羌族民間傳說中的族群歷史敘事

任曉楠 林婧婧

摘要：羌族民間傳說記錄著羌族從遠古到近代社會的歷史進程，題材非常廣泛，其在講述、流傳過程中形成了一種真實而又神圣的族群歷史敘事。本文從敘述者與敘述視角、敘事模式、人物形象以及世界觀與價值觀幾個方面分析羌族民間傳說中族群的歷史建構及其民族認同。

關鍵詞：羌族;民間傳說;族群;歷史敘事

中圖分類號：G812.47 ? ? ? ? ? ? ? ? ? ? ? 文獻標識碼：A ? ? ? ? ? ? ? ? ? 文章編號：1004-9436（2021）17-00-03

羌族是我國歷史最悠久的民族之一，其歷史可追溯至公元前3000多年的遠古時期。古羌民族是華夏民族可以確認的源頭民族之一，在后來成為華夏民族主干民族成分的諸多民族中，有的是直接源于古羌民族，有的是與古羌民族融合分化形成。現代羌族是古羌支中保留羌族稱謂最久，歷史傳承、族群歷史比較清晰的一個古老的民族。羌族沒有文字，因此羌族在漫長歷史中產生的豐富多彩的民間傳說成為口承文化遺產的重要手段，對羌人的歷史、社會生活，族群記憶的建構和傳播起了重要作用。

1 羌族民間傳說分類

“傳說，就是描述某個歷史人物或歷史事件、解釋某種風俗或習俗的口頭傳奇敘事。”[1]羌族的民間傳說記錄著羌族從遠古到近代社會的歷史進程，關于人物、地名、風俗、節慶、禮儀等，題材非常廣泛，是了解羌族歷史、社會風貌的活化石。

1.1 羌族歷史傳說

講述羌族歷史的傳說在羌族民間傳說中并不多，但這類題材對于族群認同、歷史記憶有著重要的認識價值。《羌族為什么遷來四川》這個傳說主要講述了羌族人遷徙到川西北的原因;《阿里嘎莎的故事》記錄了羌族在原始部落時期同漢民族之間發生的戰爭以及后來古羌族群被迫遷徙，經由岷江流域最后進入北川定居的歷史;而《姜維的故事》則記錄了三國時期黑水羌人同漢民族由敵對到融合，共同守衛邊地的傳說。這些民間傳說與正統的歷史不同，是羌族人民自己創作和經過口傳不斷演繹的虛構故事。其中既有歷史的脈絡，也有羌族人民對先民生活的主觀想象，民間的視角與歷史的記載互為映射。這些羌族歷史傳說雖然數量較少，但其以接近歷史的姿態，通過口頭傳承使敘述者、傾聽者和傳說中的人物一起進入共同的歷史時空，使古老的族群擁有了代代相傳的共同記憶。

1.2 人物傳說

人物傳說在羌族民間文學中是最具族群記憶特征的一類傳說，主要記錄了羌族的歷史人物，包括歷史上真實存在的人物和在口傳文學中虛構的人物。大禹是古羌民族偉大的部落首領，以他為核心人物形成的一系列傳說，從出世到完成治水壯舉，相對完整地勾勒出大禹的傳奇一生，如《石紐出世》《洗兒池》《血石》《夏禹王治水》[2]等。關于民族傳奇英雄人物的傳說主要有《蘇莽達打莽》《黑虎將軍的故事》《阿里嘎莎的故事》《阿巴補摩》《劉釩開鹽井》《卡噶余木吉斗九兄弟》等。其中，《黑虎將軍的故事》傳頌了羌族軍事領袖為民犧牲的事跡，《卡噶余木吉斗九兄弟》則塑造了一個為民除害的英雄形象。另外，釋比傳說也在羌族的人物傳說中占有一定比例，這類傳說主要渲染了釋比的法力高強，另外也贊美了釋比對民族信仰的維護，如《釋比成仙》《阿巴格基》《阿巴錫拉的故事》《楊端公學藝》《端公跳神的來歷》等。

羌族人物傳說中塑造了諸多形象，他們浸染于羌族千百年來的風俗習慣、地理山川、文化信仰之中，他們善惡分明、熱愛自然、尊重生命，揭示了羌族特定歷史時期、特定社會生活中人們的生活狀況和生活態度，并在流傳的過程中被不斷改寫、建構，最終形成了羌族人民特有的人物譜系，共同構成一個族群的歷史面貌。

