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玉琢,韓春梅
(中國人民公安大學,北京 100038)
新時代對鄉村治理現代化提出了新的要求和新的期待。鄉村治理現代化作為國家治理現代化最基礎的結構性力量,在中國現代化發展歷程中起著決定性作用。縱觀國家治理嬗變歷程,國家曾通過黨政下鄉、政策下鄉、服務下鄉等多種資源下鄉方式對鄉村治理進行介入和動員,力求推進國家治理現代化。當前,隨著社會結構的不斷調整,傳統鄉村發生重大變化,呈現出區域性、文化性、結構性等方面均存在差異的復雜樣態。為實現“治理有效”的目標要求,“警察下鄉”作為一種新興國家資源下鄉形態和鄉村治理力量為各地廣泛認同和試用。目前河南、遼寧、廣東、湖南、安徽、河北等多省均逐步建立健全“一村一警”的警務機制,在脫貧攻堅、鄉村治理、公共服務等領域均發揮重要作用。警察具有黨政、法律、服務等多元身份屬性,是國家資源的聚合體,發揮著治理主體的多元效用。“警察下鄉”是國家治理與鄉村治理結構整合的理性路徑,是運動式治理與科層制的協同模式,是推進城市化健康良序發展的安全閥,飽含鄉村治理的理性邏輯,是實現鄉村治理現代化的方法論,為國家治理現代化和鄉村振興的戰略目標提供多元基礎性服務。
新中國成立以來,我國持續推進傳統國家到現代國家的轉型,為構建現代化的社會主義強國不斷發力,其中實現國家治理現代化則是這一過程的根本路徑。鄉村治理一直作為國家治理現代化的前沿陣地,卻在傳統社會的歷史慣性作用下,與國家治理體系保持著一定距離。為保證國家治理體系的高度安全與穩定,亟需加快鄉村治理現代化建設,以一種理性邏輯重構國家與鄉村間的關系,將游離在國家治理邊緣的鄉土社會進行有效整合。
從鴉片戰爭至新中國成立是一個以革命為主旋律的無序時代,在此期間國家權力更迭、政體交替變革,最終在抗日戰爭取得全面勝利后,中國才完成在現代化進程中對國體和政體的艱難選擇。也正是從新中國成立開始,我國逐漸由傳統國家過渡至現代國家。在土地改革、人民公社運動、分田到戶、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等改革中,現代國家權力以一種不限于科層體制約束的形式完成了對鄉村社會的改造,重塑鄉村社會結構,改善了國家與農村間的關系,但“皇權不下縣,縣下惟宗族”的傳統鄉村思維依舊嵌入在當今鄉村文化之中,導致鄉村治理徘徊在國家治理的邊緣地帶。
國家與鄉村間的結構鴻溝是橫亙在當前國家治理面前必須重視的現實問題。為此,2006 年我國取消了延續千年的農業稅,國家與鄉村的對話方式出現顛覆性變化,原來向上流動的農業產出出現逆化,國家資源下鄉成為當前鄉村治理的主要動力。這種改革模式保證了國家權力向鄉村的有效滲透,但也弱化了鄉村政權與農民間的互動機制(鄉村政權對上負責)[1],鄉村治理與國家治理間出現了新的斷層。為讓原本游離于政治統治邊界的鄉土社會不斷靠近,并真正融入國家治理體系之中,國家通過黨政下鄉(駐村書記、基層黨組織建設)、政策下鄉(財政支付村干部報酬)、項目下鄉(產業幫扶)等方式對鄉村治理進行介入和動員。其中“警察下鄉”作為一種國家資源“下鄉”的新興形態已經不斷應用在我國鄉土社會中,保證現代國家理性充分發揮其治理功效,推進國家權力縱向延伸。鄉村治理現代化要求在結構上與國家權力中心不斷靠近,打破鄉村完全自治的“土圍子”,將“一盤散沙”式鄉土社會結構整合為一個高度組織化的政治社會[2],目的是保證國家意志和治理體系的高度集中,為國家治理提供全局性服務。
