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為明星的第16天

姚遠

如果以大銀幕首秀作為時間起點，到10月16日接受南風窗記者采訪的時候，李孝謙，這位20歲的男孩，出道不過16天。

國慶節當天，《五個撲水的少年》全國正式上映。10月16日下午，電影主演之一的李孝謙已經是廣州某大學城影院保安們口中的“明星”。

“一會兒有明星要來，你們見過明星嗎？”他們小聲議論著，難掩自己的好奇。

影院經理早已安排好了李孝謙一行人到來的路線，做好了避免粉絲跟車的萬全準備，并且叮囑數名保安將影廳入口用警戒線圍起來，僅留出和后門相通的一條路。他讓三位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員等候在廳外，一位負責送捧花，一位負責遞話筒，還有一位負責去他辦公室搬一箱汽水過來，“準備好，怕他們喝不慣茶”。

十分鐘后，演員李孝謙進來了。他穿著一件休閑白T，外搭黑色坎肩，留著乖巧的齊劉海，妝面干凈，完全是一副大男孩的模樣。

但他走進影廳的第一秒，“明星效應”真正地顯現出來。

現場300名觀眾一瞬間被點燃，影廳里一時“長槍短炮”，歡呼聲起，有人拿出自制的手幅和海報高高舉起。有觀眾從后排上來，又被工作人員趕回座位去。

說實話，《五個撲水的少年》票房成績并不理想。碰在國慶檔上映，被兩部主旋律全明星大制作的電影夾擊，《五個撲水的少年》這部小成本青春片目前僅有約6000萬票房，不過是《長津湖》的1/80。

但以那天下午在廣州連續七場電影映后交流會上的情感濃度來衡量，或者是以豆瓣評分來評判，《五個撲水的少年》又是成功的。

它的評分竟略優于國慶檔片王《長津湖》，同時也以好口碑，為五位素人出身的新人演員打開了演藝生涯的大門，為他們積累了第一批真情實感的影迷。

走進一部體育片

李孝謙是五位少年里最后一位確定下來的演員。

在導演宋灝霖原本的想象中，高飛應該是個身高一米九的壯碩少年，這樣才能和隊長張偉形成形象上的反差。基于這部電影的體育屬性，他甚至考慮過從體校里為高飛挑選飾演者，然而未果。

直到其余4位主演都落定，已經準備入組集訓時，宋灝霖才猛然想起這位皮膚黝黑、看起來靦腆乖巧的男孩。

劇組選角那段時間，李孝謙還在鄭州家里上學校網課。《五個撲水的少年》劇組一遍一遍通知他去試戲，他就一次一次買高鐵票獨自去北京試戲。后來，一次偶然的機會，宋灝霖才知道這個隨叫隨到的男孩，家住在鄭州，一趟一趟地跑來試戲竟毫無怨言，也從不明說。

導演突然覺得：“李孝謙的性格里有股堅韌和灑脫，這部分特質很‘高飛。”

于是，李孝謙作為最后一名成員，加入了游泳集訓，成為了這一部花樣游泳主題電影中的一員。

但困難擺在眼前：出演一個體育生，李孝謙卻根本不怎么會游泳。

導演宋灝霖是這么形容他的游泳水平的：“李孝謙，我說的過分一點是，他差點淹死在一米六的池子里，一下去就喝水，扶都扶不起來。”

“當時為了可以出演這部電影，試戲的時候說自己很會游泳。”李孝謙解釋，在他的印象里，自己曾經確實是會游泳的。然而，小學一二年級一次在水上游樂園差點溺水的經歷，給他留下了心理陰影，從那之后便很少去游泳。再加上他沒接受過專業訓練，他會的是爸爸教的“野泳”。

但他走進影廳的第一秒，“明星效應”真正地顯現出來。

和其他四位主演相比，李孝謙的游泳基礎確實是最差的。

怎么辦？“和高飛一樣，練。”

三個月的花樣游泳集訓，早上八點起床出發去游泳館，先進行一個小時熱身運動，然后下水游泳，中午十二點結束。短暫的午休過后，下午兩三點再次去到游泳館，訓練三個小時。

李孝謙底子很差，但態度上非常拼，學得很快。短短一天半，他學會了三種泳姿。教練在攝制花絮里講起這件事，無不欣喜地說：“作為教練，這個夠我吹牛吹一輩子的。”

每天的游泳訓練結束后，李孝謙和吳俊霆、馮祥琨等其他主演還會去健身房加練。因為，對于片中體育生的角色要求而言，這群現實中的藝考生們實在是太瘦了，特別是李孝謙。他如果想讓自己看起來更像一個健壯的體育生，就要增肌二十斤。

