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國英
(解放軍報社,100832,北京)
“文化是一個國家、一個民族的靈魂。”“像牛一樣勞動,像土地一樣奉獻。”為民服務要做孺子牛,創新發展要當拓荒牛,艱苦奮斗要像老黃牛。崇尚牛精神、傳承牛文化,何以具有特殊的文化生命力?并深遠地豐富和影響著我們的精神生活?
中華民族文化史上,有“四件大事”與牛密切關連,且無法替代、不可或缺。這“四件大事”皆為傳統經典文化中的根本所系、精髓所聚、靈魂所在。第一件是“早期文字”之創——古代先賢察物象、刻形紋,創造最初文字符號;第二件是“儒學”之播——中國先師孔子率得意門生周游列國,創建、傳播與厚積儒家哲學;第三件是“道學”之立——中國道祖老子駕青牛、仙函(谷)關,創立道家哲學;第四件是“釋(佛)學”之傳——東漢時佛(學)教初入中土,“以牛喻佛”使源自古印度的釋學,很快在古代中國“落地生根”,并與傳統儒家、道家文化相融合,形成以禪宗為代表且至今仍以強大生命力而不斷發展的中國化佛(學)教文化。
這“四件大事”皆與中華文化的演進與發展密切相關,不僅承載既往,也見預未來,這就是漢字之源——《甲骨文》,儒學之本——《論語》,道學之典——《道德經》,以及以禪宗為代表的“中國佛文化”,成為東方文明乃至人類文明演進發展的經典與源泉。
甲骨文是中國早期的成熟文字,是中華文明的基礎性文化工程。承載這些最古老文字的甲骨,除極少量龜背骨外,大部分是屬牛胛骨。換言之,甲骨文就是鐫刻在甲骨上的最古老的文字。
古人為什么要把文字刻于甲骨?甲骨文以什么樣功用與目的出現,其基本內容又是什么?
華夏民族自古就有祭天祈福的信仰活動。從歷史文獻觀,祭天祈福是華夏民族最莊嚴、最隆重的祭祀儀式,由氏族部落首領或帝王親自主持。祭祀儀式上,要誦讀祭文、祈辭,設置大量犧牲祭品,其中“犧”就是毛色純正,之謂純色,“牲”就是品類齊全,之謂全牲(牛、羊、豕),體現敬奉上蒼、與天“交流”,以祈皇天上帝保佑、降福禳災,并愿風調雨順、天地人和。古人認為,牛為神異動物,牛骨可以通天,而祭天祈福就是告知皇天上帝,所以不僅要誦讀祭文、祈辭,還要將祭文刻寫在牛骨上,讓帝王百姓之愿“直達”皇天上帝。如此,牛胛骨有了大用,甲骨文也由此得名。
牛作“犧牲”,其胛骨又刻“甲骨文”,讓早期文字得以承載,又得以存“儲”,成為最為古老的文字之“源”。據最新研究,迄今為止,在已經發現的十幾萬片甲骨上,有意義的文字符號在5 000個左右,被專家破譯的尚不足2 000個。而如今我們所使用的所有漢字,均源自這些有意義的文字符號,構成中華傳統文化的源泉與寶庫。由此,中國文字博物館曾于2017年7月向全球懸賞破譯甲骨文,以解古老文字的未解之謎。
古賢云:皮之不存,毛之焉乎。甲骨文者,主要刻寫在牛胛骨的早期文字也。若無牛又何以載“文”?無“文”又何以演進發展中華傳統文化?
古人語:半部《論語》治天下。可見《論語》之博大精深,是為中國儒學的集大成者。這部集中反映孔子思想、矗立儒家哲學的著作,假如沒有任重篤行之牛、擔當孔子周游列國車乘之責,這部儒學經典之著作存在嗎?