從我國的國情來看,作為人口第一大國分布在960 萬平方公里土地上,涉及行政區劃有:省級(34個)、地級(333 個)、縣級(2846 個)、鄉鎮級(38 727 個)[3],其中還包括近70 萬個行政村。面對如此治理規模,科層制作為一種“理性的牢籠”提供了結構框架和運行機制。[4]我國當前科層制具有二重性,不僅僅是社會主義的產物,也是中國古代官僚制一脈相承的歷史演化。秦代以來的三公九卿制,漢代的郡國并行和州制,唐至清代沿用的六部二十四司制,都體現著中國古代官僚制結構嚴整,層級分明。[5]無論在什么時代條件下,在如此治理規模面前,都無法拒絕“科層制”層級屬性帶來的治理優勢。當前,中國國家治理基本邏輯依舊鑲嵌在科層制管理體制中,中央政府通過行政發包制和科層制將政治意圖委托于地方政府,形成“委托—代理”式的中央與地方互動機制。[6]在鄉村治理中,中央權力隨著漫長的科層鏈條逐級遞減,在抵達鄉村時式微到已經無法突破鄉村自治的場域邊界,進而極易產生鄉土社會與國家治理相脫離的危機局面。
為彌補這一困境,運動式治理為科層制結構困境提供了一種補充方案。雖然運動式治理一詞最早出現在2004 年[7],但在新中國成立以后的國家運動中早有體現。運動式治理是治理主體為實現治理目標,突破常規程序,集中資源對社會突發問題或重大問題進行針對性整治的彈性模式。雖然運動式治理與科層制存在天然的結構反差,但卻具有在革命年代獲得的強大政治合法性[8]。從我國的治理實踐中可以看出,運動式治理能夠有效調和科層制固化體制的危機,以一種靈活的方式實現國家意志與基層治理間適時適度的調控。在此次新冠疫情中,運動式治理發揮著巨大的抗風險能力,體現著我國“集中力量辦大事”的社會主義制度優越性。鄉村治理位于國家治理的終端,與國家權力中心保持著數個科層制位差,本身的結構劣勢僅憑科層制下的權力流動和任務發包無法彌補,甚至將產生信息失稱和治理成本的提升,因此鄉村治理需要以一種運動式治理和科層制協同的方式作為其現代化的核心邏輯,維系國家與鄉村間的最適距離,進而實現鄉村治理現代化。“警察下鄉”的過程是運動式,穩定后則成為長效機制,與單純意義上的運動式治理和科層制都存在差異,是一種二者兼容的新型治理方式,為鄉村治理現代化提供著“內外雙生”的二元生命力。
城市化是人類社會由傳統社會向現代城市過渡的演化過程,也是國家現代化的重要評價指標之一。我國城市化進程的重大轉折點是改革開放,新中國成立以來至1978 年,為保證政治大局穩定,清除殘余反動勢力、分裂勢力和敵對外部勢力成為這一時期我國的政治工作和任務目標,因此城市化的起步與發展并不迅速。1978 年開始,城市化發展才逐步穩定,進入正軌。目前,我國正處于城市化快速發展階段,并且按照目前城市化率(60.60%,增速約為1%)[3]以及國家現代化戰略目標來看,未來一段時間內,我國的城市化進程不會出現降速。
城市化打破了傳統城鄉二元結構,實現城鄉空間的融合發展,是經濟社會結構變革過程。城市的發展為人類的物質文明和精神文明提供了極大滿足,為保證其自身發展的連續性和生命力,城市需要提升吸納能力,即城市張力,完成社會資源的流入和供給。在城市資源自給不足的情況下,鄉村社會就成為城市發展的資源地之一。在當前中國城市化趨勢下,農村資源不斷在城市虹吸效應作用下涌入城市,人財物的脫離導致原本經濟基礎并不牢固的鄉村出現空心化,相對封閉的空間內的鄉土秩序難以為繼[9],鄉村振興面臨巨大資源壓力,這也是國家為何頻頻進行資源下鄉的根本邏輯。因此,城市化發展對我國鄉村治理提出了巨大挑戰。
我國的現代化發展強調的是城鄉全面現代化,并不是一種以消耗鄉村資源實現城市發展的失衡式的現代化。因此,為實現城鄉現代化的協同發展,保證城市化進程的同時兼并鄉村振興,就需要國家資源對鄉村社會進行供給,補償因城市發展產生對農村造成的現實剝奪。隨著國家資源不斷下鄉以及國家權力對城市資源的調控,城市與鄉村資源呈現出雙向互動狀態,鄉村治理困境得到了極大緩解。“警察”作為國家資源,其政治屬性和職業屬性能夠在城市張力與鄉村壓力的矛盾中發揮著關鍵的調和作用,在城鄉資源博弈中注入引力,在失序的鄉村重塑現代化秩序,推進鄉村治理現代化。