往往身體還沒有消化完前一晚的加訓，便又要迎來新一天的游泳訓練。教練說，李孝謙每天的訓練時間是最長的。

“有時候在陸上，我帶著他練的時候，我都感覺到他的肌肉在抖，那樣的情況他也都在堅持。”這位來自國家隊的教練對李孝謙的體育精神表達了認可，“他更像一個體育生”。

要想成為高飛，演員李孝謙除了學習運動技能，還要學習如何走入角色。

“導演幫助我找到人物狀態的方法是，把我性格里‘不是高飛的一面壓下去，”李孝謙說，“比如，訓練時我很想和其他小伙伴一起聊天、打鬧，但導演和我說，高飛是不會這樣的。我得壓制住自己的沖動，慢慢地，高飛的那一部分性格就能浮現出來。”

三個月的訓練中，導演一直沒有告訴五位少年最終誰會被選上的準確消息。于是，李孝謙心里憋著一股勁，拼命練習。“讓他們看到我的決心，我是真的很想出演這部電影。”

“這個過程中，你有患得患失的時刻嗎？”記者問。

“沒有。本來什么都沒有，所以壓根不存在失去吧。”

不滿足

陳凱歌曾講過一個段子，導演們私底下都知道自己的電影哪里不好，但電影宣發的時候，卻從來不會說。

大多數演員也是這樣。幾乎不會有人在電影宣傳時對媒體承認自己的表演不夠好，或者出于口碑效果的考慮，或者出于個人名譽的思量。然而，李孝謙是新人，他有一絲例外的氣息。在采訪的一小半時間里，他竟認真地和記者分享起自己在電影里表現的不足之處。

他在片中飾演高飛，一個在運動方面極有天賦，但冷酷、疏離，個性過于要強的少年。高飛害怕自己會輸，于是干脆放棄自己的夢想，從此不參加任何體育社團和比賽。

他和電影核心主角張偉是一對反義詞，是張偉的對照面。

電影的題眼是“普通”，主角張偉面臨的困境是“突破自己的普通”，而高飛的戲劇任務則是“接納自己的普通”。主角張偉演的是一出使平凡少年感到勵志的戲，而高飛，他所飾演的是一出使中年人也心有戚戚的戲。

“接納自己的普通”，要一個剛入行正朝氣、八九點鐘太陽一樣的新人李孝謙，在電影里把這樣的理念通過表演傳遞出來，并不簡單。

“我不覺得自己的表演是好的，如果現在再去演的話，我一定可以做得更好。”李孝謙說。

不久前，李孝謙自己買了一張票，在北京第一次完整地看了一遍《五個撲水的少年》。他安靜地和陌生人一起坐在觀眾席里，與其說是觀看，不如說是“復盤”。

他全程審視著自己的表演，在電影院里，尷尬得坐立難安。“我一邊看，一邊笑話自己，告訴自己這里下次不可以這樣，那樣可以更好。”

他提起拍得最困難，同時也是令自己印象最深刻的一場戲：電影里老師單方面宣布花樣游泳隊解散后，高飛和張偉深夜去吃燒烤，高飛告訴張偉自己在體校的曲折經歷，并表達自己對他的信任和認可。這是一場重頭戲，關系著劇情的關鍵轉折，將直接促成張偉后來重組花樣游泳隊的決定。

晚上九點開拍，李孝謙在下午四五點才拿到優化后的劇本，他要背好詞，表演的時候要一邊吃燒烤一邊流露感情。“那天晚上一遍一遍錯，我所有的膽怯、所有的青澀、所有不太會表演的東西被暴露得一覽無余。”李孝謙回憶道。

導演耐心地一句一句幫他摳臺詞，引導他進入狀態。不過幾分鐘的片段，他們拍了整整四個小時。

“這件事其實我不太愿意提起的，我是一個演員，還要讓導演一句一句地教我，這簡直羞于開口。”他至今仍未與那天的自己達成和解。

然而，經過了那一晚，李孝謙感覺有什么東西不太一樣了。

以前，導演會說他不夠自然，對他反復強調：“高飛是酷，但不是裝酷。”那場戲之后，導演再也沒和他說過這句話。

“接納自己的普通”，要一個剛入行正朝氣、八九點鐘太陽一樣的新人李孝謙，在電影里把這樣的理念通過表演傳遞出來，并不簡單。

記者順勢問道，這場戲見證了你的蛻變嗎？他想了想，回答得依然謹慎：“不是蛻變，還不足以談蛻變，我還在學習當中。”

不過，相比他對自己的嚴格要求，觀眾們對于李孝謙在電影中的表現，更多地給予的是認可和贊美。

10月16日電影散場后，幾位廣州的影迷告訴記者，起初，他們會不自覺地將對角色的認識投射至演員身上，以為李孝謙在電影里是“本色出演”。“看了他的微博和直播，才發現他本人原來是個開朗活潑的5G沖浪選手。”女孩激動地說，將他在戲里戲外完全不同的個性稱作“反差萌”。