顯然,歷史不能假設,更不可能重新開始。問題的答案是殘酷的,也是難以置疑的。
孔子與得意門生坐臥牛車傳播儒學,論說政治主張,一路信念堅定,然而又一路困頓勞苦;老牛載孔學諸人遠行列國,任重篤行,一路忠誠擔當,然而又一路艱難跋涉,有了濃厚的象征意義與文化內涵。此境解讀,神童項橐“三難孔子”或是典型縮影。
春秋時期有神童名項槖者,聰穎過人,曾被孔子叩拜為師。《三字經》有載:“昔孔尼,師項槖,古圣賢,尚勤學。”孔子一行離開魯國多有時日,身上之盤纏錢已經花完,可肚子咕咕亂叫。這天中午,終于行至有一賣餛飩小店的地方,孔子身上一通翻摸,只拿出一文錢,弟子子路、顏回也身無分文,可小店的幌子上寫著:“一文一個。”孔子帶頭進入小店,對老板說:“來十個餛飩,兩只碗各盛四個,一只碗盛兩個。” 在餛飩煮熟上桌前,孔子出去了一下,回來正巧餛飩熟了,孔子即端起盛有兩個餛飩的碗、與學生趕忙吃完后,問老板餛飩多少錢,老板說招牌上寫著呢,孔子隨即將一文錢交給老板。原來,不知是誰在幌子“一文一個”的后一個“一”字上加了一豎,變成“一文十個”。老板心里憋屈,但也無奈,可村里的神童項槖不干了,趕在孔子一行的必經之路上做了個“機關”。孔子師徒吃了餛飩,肚子咕嚕聲是下去了,可羞愧心上來了,正悶頭趕路,項槖帶幾個孩子用土坷垃壘起“一座城池”,擋住了去路。孔子一行執意要過,項槖兩手掐腰,指著孔子師徒說:“虧你們還是讀書知禮之人,自古只有車繞城,哪有城躲車的道理?”孔子一看,孩子確實占理,這座“城池”,不僅有城門,也有城墻,可繞行又會軋壞路兩旁的莊稼,正不知如何是好,只聽項槖說:請教你們三個問題,答對即可放行。第一個問題是“三才天地人。不知這天有多少星辰?地有多少谷丘?人有多少眉毛?”孔子想想,搖搖頭。項槖又提第二個問題:“何水無魚?何火無煙?何樹無葉?何花無枝?”孔子展顏一樂,猜著是孩子有意為難,就再搖搖頭。項槖接著提出第三個問題:“何山無石,何車無輪?何牛無犢?何馬無駒?”孔子還是搖搖頭,隨即捻著長須說:“老夫確實不知,還須請教。”這時,項槖咧嘴一笑:“在下不才,但這三個問題是經過認真思考的。”項槖接著說下去:“第一問題,在下真正數過:天有一夜星辰,地有一薦五谷,人有黑白兩道眉毛。”孔子覺得有道理。“第二個問題,井中有水,不能養魚;螢火有光,卻不生煙;枯樹無葉,也是樹呀,雪花無枝,還叫‘雪花’。” 孔子點頭微笑,合掌贊嘆:“神童!神童!”“第三個問題,土沒有石頭,不然就不叫土山;紡車無輪,不能地上行走;泥牛不生牛犢;木馬不生馬駒。” 孔子鼓掌而笑:“這位神童,長大必成英才。你就開開門,讓我們過去吧。”“這就對了嗎。”項槖和幾個孩子裝模作樣地打開城門,看著孔子師徒有些狼狽地穿過“城門”,馭牛前行。
只有七歲的項槖成為當地的驕傲,為此立一集市,由“三難孔夫子”而取名“小難集”,后改名“小奈集”,直至今日,仍有集有市,這就是今天安徽亳州(春秋戰國時屬陳國)譙城區的小奈集。
在山西省晉城市的澤州縣晉廟鋪,有個“攔車村”,由“星祒驛”改名而來,也是為紀念孔子躬拜項槖為師而為。說當年孔子周游列國來到晉國,被神童項槖所攔,于是就有了今天的“攔車村”,并專置“孔子回車”處景觀,還申報成為第六批國家歷史文化名村。看來,當年孔子到底在哪受到神童所攔,還是一樁公案,更待專家學者考證。但儒學“成就”于“牛”似無疑義。
一部《道德經》,上下五千言;創立道家論,矗世三千年。
《道德經》由老子所著。老子是中國古代偉大的思想家、哲學家、文學家和史學家,是道家學派創始人和主要代表人物,被唐代帝王追認為李姓始祖,也是世界文化名人,進入全球百位歷史名人錄。老子的坐騎是一頭青牛。在人們的意象中,伴隨著一縷紫氣云浮,一位身披白袍、掛著長長白色眉毛、漂著長長白色胡須的老者,騎著一頭青色神牛,如仙風道骨從東方走來……這位老者正是老子。老子駕牛而來,著《道德經》而去,牛與《道德經》或許就有了自然以至必然的關系。
