陜西袁家村興盛密碼

倪坤曉

摘要：陜西省咸陽市禮泉縣袁家村以共同富裕為目標，探索了產業共融、產權共有、村民共治的包容發展之路，其能夠不斷轉型、持續興盛得益于全民參與、產業運作、股權設置、經營管理、收益分配、鄉村治理六大方面的制度安排。經驗表明，組織動員村民是發展的重要法寶，喚醒集體自覺是發展的重要基礎，平衡公平效率是發展的重要手段。

關鍵詞：袁家村 集體經濟 興盛密碼

一、袁家村發展歷程

袁家村隸屬陜西省咸陽市禮泉縣煙霞鎮，地處關中平原腹地，西咸一小時經濟圈內，先后榮獲國家AAAA景區、中國十大美麗鄉村等稱號。20世紀70年代以來，袁家村在郭裕祿、郭占武兩代村支書的帶領下，以共同富裕為目標，以鄉村旅游為抓手，以股份合作為紐帶，以村民為主體，以村莊為載體，打造農民創業平臺，還原地道農村生活，經歷了“農業—工業—服務業”的轉變，探索了產業共融、產權共有、村民共治、三共融合的包容發展之路，實現了艱苦創業拔窮根、興辦企業奔小康、鄉村旅游促振興的跨越式發展。

20世紀70年代以前，袁家村是有名的“爛桿村”，耕地無牛、點燈沒油、干活選不出頭。70年代初，原村支書郭裕祿帶領村民建設農田水利，大力發展糧食生產，將靠天吃飯的貧瘠土地改造成旱澇保收的良田沃土，解決了群眾溫飽問題。80年代，袁家村抓住改革開放機遇，發展村辦企業，先后建成白灰窯、磚瓦窯、水泥預制廠等企業，集體經濟快速發展，實現從農業穩村向工業富村的轉變。2000年，袁家村人均年收入從1970年的29.6元增加到8600元，集體積累達1.6億元，成為陜西著名的“小康村”。90年代后期，隨著國家產業政策調整，村內高耗能、高污染的企業陸續被關停，集體經濟萎縮，袁家村面臨著“出路在哪里”的拷問。

2007年，在改革開放浪潮中成長起來的郭占武出任村支書。他帶領村民以鄉村旅游為突破口，打造關中印象體驗地，先后建成小吃一條街、康莊北街，成功解決產業發展和農民增收問題。2010年，袁家村開始升級做鄉村度假，打造民宿和精品客棧，滿足都市居民休閑度假和文化消費需求；2015年，袁家村按照“鄉村旅游+三產融合”思路，推動產業升級，實施“進城出省”的“走出去”戰略，進軍西安高端商業綜合體，對外輸出袁家村商業模式和品牌，取得良好成效。2019年，全村共接待游客600萬人次，旅游總收入超10億元，村民人均收入10萬元以上。

二、袁家村興盛的六大機制

（一）全民參與機制

袁家村將村民有序組織起來，以關中民俗為魂、傳統生活為韻、村落民宅為形、農業產業為基，充分挖掘村民潛力、調動發展積極性，動員全體村民參與鄉村旅游，自主經營老字號、農家樂等，完整保留了農村原生態生活場景，實現村為景區、家為景點、村景一體。

1.組織動員。村“兩委”干部善于運用組織力量，開展群眾工作，統一群眾思想。正如村支書郭占武所說：“村里工作的核心是管，管的核心是溝通，只要你沒有私心，工作就好開展了。哪些人可能會不同意，我大概都知道，事先會一個個去做思想工作，賣資歷、賣面子，用人格擔保，黨支部監督等，都是很好的法子”。

2.試水“演練”。村民一開始并不了解股份制，參股意愿較低。為打消疑慮、爭取信任，2010—2011年，袁家村開展了一次股份合作“演練”。村干部帶頭先行，動員全村62戶每戶出資1.1萬元入股酸奶、油、辣子等8家作坊，一年后村民不僅拿回了本金，還享受到10%的收益分紅，入股積極性大幅提升。

3.政策帶動。2007年，為鼓勵村民發展農家樂，袁家村給愿意投資辦農家樂的村民報銷一半裝修費，同時免費供應水泥；2007—2008年，在康莊老街開作坊可免租金。“村里有很多好政策，大家看到了實實在在的好處，自然就愿意跟著干了”村會計如是說。

