帶你家的，不一會兒就掃了半簸箕。”

李三嫂忍無可忍，拿著大碗直奔崔八姑家，可崔八姑家鐵將軍把門。李三嫂看到，崔八姑家院墻上放著個簸箕，里面裝著有些膨脹的黃豆，都被洗得干干凈凈，少說有兩大碗。李三嫂情不自禁地用手摸了一下，這一摸不要緊，被看家的大黃狗誤認為是“圖謀不軌”，狂叫著躥過來，嚇得她落荒而逃。

這一天事事不順心，李三嫂把賬都算在了崔八姑頭上：你等著，這事不算完！

李三嫂做足了功課，“戰斗語言”準備了一馬車，句句殺傷力十足，只等崔八姑回來就“萬炮齊轟”。

隔天，聽說崔八姑回來了，李三嫂立刻打起了精神，就要披掛上陣。怎么也沒想到，她還沒走出大門，崔八姑迎面而來，雙手還捧著一大碗黃豆，說：“那天一早，我去場院收拾豆稈，見滿地都是從泥里蹦出來的黃豆，就用掃帚掃成了一堆兒，收集起來了，怕你家的被別人撿去，也一同掃了起來，本打算洗干凈曬干后再給你送來，哪想到閨女生孩子了，我一去就把這事給耽擱了。我一共撿起來兩大碗，一人一半，這一碗是你的。”

崔八姑這通解釋，讓李三嫂不知如何是好。李三嫂假裝不在意這些豆子，支支吾吾地說：“你撿就是你的了，換幾塊大豆腐吃吧。”

崔八姑態度堅決，說：“我可不貪小便宜，你不要，就是埋汰我。”說著，她強勢地把一碗豆子倒進了李三嫂家的一個大碗里。

第二天早晨，豆腐倌老葛頭吆喝第一聲“大豆腐”時，李三嫂就端著一碗豆子跑出了家門，大聲地說：“老葛頭，我換大豆腐！”

老葛頭停下腳步，一手接過李三嫂的碗，一手捏了捏碗里的豆粒，說：“泡過水了？”

李三嫂如實說道：“是崔八姑撿的豆子，都洗凈曬干了，不行？”

“行，做豆腐不礙事，我說，崔八姑把撿的豆子都給你了？”

“沒有，給了我一半……”

“這你就不知道了，那天她撿走的豆子就剩這些了。”

李三嫂爭辯道：“不可能，她說有滿滿兩大碗。”

老葛頭還是口頭禪不離嘴：“這你就不知道了，她不在家的那天晚上，把豆子放在了大墻上，被耗子偷走了一半。”

李三嫂什么都明白了，她沒再說什么，端著兩塊潔白如玉的大豆腐，默默地往家走去……

（發稿編輯：陶云韞）

（題圖：陸小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