這足夠證明，李孝謙在《撲水》中的表演，是有說服力的。

現實中待人接物時，李孝謙有著超出年齡的沉穩，對于觀眾提出的各樣問題，回應得滴水不漏。

映后交流會上，有觀眾關心他的一出受傷戲是否是真的，表示“很心疼”，李孝謙回答：“心疼高飛就可以了，我是演員，不用心疼我。”

還有觀眾問他，咬著蘋果光著腳追公交車那場戲拍了多少遍、辛不辛苦，他回答，因為天氣很熱，柏油馬路很燙，跑久了腳底板會有針扎一樣的感覺，“但第二天就一點事沒有了”，他強調。

始終是這樣，在接受采訪時也是。李孝謙刻意回避講述拍攝過程中的辛苦，只表示對自己的并不滿足。“我還可以演得更好”，短短一小時的訪問中，類似的表達，他先后重復了三遍。

唯一讓他露出羞赧和局促的，是被問到在演藝圈有沒有欣賞的前輩的時候。

“是胡歌和易烊千璽。”李孝謙說，胡歌是他上海戲劇學院的學長，從小看《仙劍奇俠傳》，便特別喜歡李逍遙。至于易烊千璽，“千璽一直默默無聞地在努力做好自己的事情，我很喜歡他這一點”，他有點語無倫次，“我覺得他們非常敬業，非常優秀，想要做到像他們一樣。不知道我有沒有表達清楚？”

演員之路

《五個撲水的少年》叫好不叫座，票房栽在國慶檔，也算不上順風順水。

從路演時的反饋來看，《五個撲水的少年》主要觀眾群體是少年人。要么還在上學，要么剛剛經歷過決定人生岔路的考試，還有不少是某一領域的特長生，和片中五個少年一樣，正面臨著來自外界的壓力。他們在這部青春片里看到自己，獲得勇氣。

一個還在上中學的女孩站起來向李孝謙講述自己的經歷：“我是體育生，練田徑，家長也是特別反對，說女生不應該參加這些東西。之前有段時間去市隊訓練，發現比自己厲害的有好多人，比賽開始前兩天，我的腳出了問題，但教練說腳斷了也得上。”她幾乎哽咽：“最后成績不是很理想。我看到你在電影里的表演，對高飛的心境有特別深的感觸。”

一場場路演上，類似的分享讓李孝謙看見電影的意義。

“能讓觀眾感同身受，我們的努力就沒有白費，我們想傳達的信念就沒有白費。”他說。

在角色里看見自己，李孝謙也有這樣的時刻。故事里的張偉想當一個好隊長，想帶著伙伴們完成花游表演，卻被父母阻止、被老師打擊。故事之外的李孝謙，高中時和父母坦白自己想選擇表演這條路時，同樣遭遇了不理解。

媽媽沒有表現出太多的激動，只是對他說：“好好干，別讓別人瞧不起你，別讓別人覺得你不行。”

爸爸還算支持，但媽媽始終覺得演員“不是一個穩定的職業”，她希望兒子學財政或者管理，未來幫著家里打理餐飲。更何況，李孝謙的成績不差，排在中上游，完全有可能考上一所不錯的大學，拿到一張“穩定的未來”的通行券，沒有必要去冒險。

但李孝謙依然堅持，軟磨硬泡了幾個月，媽媽最終無可奈何，提出要求：“如果你考了年級第一，我就給你報名表演班。”

“我從來沒考過年級第一，連班級第一都沒考過，一直是班里前十左右的成績。但是，沒多久，我就在期中考試里考了年級第一。”李孝謙笑，“聽起來很戲劇化，但就是這樣的。”

談到這樣的奇跡是如何實現的，他總結：“還是和熱愛有關。”在那之前，關于學習，他沒有太多的自我驅動力，和所有普通學生一樣，老師讓干什么就學什么。但在得到媽媽的承諾之后，“學習是為了達成目標，是為了目標付出努力”。

后來，他順利被上海戲劇學院錄取，又成功取得出演電影的機會，媽媽沒有表現出太多的激動，只是對他說：“好好干，別讓別人瞧不起你，別讓別人覺得你不行。”

《五個撲水的少年》是他第一次去參加試戲，第一次站在鏡頭前，第一次出現在銀幕上。李孝謙曾無數次幻想過拍電影到底是什么樣的，直到那一刻真正到來。

原來拍電影是這么復雜且精妙的工作，在一個鏡頭背后，是無數次的重復，在一次好的表演背后，是深厚的積累。

“《五個撲水的少年》讓我見到了不一樣的世界，帶領我踏入一個不一樣的大門。嗯，可能還沒完全踏入，僅僅是打開了而已。”他說，在夢想真正實現的那一刻，可能會打消你的熱情，也可能會激發出更多的熱愛。而他自己，無疑地屬于后者。

“你以后想成為一名什么樣的演員？”訪問的最后，南風窗記者問他。

“一名演員，一名演員就好。”

他給出了一個并不常規的答案。沒有在“演員”之前加任何定語，但已勝過所有的修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