（二）產業運作機制

1.立足農業。袁家村堅持從農業中來、到農業中去、帶動農業的發展理念，始終圍繞農業多功能性發展產業，通過鄉村旅游帶動農產品銷售，拉動農副產品加工，促進農業生產。

2.組織有序。袁家村有著清晰的產業規劃和經營邏輯，開設哪類作坊、經營何種小吃均提前設計，經營資格公平競爭，資質優、產品好者得之，經營者需按村內規定的專業分工、小而精理念發展。如村支書所說：“一開始設計好賣什么，誰來賣，遇到幾家同時報名的，就比賽，留味道最好的那一家。小吃街有100個商戶，就要有100種小吃，這樣能避免同質化惡性競爭”。

3.閉環運營。袁家村的小吃街、作坊、城市體驗店等均采用公司化方式管理，原料集中采購、統一供應，財務統一核算、閉環運行。村會計介紹說：“村集體會派財務統一監管，調料、面粉等村里供給，商戶和村集體之間的交易都是簽字，所有賬務都是村里走流水”。

4.嚴控質量。袁家村以“農民自己捍衛食品安全”為使命，構建了集采購、管理、監督、加工為一體的內部質量監管機制。優先使用作坊生產的面粉、油、醋等農副產品，專員全國采購、可追溯；村“兩委”干部強力監管，村民實時監督，商戶誠信經營、重視承諾，加工制作全程開放。如老呂粉湯羊血在店門口掛著起誓內容：“店主發誓承諾，如果羊血摻假，甘愿禍及子孫。店主呂偉”。

5.多元立體。袁家村在村域內打造關中印象體驗地，以傳統老建筑、老作坊、老物件等文化遺產為載體，開發特色民俗體驗、挖掘民俗工藝，發展鄉村旅游；同時創新引入藝術長廊、咖啡酒吧等新業態。在省域內布局城市體驗店，如2015年西安城市體驗店開業，優選商戶30家，將關中小吃和優質食材融入城市消費場景，村民入股的600萬元投資，僅9個月就全部收回。在全國輸出文化品牌，村集體成立策劃運營公司，用袁家村品牌和模式與地方政府合作，共同開發市場。目前已建成山西忻州古城、青海河湟印象、河南同盟古鎮、海南博鰲印象，江蘇宿遷印象等正在建設。

（三）股權設置機制

袁家村的股權設置充分體現了“先富帶后富、共奔富裕路”的理念，具有四個典型特點。

1.股份制經歷了“強制要求”到“個體自覺”的過程。為帶動村民致富，村干部選擇村內經營穩定、效益較好的經營者，動員其將店鋪改為股份制，經營者自留20%—30%股份，全體村民平分剩余股份，村集體不占股。一些經營者無法接受，認為“憑什么將我辛苦掙來的錢分給別人”。村干部就開始做工作：“村里的資源和市場是有限的，你的生意現在是好，但如果所有人都來做這個生意，用不了多久你就做不下去了，我們承諾只要你改成股份制，村里就只有你一家做這個生意，別人都不跟你搶，這是讓你更好地掙錢”。當一些經營者將店鋪改成股份制，享受到獨占市場資源的好處時，一些觀望者也紛紛開始進行店鋪的股份化。

2.股份制不是為了籌錢，而是為了分錢。這是袁家村的創新做法。如村支書所說：“不是什么項目都讓村民入股的，我們都是先找到一個創意，然后吸引其他資本進行經營，發展好了再通過溝通讓他們讓利給老百姓”。訪談時，無論是村干部還是村民，都反復說：“一個人富不是富，大家一起富才是真的富”。袁家村通過股權設置帶動群眾共同致富的發展思路有其獨特性，需要強有力的“兩委”班子和具有旺盛生命力的市場。

3.股權設置充分兼顧公平。2012年試行股份制時，袁家村的北組和南組有較為明顯的分化，北組村民經濟基礎好、積極性高，南組村民思想觀念相對保守、經濟基礎較差。據村會計介紹，酸奶合作社入股時，報名人數比較多，為平衡南北組發展差距，北組村民若報名入股5萬，村里只批5000元；南組村民報名入股不設限，7—8萬都批。這種“錢少先入、錢多少入，照顧小戶、限制大戶”的做法縮小了村內貧富差距。