1.3 風俗傳說

風俗傳說覆蓋面很廣，涵蓋了羌族生活生產、人生儀禮、節慶習俗等各個方面，如《羌戈大戰》《羌族碉樓為什么修三層》《大禹和端午節》《莎朗舞》《羌笛的傳說》《吊狗節》《為啥女子要出嫁》《彌爾補洞》《典駁諾的來歷》《土葬的起源》《女子為啥要拴圍腰帕》《同心帕》《云云鞋》等。其中，《羌戈大戰》用生動的故事展現了古羌人民同不義的戈基人的戰爭，宣揚了正義戰勝邪惡的真理，同時解釋了羌族人民的信仰，以及羌族祭祀風俗的由來;《吊狗節》解釋了羌族吊狗祭山節日習俗的由來;《為啥女子要出嫁》《女子為啥要拴圍腰帕》忠實地記錄了羌族人從妻居婚姻形態向夫居婚姻形態轉變的歷史過程;《云云鞋》則解釋了羌族云云鞋作為定情物的緣由。羌族作為中國最古老的民族，幾千年來傳承著獨特的風俗習慣、節慶和儀式，這些風俗通過口傳的羌族民間傳說得以流傳，反映了羌族從先民時期到現代生活的族群認同。

1.4 風物傳說

在羌族民間傳說中有一類關于某地山水、古跡、建筑等來源的傳說，由于特定的風物遍存于羌族人民生活的各個空間，承載了羌族人民對族群生活空間的歷史想象，因此此類傳說體量非常大，如《瑕支姑娘盜天水》《維城》《九頂山的來歷》《月兒巖的傳說》《蘿卜寨的傳說》《太子墳的來歷》《石腳盆的傳說》《干海子的來歷》《紅軍碉》[3]等。這類傳說故事的敘事指向了一個固定的地點，敘述的地點承擔了主題呈現的功能，表達了羌族對本族群生活空間的歷史想象。其中，《瑕支姑娘盜天水》非常生動地描述了善良的瑕支姑娘不忍看到人類因缺水而死，偷盜天水拯救眾生，卻因觸犯天條被懲罰的故事，解釋了“無影塔”的來歷，以及為什么羌族人民借“無影塔”感念羌族神女對羌族人民的救助;《蘿卜寨的傳說》則通過一個善惡有報的故事表達了對古代先民因勢擇居的歷史想象。可以說，地域風物是傳說的物化呈現，同時也對傳說進行了反向建構。

2 羌族民間傳說中的族群歷史敘事

作為一個沒有自己文字的民族，羌族的文化傳承一直有著巨大的難度，作為口承文化的民間傳說將羌族特有的山川風物、社會風貌、生活習慣、道德信仰以及羌族的發展歷史編織成故事，在歷史的時間與空間的互生共構中藝術地勾勒出一個族群的生活畫卷。

2.1 敘述者與敘述視角

在羌族民間傳說的創作和流傳過程中，羌族人民既是敘述者也是傾聽者，傳說的目的不是記錄真實發生的故事，而是為了回憶神圣的族群歷史，建構共同的歷史想象。因此，羌族的民間傳說采用全知視角，任何敘述者都可以化身為全知全能的創作者。本來，在這種自然的敘述模式中，講述可以超越一切歷史時空，傾聽者只是被動的接受者，但在羌族民間傳說的創作和口傳過程中，作為族群歷史的親歷者，傾聽者往往會參與到口傳的鏈條中，成為二度創作的敘述者，使羌族民間傳說因地域不同而呈現出不同的地域特征。

《羌戈大戰》和《羌人斗窯人》就是在敘述和流傳過程中呈現不同創作面貌的例子。兩個傳說的情節主線大致相同，都是敬愛天神、愛護生靈的羌人在天神的幫助下戰勝敵人的故事，其中的主要情節也都是敵人犯下不敬神靈、偷盜的罪行而惹怒天神，最后羌人在天神的幫助下取得勝利。兩個故事的區別在于《羌戈大戰》中的敵人是戈基人，而《羌人斗窯人》中的敵人是“尕”族人，即窯人。在戰斗過程中，兩個故事都有“雪坨坨變白石頭”的情節，但在“麻桿”這個武器的使用中卻有了不同的情節安排。另外，《羌人斗窯人》的傳說中加入了羌族首領燃比娃的形象，增加了窯人的陰險狡詐，使故事更加跌宕起伏。這說明作為口承文化的羌族民間傳說，因敘述者的變化而在流傳過程中被再次創作，呈現出不同的流傳版本。同樣的情況還有《索橋的故事》、姜維及維城的傳說，以及云云鞋的傳說的幾個流傳版本。