西漢有史學家名劉向,著有《列仙傳》,其中記述:后周德衰,老子乘青牛,入大秦、過西關。關令尹喜望見有紫氣浮關,知真人至,果得老子。關尹執弟子禮,向老子請教,并強使著書,作《道德經》上下二卷。這里所言“西關”即為函谷關,今河南省靈寶市轄區內,是西去長安的關隘要地。
老子沐紫煙、駕青牛而來,留奇著《道德經》于世,又乘青牛西去遠方……兩千多年來,為世人留下了特殊的象征、無限的遐想。這是人與牛的神奇,更是文化的魅力。
毋庸諱言,人類文明史上,牛之擔當具有極高的象征意義,也有非常的文化意義,決非簡單枚舉所能概括、代表的。《中國牛文化千字文·公義擔當篇》中,對牛于中華傳統文化貢獻的最大公義之擔當也有相關記述——
赴義溯太牢/犧牲祈沛滴/沐紫老聃乘/函關撰殊秘/廣儒孔丘臥/陬迢論語積/或脫庖丁解/游刃余誰輯/西京劉邦決/張良墾計議/漿浴蜀守劍/冤姑免再祭/跟隨孝伯定/交響寶島畦。
其中,不僅提到了“老子著經”“孔子廣儒”,也提到了“皰丁解牛”“李冰斗牛”,還提到了孝伯“遷”牛由福建至寶島臺灣,對驅逐荷夷之后當時臺灣農耕、畜牧發展起到重要作用。牛之道義擔當,雖成歷史,卻化未來。
中華傳統文化中,以禪宗為代表的佛學文化是極具價值意義的重要構成。其形成、演進與“以牛喻佛”密切相關,既體現禪宗覺悟、智慧,也通假、象征真善美愛,是謂德者,尤謂德者。
佛教、基督教、伊斯蘭教并稱世界三大宗教。史載,公元前6世紀至公元前5世紀,古印度先賢喬達摩·悉達多,迦耶樹(菩提)下跏趺而坐、苦思冥想49天,終于大徹大悟,并以此創立佛教。因其屬于釋迦族,人們又稱其為釋迦牟尼。牟尼,源自梵語,有圣者、賢人、仙人、寂默者之意。如此,釋迦牟尼者,意為釋迦族之圣人也。
佛學正式傳入中國,與東漢明帝劉莊的一個怪夢相關。一天晚上,劉莊進入夢境,夢見一個高大金人,頭頂放射白光,降臨殿庭中央。劉莊正欲開口詢問,那金人又“呼”的一聲騰飛凌空,一直向西方飛去。夢醒之后,百思而不得其解。第二天早朝時,明帝問于群臣,太史傅毅答曰:西方大圣人,其名曰佛。陛下所夢者,想必是也。明帝聽說西域有神,名為佛陀,非常興奮,于是派使者前去西域,求得佛像、經卷,由白馬馱返洛陽,并敕令修建精舍、寺院,以藏經存像,這就是中國歷史上的第一座寺院——白馬寺。
牛與佛的關系,在佛教文化里非常密切。如《勝鬘經》贊嘆佛之偉大,實在找不到更為合適的詞匯,就比喻佛為“牛中之王”;在《涅槃經》中,贊嘆佛為“龍中之王,象中之王,牛中之王。”又如,在《無量壽佛經》中贊佛,菩薩說:“譬如牛王,形色無有勝者。”在《妙法蓮花經·譬喻品》中,以羊、鹿、牛三車比喻三乘,而以牛車借喻成佛之道。在《佛遺教經》里,將修佛與牧牛等而視之:“譬如牧牛,執杖視之,為令縱逸,犯人苗稼。”意思是說,修行人御心要像牧牛一樣,時刻不忘制心、息妄。如此,在佛教中,牛是十分高貴的動物,具足威儀與德性。佛陀即“牛王”,也為“人中之王”,因為其可調御世間眾生。
佛教產生于古印度,進入中國后,即與中國原有的儒家、道家文化相融合,進而產生了新佛教宗派,這就是禪宗。而禪宗說法論道中,同樣以牛譬如。而“以牛喻佛”也成為眾多高僧大德,闡揚佛學與指引弟子修行圓滿的法寶。
在中國佛學史上,有個名叫六祖慧能的大師,幾近無人不知、少人不曉,慧能之后又一佛門大德者,是為唐代禪宗高僧——百丈禪師,其始創戒律、自創禪法,主張:直指人心,見性成佛;去住自由,不縛妄想。被稱為第一個以牛喻佛者。據史料文獻載。一次其弟子長慶禪師問道:“學人欲求識佛,何者即是?”百丈即答:此問“大似騎牛覓牛”。長慶又問:那么,假如“識得后如何?”百丈又答:“如人騎牛至家”。長慶再問:“未審始終如何保住?”百丈再答:“如牧牛人,執杖視之,不會犯人苗稼。”百丈以牛喻佛,讓長慶一下子悟到了此心即佛的要旨,再也不去佛外尋佛了。后來長慶禪師獲悟并教化弟子,也常常以牛喻佛。