在國家資源持續下鄉的背景下,警察下鄉亦在其中扮演著重要角色,為鄉村治理注入關鍵力量,是助力鄉村治理現代化建設的重要舉措。“警察”在鄉村治理中并不是一種內生性力量,下鄉過程中伴隨著與鄉村復雜的對話過程,一種外部力量的介入對于具有自治邊界的鄉土社會來說存在現實沖突,其是否能夠打破壁壘,有效進入鄉村、融入鄉村進而改變鄉村,直接影響著鄉村治理現代化的發展進程。面對警察下鄉的諸多挑戰,首先應檢視這一過程發生的“三大關系”的轉變,即警察與村莊、村民、鄉村文化之間的關系。
“警察下鄉”必然導致“警察”與“鄉村”的關系變化,打破原有一個派出所對應十幾個甚至幾十個行政村的艱難局面,轉變傳統“統管式”的鄉村警務模式,構建“一村一警”的“對應式”新型警務體系。但警察融入鄉村,僅憑借政策的頂層設計還不足以讓自治文化依舊存在的鄉土社會所完全認同和接納,單方面的決策輸出會讓村莊產生被動的管理壓力進而對警察進入鄉村產生斥力。因此,如何保證“警察下鄉”能夠與鄉村實現和諧共存,充分發揮其下鄉功能,實現對鄉村治理的有效性,前提條件是必須處理好警察與鄉村二者的協同關系,即“警察下鄉”合法性的問題。
從目前“警察下鄉”的實踐可以看出,警察與村莊的關系主要呈現兩種狀態,一是嵌入式,二是依附型。嵌入式的典型代表是遼寧省沈陽市渾南區進行的“一村一警”警務模式試點工作(遼寧模式),要求試點區域內派出所所長掛職為街道辦事處副主任,駐村民警、輔警任命為村黨支部副書記、村主任助理。[10]這種模式以一種人員嵌入的方式由內而外融入鄉村,賦予警察開展鄉村警務工作和鄉村治理的合法性身份,解決警察下鄉合法性問題。依附型的典型代表是河南省的社區警務全覆蓋的“一村一警”模式(河南模式),通過在社區和鄉村建設警務室為基礎,實現警員下沉。目前,河南全省已基本實現了“一室一民警、一站一輔警”。[11]這種模式提供鄉村警務和鄉村治理工作開展的機構依托,通過依附于鄉村社會實現由外至內的融入。
嵌入式的遼寧模式有效將警察置位于鄉村治理的核心位置,但也必然導致鄉村行政體制發生重大結構性變化,這種進一步復雜化的鄉村治理主體,對于鄉村治理和鄉村警務工作的職責權限科學劃分提出了新的考驗;依附型的河南模式是以一種機構前移方式實現“警察下鄉”,這種模式保留了原本的鄉村行政體制,這也就意味著會出現兩種行政體制共存的局面,因此如何構建鄉村警務與鄉村治理二者的有效銜接和融合機制,成為必須解決的重要問題。這兩種方式都通過提供“警察下鄉”合法性的方式為維護警察與村莊的協同關系提出基本路徑,很大程度上規避了警察與鄉村融合過程中的矛盾沖突。但是對這兩種模式帶來的現實問題也必須進行深入思考。
“警察下鄉”伴隨著第二種關系改變,即警察與村民的關系。我國《憲法》第一條之規定賦予了公安機關的階級屬性,反映了人民警察的政治屬性。同時根據《人民警察法》第二章第六條規定可以看出,公安機關在人民政府體系中與其他行政機關具有顯著差異,除自身政治屬性外,還兼具法律屬性和公共屬性,是國家安全的捍衛者、社會良序的執法者以及社會成員的服務者。從人民警察與社會成員的互動方式來看,二者間的關系是一種建立在“法緣”基礎上的聯結狀態。警察下鄉背景下,警察與村民的互動機制發生了巨大變化。警察與村民的關系在“法緣”的基礎上增加了“地緣”,警民的對話形態也發生了重要變化,這種變化主要受警察下鄉目的所影響。
在各省警察下鄉的實踐中,主要存在三種下鄉目標,即“政治目標、法律目標、服務目標”。更多時候警察下鄉伴隨的目標是多元的,是上述三種目標排列組合的聚合體和兼容體。例如,安徽省推行“一村一警”包村聯系制度(民警擔任治安負責人),重點開展治安防范、群眾服務、安全宣傳等8 項執法與服務工作[12],下鄉目標是法律與服務的結合;遼寧模式中警察下鄉目標是充分發揮群防群治,推進鄉村振興戰略和落實上級黨委的部署要求開展的警務模式探索,其中政治性更為凸顯。