4.股權設置鼓勵交叉持股。旅游公司、合作社、商鋪、農家樂等互相持股，交叉持有460家商鋪股份，村民可自主選擇入股店鋪。據介紹，村民人均純收入中入股分紅、房屋出租等財產性收入占40.1%。

（四）經營管理機制

1.“放水養魚”。為吸引經營者入駐，袁家村在鄉村旅游起步期，對所有經營戶免收租金，承諾經營者在收回成本前不收取任何費用，成本收回后提取收益的20%為管理費。村會計介紹說，“我們一開始做的是人氣，先把有想法的、有能力的人給引過來，土地和基礎設施本來就是村里的，沒什么成本”。

2.人才“引進來”。袁家村經營項目的股份設置遵循“六四”規定，即本村村民入股占60%，外來經營者、務工者等入股占40%。這一規定對外來人口是極大地激勵。同時，袁家村面向全球招募“實習村長”。據村干部介紹，2018年至今共有6位“實習村長”，都是有先進發展理念、致力于鄉村發展的年輕人主動來學習經驗，食宿自付，可參與村莊管理、獻言獻策，一般學習1—2個月，有的超過半年。“這些實習村長為我們帶來了新的思想、理念，讓我們在村里就可以接觸到最優秀的人才，效果非常好。”村會計滿臉笑容地介紹道。

3.留住人才。2015年，袁家村利用集體建設用地蓋了6棟樓房，以平均1200元/平方米的成本價賣給了在村內工作和生活的外來人口，且規定只要在村里居住，孩子就可以在當地上學。如一位村干部所說：“要讓人真正留下來，讓產生的效益服務村內經濟，讓增值留在村內”。同時，村民都有農家樂或民宿，村里年輕人基本都選擇回鄉就業。如返鄉經營農家樂的王某一臉自豪地說：“我入股了小吃街20萬、作坊15萬、城市體驗店15萬，僅體驗店這一項，每月分紅就有九千元左右，這個月有1.1萬元。我們啥也不用做就有錢，能不高興嗎？”

4.人才“走出去”。袁家村在農民夜校為村民和商戶教授英語，在景區實現中英雙語標識，還派送300多名村民去日本、泰國學習服務意識和精細化管理。同時，堅持質量至上，督促商戶提高產品品質。一位村干部介紹說：“有些手藝不怎么好，我們一直要求去人家做得好的地方學習，一定要把好吃的東西做回來。現在，都能做好了”。

（五）收益分配機制

1.體現了先富帶后富的發展理念。袁家村通過“以長補短”“以強扶弱”“以點帶面”的方式，在兼顧公平和效率的前提下，調整利益分配方式，縮小收入差距。以小吃街上的粉湯羊血收益分配為例，經營者收益占35%，股東分紅占20%，村集體管理費占20%，剩下的25%用來調節經營戶間收入差距。村集體每年會根據店面的平均收益制定1—2萬元，3—4萬元，5—6萬元不等的收益調節方案，如扁豆面的年收益只有2萬元，但店主工作認真，村集體會補貼8萬元。收益調節方案沒有明確的底線和上限，村集體會綜合考慮店面產品的性質、經營者的工作表現、家庭情況等制定不同的分配方案。收益25%的調節比例中，20%用于一次性調節收益較低的經營戶，剩下的5%是村“兩委”干部實際走訪經營戶，了解真實需求后的再調劑。

2.向家庭經營傾斜。以小吃街的收益分配為例，在制定收益調節方案時，村集體會將收益補貼向夫妻店傾斜，如涼皮店的年收益是8萬元，為一個人經營，村集體一般不會予以補貼，但在同樣的年收益下，若是兩口子共同經營，村集體會適當予以補貼。“我們這么做是為了鼓勵兩口子經營，鼓勵經營戶將家安在袁家村，保證小吃街經營的長期性、穩定性和持續性”一位村干部解釋到。

3.兼顧“新村民”的利益。袁家村的所有股份制項目對本村人和外來經營者、打工者都是開放的，所有人都可以根據政策享受到相應的入股分紅。“無論是做生意的，還是務工的，我們都希望他們能留在村里，在村里生活。袁家村的發展不僅要靠本村人，還要靠這些新村民，我們要做的就是充分調動他們的積極性，讓他們參與到發展中，分享袁家村的發展紅利”村支書如是道。