以牛喻佛,于中國民間中,又往往為以牛通佛,民間的諸多傳說即為佐證。相傳,古時的四川自貢有一小鎮,位于沱江南岸。這里風景秀美、如詩入畫;水清田沃、魚米飄香。良好的天然條件滋養著這里的人們,家家戶戶皆出美女,且每每宛如仙女,美麗可人。此事不知怎么傳到了朝廷,帝王決定來此選妃,所有家有妙齡之女的父母,皆撕心裂肺、不舍愛女遠行,可又怎奈官府勢大,只能眼巴巴地看著孩子被強拉上船。說也奇巧,正當開船之際,突下大雨,沱江之水急劇暴漲,推翻了船、淹沒了鎮。危難之中,一頭巨大的水牛出現面前,不僅將被選為妃的農家少女一個個馱上岸,也解救了所有落水的小鎮居民。當小鎮的人們全部上岸后,牛卻不見了,人們發現江邊多了一座山。小鎮人為了感恩,將這座山稱作“牛王山”,將小鎮改為“牛佛鎮”。如今,這里已成商貿重鎮,既富庶又繁盛。當地民眾仍傳有這樣的順口溜:“叫花(趙化)的才子,閑談(仙灘)的神,牛佛鎮的粉黛滿宮門。” 可見,人們心目中,牛即是佛,佛也即是牛。
以牛喻佛,讓佛教變得“直觀”而“簡明”,于是自宋以來,禪宗里出現了廓庵、普明、胡文煥與夢庵超格等禪師,他們結合自我修行體驗,把心性修養比如牧牛,并以《十牛圖頌》或《牧牛圖頌》的形式,從一頭野牛修行至物我兩忘、分作十個步驟完成。比如,廓庵禪師的《十牛圖頌》,一是“尋牛”,喻迷失自性;二是“見跡”,喻漸見心牛之跡;三是“見牛”,喻發現本具之心牛;四是“得牛”,喻已證悟自性;五是“牧牛”,喻悟后調心;六是“騎牛回家”,喻騎乘馴服的心牛歸于精神的故里;七是“忘牛存人”,喻既已回到本覺無為的精神故鄉,不須再修,無事安閑;八是“人牛俱忘”,喻凡情脫落而全界無物,凡圣共泯,生佛俱空;九是“返本還源”,喻本心清凈,無煩惱妄念,當體即諸法實相;十是“入塵垂手”,喻不居正位,入利他之境。又如,普明禪師的《牧牛圖頌》,一為“未牧”,喻恣意咆哮、野性十足;二為“初調”,喻穿鼻系繩、隨牽而行;三為“受制”,喻野性漸去、不再亂走;四為“回首”,喻受制已久、回心轉意;五為“馴伏”,喻自然收放、不勞牽調;六為“無礙”,喻繩索即除、露地安眠;七為“任運”,喻隨時任運、自然合道;八為“相忘”,喻人牛相忘、主觀不分;九為“獨照”,喻調攝心性、已臻至境;十為“雙泯”,喻無爾無我,人我兩忘。
以牛喻佛,意在牧心;牧心之本,旨在修格。這種循序漸進的自我修持,自宋代以降頗為盛行,且至今不衰。并且,隨著對佛學理論認知的不斷深化,其價值意義的深入探研與發掘,以牛喻佛之文化,或將更加受到世人的舉擎與崇尚。
關于以牛喻佛,《中國牛文化千字文·通佛牧心篇》中也有部分記述——
佛假從洛都/頓悟踐禪思/修煉似牧之/圓滿聞阇梨/廓庵普明宋/庭遲胡夢繼/皆著版頌錄/調本得覺析/和念逾內外/漸速隆趨勢。
以牛喻佛的象征性意象表達,形象可感、顯明生動、寓意奇深,并在禪宗史上,形成牧牛文學與牧牛藝術。也正如此,牛成為美的象征、善的化身、愛的源泉,具有集真善美愛于一體的文化意義。
面對百年未有之大變局,奮力開啟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國家新征程,須有堅定的文化自信。而文化自信不僅是自信的根本,也是自信的源泉,更是自信的靈魂。中華牛文化,蘊含著中華傳統文化的特殊密碼。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在文化自信中努力奮斗,在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大變革、大挑戰、大融合的潮流中,完成中華民族的偉大復興,是為吾輩之幸,更為吾輩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