在不同的鄉村,由于警察下鄉的目標差異,警察與村民的關系和互動方式迥異。政治目標下,警察下鄉是一種向上負責制,根據上級指示完成本單位任務,警察與村民間的關系與取消農業稅后村干部與村民的對話方式類似,二者之間具有一定的真空區;法律目標下,警察下鄉則是一種責任履行制(對本單位負責),按照法律規定進行本職工作,這種方式與原來“統管式”的警務模式本質上區別不大,只是位置前移,效率提升,但是成本也較高。警察與村民的互動距離縮短,但形態沒有改變,對于以安全穩定為首要治理目標的中國來說,亦具有其合理性邏輯;服務目標下,警察下鄉是一種對下負責制,以村民的安全感和滿意度為工作前提,這種目標不僅為村民服務,同時也為政治目標和法律目標提供服務,兼容向上負責和責任履行的潛在屬性。從全國范圍來看,我國農村分化情況不容樂觀[13],鄉村分區明顯,加之各地警察下鄉的目的各有不同,因此該如何構建起警察與村民協同關系和對話模式是一項復雜而又龐大的工程,既不能以一概全,也不能混亂無序。
“警察下鄉”涉及的第三個關系,即警察與鄉村文化的關系。警察在鄉村的工作,必然受到鄉村文化的作用和影響。鄉村文化具有高度的村民認同,是鄉民在農業生活中積累和沉淀出的意識形態和價值標準,反映著村民的認知模式和行為準則。鄉村文化產生于鄉村并作用于鄉村,在較為封閉的鄉土社會,具有自我強化的周期性,同時也具有極強的地域性和排他性,已經成為村民無法割舍和賴以生存的精神依托。隨著城市化的推進,封閉的鄉村逐漸被打開,鄉村文化已經得到稀釋和中和[14],同時當前以“代際分工為基礎的半工半耕”的家計模式[15],也在將城鄉文化進行融合。雖然在國家的努力下,鄉村文化已經在逐步好轉,但是數千年來傳承的“草根性”基因并未發生重大突變。因此,警察下鄉不僅是一種治理力量的下沉,更是一種文化的碰撞與交流。我國目前仍保留著數十萬個行政村,鄉村文化依舊在鄉土社會發揮著重要作用。警察下鄉帶有國家意志,是政治文化、經濟文化、法治文化與鄉村文化的融合過程。這一過程的前提首先是打破,其次才是融合。因此,以廣大村民認可方式對鄉村文化進行破壁,將是警察在鄉村真正開展工作和發揮效能的關鍵所在。
警察下鄉承擔著構建新時代鄉村文化振興的政治任務,即對鄉村文化進行現代化調試與引導。在廣西、安徽、河南、山西、遼寧等省份推行的“一村一警”警務機制中,宣傳工作是下鄉民警的工作內容之一。但在實踐中,卻存在警察與鄉村文化間關系的一種悖論:警察下鄉首先要有廣泛的群眾認同作為基礎,要求以一種符合該村文化的方式開展宣傳動員工作,但這項工作正是以打破和重塑該村文化為目的。這樣一種既“遵從”又“打破”的現實沖突,限制著鄉村治理現代化的文化振興,造成鄉村文化在警察下鄉過程中不斷循環內卷。如果為躲避這一悖論,以“第三種”——強勢的灌輸式的宣傳動員方式推進鄉村文化的現代化,無疑是將警察置位于村民之上,這是對警察下鄉的全盤否定,更會動搖警察下鄉的合法性根基。因此,警察下鄉如何擺脫警察與鄉村文化的關系悖論,探尋“第三種”之外能夠實現對鄉村文化“既融入又改變”的科學建設路徑,是必須解決的問題。
警察下鄉無疑在鄉村治理中發揮著巨大作用,推動其現代化進程。在多省推行的“一村一警”“一村一輔警”甚至是“一村多警”的基層警務實踐中,都取得了顯著的成效,但在犯罪率、社會糾紛大幅降低,村民安全感、滿意度不斷提升的數據中,依舊隱藏著一定的問題。因此,為持續提升警察在鄉村治理現代化中的功能,將有限警力資源高效應用于鄉土社會,應對警察下鄉的全過程予以統籌規劃、科學配置,在逐步“做大”的基礎上“求精”,規避因過分追求宏觀數據成績造成的資源透支和流失,以及警察隊伍松散和權力外溢的問題。