（六）鄉村治理機制

1.自我管理、自我教育、自我服務、自我監督。袁家村以自治為基礎，以村民議事會、道德評議會、紅白理事會、禁毒禁賭會等方式，實現村民自治；設立明理堂，請德高望重的人來主持，處理村子里各種矛盾，組織村民教育。每個店鋪張貼食品安全保證承諾書，用信譽擔保；成立小吃街協會、農家樂協會等，不掛牌、不注冊，所有經營者都是志愿者，義務監督，共同構成了強大的內部監督體系。一位協會會員介紹說：“我們的小吃街協會在2009年的時候就有了，只是現在起了一個規范化的名字，沒有經營實體，大家都是義務檢查衛生”。

2.以道德為約束，構建鄉風文明的精神家園。袁家村以德治為引領，將培育和塑造誠信文化、民俗文化、書齋文化、鄉賢文化等鄉風文明與發展鄉村旅游結合起來，以道德引導行為、約束行為。通過會議、宣傳欄、遠程教育等形式開展社會主義思想道德教育，教育村民樹立正確的人生觀、價值觀；以建設“美麗鄉村文明家園”為依托，打造文化活動廣場、鄉風文明一條街；開設“善行義舉”榜、村規民約專欄、農民學校，舉辦旅游禮儀講座、五好家庭評選、好媳婦好公婆評選等，凝聚健康發展正能量，在主干街道上開辟了“新鄉賢帶頭人”示范欄，用身邊好人、道德模范、優秀村干部教育引導群眾，大幅提升全體村民精神文明素養。

三、經驗啟示

（一）組織動員村民是發展的重要法寶

人是發展的內核，是村莊保持旺盛生命力的重要源泉。袁家村善于發展村民、組織村民、帶領村民，在產業發展、股權設置、經營管理、收益分配和鄉村治理的各個環節都體現了集體和村民的意志。村民的參與激發了共建共營的熱情，重構了熟人社會的信任，降低了利益主體博弈的成本。這種本地化的發展模式，匯聚了村莊發展的人氣、增加了鄉村旅游的生活氣，讓集體資產增值收益留在村莊、服務村莊，讓集體經濟發展活力倍增。

（二）喚醒集體自覺是發展的重要基礎

集體的力量來自成員共同的目標和團結協作，集體的組織動員力、號召力和凝聚力在袁家村表現得淋漓盡致。袁家村強有力的“兩委”班子和的高度自治的村民群體共同喚醒了集體自覺，催生了強大的集體榮譽感，村民以村為業、以村為傲，共同經營和維護村莊形象；形成了內在監督機制，村民自我管理、自我約束，共同踐行和捍衛食品安全；構建了村民與集體緊密的榮譽共同體、責任共同體、命運共同體，個體與集體一體發展，實現了多元主體共商共治。

（三）平衡公平效率是發展的重要手段

效率是村莊的發展機制，公平是村莊的穩定機制。袁家村堅持共同富裕的發展理念，建立了全民參與、集體行動的公約，構建了集體、經營戶、入股村民的利益共同體，以收益分紅補償其他人放棄同質競爭的潛在損失，實現三方共贏；以股權設置為基礎，適當向村內低收入人群傾斜，有效平衡了不同收入水平村民的入股金額和比例，實現股權構成的“先富帶后富”；以收益分配為調節手段，兼顧短期利益和長期利益，設置“以強帶弱”收益再調節方案，縮小村民和經營戶收入差距，實現了共享共富共榮。

The prosperity code of Yuanjia Village

Ni Kunxiao

Abstract： With the goal of common prosperity， Yuanjia village has explored the inclusive development road of industrial integration， property right co-ownership and villagers co-governance. Its continuous transformation and prosperity benefit from the institutional arrangements in six aspects： national participation， industrial operation， equity setting， operation and management， income distribution and rural governance. Experience shows that organizing and mobilizing villagers is an important magic weapon for development， awakening collective consciousness is an important basis for development， and Balancing Fairness and efficiency is an important means of development.

Key words： Yuanjia village； Collective economy； Prosperous password

（作者單位：農業農村部農村經濟研究中心）

責任編輯：欣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