改革開放以來,我國的城市化進程經歷40 余年,正在從一個農業大國邁向工業大國,但數萬的行政村意味著我國的城市化道路依舊有很長的路要走。從發展水平角度來看,我國鄉村可以分為兩種:已經現代化的、正在現代化的(具有區位優勢和不具有區位優勢)[16]。從地域分布來看,中西部農村、珠三角地區農村、江浙地區農村[16]、東北地區農村都存在顯著差異,鄉村文化、現代化水平、空心化程度等皆不相同。微觀細分,村村間甚至也存在明顯差異。高度分化結構體系形成了中國鄉村“一盤散沙”的現實狀態。這也為“因地制宜”的警察下鄉思維提供了合理性邏輯。
繼河南新密、廣西都安瑤族自治縣、山西聞喜的“一村一警”試點取得良好成績后,“警察下鄉”開始在全省鋪開,山西省更是將政法系統納入“下鄉編隊”[17],舉全省之力推進“警察下鄉”。但目前在全面推進“警察下鄉”的過程中,缺乏對鄉村的實地考察與深入調研,在高度分化的鄉土社會,以點到面的推行手段雖然能夠實現治理效能的快速提升,卻并不能將本已分化的農村進行有效的整合,拉齊鄉村間的發展失衡,甚至有可能加劇鄉村的異構,為鄉村治理帶來更多問題,并且這些引發的現實問題還會被覆蓋在宏觀數據之下,被整體效能的提升所隱藏。
因此,為避免宏觀數據對工作成效的控制和誤導,必須理性分析警察下鄉的微觀邏輯。在推行“一村一警”的進程中,各省首先應該科學規劃國家任務(鄉村振興、脫貧攻堅)、鄉村治理(基層治理現代化)和警務改革(警力下沉)的共存關系,厘清下鄉警察的任務目標和職責任務,為其順利開展工作提供保障,要規避因警察下鄉造成的本單位隊伍凝聚力的下降以及警察權力的外溢和腐化。其次,應認清鄉村分化的實際程度,進而做到“點—線—面”的漸進式推行策略,逐漸縮短各鄉村間的發展差距,將原本分散的“個體”聯結為“共同體”,為實現國家治理與鄉村治理銜接提供基礎,避免急于求成,造成以偏概全;最后,充分尊重了解民意并結合本地區鄉村行政體制,有針對性地采用“嵌入式”或“依附型”,抑或兼容型的警察下鄉模式,為警察下鄉提供更加穩固的群眾基礎和與鄉村治理高效協同的入鄉機理,切勿追求推進速度而統一下鄉模式。
“一村一警”的警務體制改革是國家資源的縱向流動,但是推進這一過程需要大量政治資源、警力資源和財力資源的支撐。各地在穩步推進全國公安工作會議對于基層建設的要求中,“一村一警”的標準不能在全國范圍內實現,在已經超過本單位承受限度的地區,例如,內蒙古包頭、湖南洪江、寧波鄞州等地,將“輔警”作為“民警”的代替或是補充,以“一村一輔警”的靈活應對策略創新發展新時代“楓橋經驗”。即便如此,為推行這一舉措,部分地區依然無法實現“一對一”配置,例如遼寧省鐵嶺縣公安局于2020 年1 月面向城鎮就業困難人員公開招聘公益性崗位“一村一輔警”工作人員217 人[18],一方面緩解城鎮人員就業安置問題,一方面為推動基層治理提供基礎。但并不是所有地區都能夠短時間內實現“一對一”標準。并且從全國范圍來看,“一村一警”的警察下鄉機制已經形成一種具有影響力的改革之風,正在“引導”基層警務體制改革方向。但這種模式在部分地區彰顯出的適用性和優越性并不意味著能夠在全域范圍內進行“漫灌式”推廣,為追求“形勢”而超出本地區實際情況的警察下鄉,必然會造成本單位的資源透支,同時也無力保證借鑒的經驗在本地生根。
但是,問題的存在并不是否定警察下鄉的合理性和有效性,而是要在“因地制宜”的基礎上進行“按需分配”,更好地發揮村警在鄉村治理中的效能。為此,首先應建立對轄區內村莊狀態的科學評估機制,對鄉村的實際發展情況進行綜合考量,進而研判派警必要性和可行性,并不一定為追求整齊劃一將“一對一”的標準強推落地,要以整合分化鄉村為導向改善鄉村發展失衡局面,這是實現鄉村治理現代化的基礎;其次,科學配置警力資源,在保證本單位運轉正常條件下,按照轄區鄉村的評估實際進行警力下鄉,對于滿足“一警多村”條件的鄉村進行科學劃分,“一村一警”只是數量上占優,并不意味著效果上高于“一警多村”,往往適度的管理與服務才能發揮出治理最大優勢;最后,規范警察下鄉的工作時間和周期,既要保證鄉村治理的有效性,也要為下鄉民警或輔警予以充足的權益保障。同時值得指出,河南鎮平縣、杭州市蕭山區等地逐步推行的“一村多警”警務改革,要謹慎效仿,切不可萌生為推進鄉村警務成效數據的提升而持續擴大警力資源投入的動機。警察下鄉配置問題如果不進行科學設置,極易出現下鄉資源與鄉村實際錯位,造成治理成本的提升。從宏觀數據來看,警察下鄉一片利好,但是其中卻存在極大的資源浪費,“一警多村”“一村一警”“一村多警”應按需選擇。
傳統農村一般由“差序格局”的血親關系組合而成[19],在城市化引力作用下,親緣關系主導的鄉村格局逐漸解構,“代際分工為基礎的半工半耕”和“季節更替為界限的半城半鄉”的家計模式,也在進一步弱化傳統鄉土社會血親結構,正是在這種傳統鄉村的“進化”中城鄉間的互動渠道逐漸建立起來,為國家資源下鄉留有路徑。但是鄉村社會中的親緣關系并沒有完全淹沒于城市化進程中,依舊流淌在鄉村體系內。農村是中國現代化的穩定器和蓄水池[20],這種親緣關系為村民提供著強大的抗風險能力。并且,傳統鄉村文化也在防止血親關系的消散,傳統鄉村思維也在為逐漸式微的“差序格局”提供內生邏輯。在未來相當長的時間內,依然會有數以億計的農民生活在鄉村,因此鄉村社會將會以“多緣”兼容的狀態逐步實現現代化。
面對復雜的鄉村結構,警察雖然能夠以“地緣”關系進入鄉土社會,并將“法緣”構建起來,為鄉村治理提供法治力量。但是警察真正融入鄉村還缺少“親緣”紐帶。尤其在開展宣傳動員工作中,極容易陷入“改變還是融入”的關系悖論中。因此在實踐中,可以將“親緣”作為媒介,發揮其銜接作用,有效將警察代入鄉村關系。首先,通過在各村公開招聘警輔人員,一方面彌補警察下鄉中的警力不足,一方面為“警察入鄉”提供親緣紐帶,這時民警就不再需要進行“一對一”式的下鄉,可以通過靈活動態的方式對各村輔警進行任務下派和有效管理,目前河南多地區已經利用信息化手段(微信群、信息平臺)助力鄉村警務工作,因此這一方式具有可操作性和可行性;其次,組建村內聯防隊,鼓勵“中堅農民”“負擔不重的人”[21]以及村干部家屬參與其中,創新群防群治的“楓橋經驗”落地,這種模式已經被一些地區所采納,但是并未全面推行,這種方式要求尊重本地的鄉村社會文化并結合鄉村實際情況適度開展,可以為一些剛剛試點或還未進行該舉措的警察下鄉地區提供借鑒與參考;最后,依托上述兩種“親緣”關系作為媒介大力開展宣傳動員工作,逐步推進鄉村文化振興,去除制約鄉村現代化發展的滯后思想,將“家”與“國”相統一的“家國情懷”融入鄉村社會,構建起國家與鄉村相統一的價值意蘊,為實現國家治理現代化提供思想根基。
鄉村治理現代化作為國家治理現代化穩步推進的前提條件,是鄉村振興戰略的重要基礎,未來一段時期內仍將是國家發展的工作重心。警察下鄉作為鄉村治理現代化的方法論,在多省的實踐中取得了顯著成績,積累了寶貴經驗,并且已經形成示范效應,正在逐步推廣。但在這一趨勢下,鄉村治理現代化應進一步檢視驕人成效背后的現實規律,并保持其理性邏輯,深入探尋“警察下鄉”的操作性與適應性,將警察與鄉村的融合機制作為起點,將治理鄉村和服務鄉村作為宗旨,在充分尊重鄉土社會客觀實際的基礎上,以適量適度適速的方式進行延伸,在橫向拓展的同時也要注重對縱深的挖掘,既要做大,也要做精。只有這樣才能夠建設一種具有高度安全性、穩定性、科學性、有效性的警察下鄉長效機制,更好實現國家治理現代化,為中華民族偉大復興提供基礎保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