2.2 敘事模式

普羅普指出，相同功能的故事都有著類似的敘事模式，而這種模式化的情節結構之所以能保持相對的穩定性，就在于它有相似的角色與功能[4]。在羌族民間傳說中就有幾種重要的敘事模式。

2.2.1 犧牲或造福

這類傳說通常都以英雄的名字或與英雄有關的事物的名字命名，如《蘇莽達打莽》《黑虎將軍的故事》《卡噶余木吉斗九兄弟》《王子擊鼓戰惡龍》等。其寫作模式有著固定的結構：首先，在傳說故事的開端出現殘害羌族人民的禍害，這是故事的功能項，如巨蟒、妖怪、侵略者、惡霸等;其次，出現推動故事發展的英雄，這個英雄人物在整個敘事過程中承擔著推動情節發展的重要作用，是敘事的核心;最后，英雄人物使情節發展到高潮并取得勝利，完成為民除害的壯舉，這也是敘事的結束，使傳說的結構得以完整，如《瑕支姑娘盜天水》中的瑕支姑娘，為了挽救羌族百姓的生命不惜觸犯天規，最后的結局就是瑕支姑娘雖然完成了善舉，但也失去了自由。

2.2.2 作惡被懲治

這種敘事模式下的民間傳說常常以不敬神靈或作惡的壞人犯下惡行為故事的開端，他們或不敬神靈，或荼毒人類，或犯下偷盜罪行，或大舉屠殺牲畜，或浪費糧食……然后惹得人神共怒。在這類傳說中，發揮神力成為推動情節發展的敘事核心，故事經由精心鋪排的斗爭情節達到高潮，并獲得惡人被徹底懲治的結局。如《羌戈大戰》中的戈基人和《羌人斗窯人》中的窯人，他們不敬神靈，無理進犯羌人，偷盜天神的神牛，羌人在天神木塔比的幫助下終于戰勝了對手。《新基寨不超過十二家》中的新基寨村民因心狠被懲罰，《人、狗和糧食的故事》中的凡人因浪費糧食被懲罰，《九頂山的來歷》中雪山中的妖魔因荼毒百姓被懲罰，其情節結構都符合作惡被懲治這類傳說的固定模式。

2.2.3 不貪富貴結良緣

這類傳說遵循全世界民間文學極為常見的敘事模式，有著相同的故事中心，即真摯的愛情。傳說的開端是羌族的完美女子由于各種原因愛上人間窮苦小伙，如《木姐珠與斗安珠》中的木姐珠是因為看中了斗安珠的孝順、《美布與智拉朵的故事》中的美布是因為智朵拉的善良、《云云鞋的故事》中的鯉魚仙女是因為愛慕小伙子的美貌、《索橋的傳說》中的姑娘是因為喜愛山青的勤勞，繼而是甘愿放棄安逸富貴的生活與小伙兒結下良緣，并克服人間生活的諸多困苦，最終結局則是過上了幸福的婚姻生活。

2.2.4 二人斗法

在羌族民間傳說中還有一些“斗法”傳說，主人公大多為釋比或具有神力的人，也有少量的普通百姓。敘事的中心就是斗法的過程，在傳說中，斗法的過程被極盡鋪排，非常具有傳奇色彩，如《端公戲道士》《阿巴格基的故事》《黃龍真人的故事》《拱擺的故事》《卡噶余木吉斗九兄弟》《計殺高土司》《三兄弟斗獨腳鬼》《阿坑火收妖精》《妖精石的傳說》等。這類故事都有著二元對立的人物設置，釋比、擁有神力的人總能通過法術戰勝另一方，而普通百姓也總能運用聰明才智戰勝邪惡勢力。

2.3 崇拜自然的世界觀和懲惡向善的價值觀

古老的羌族人認為萬物有靈，世間萬物都是自然崇拜觀念的對象化存在。在羌族的民間傳說中有羌人為什么崇拜白石、羌族為什么崇拜羊、羌族婦女為什么把羊角花和白云繡在服飾上的各類解釋，體現了羌族人民在族群歷史的原初階段面對宇宙、自然的思考以及與自然和諧共生的淳樸愿望。在羌族眾多的民間傳說中，崇拜自然、愛護生靈就是善的體現，破壞自然、荼毒生靈就是惡的體現，表達了羌族人民崇拜自然、萬物有靈的世界觀和懲惡向善的價值取向。《人、狗和糧食的故事》中人類因為浪費糧食而遭到懲罰，《羌戈大戰》《羌人斗窯人》中偷盜牛馬、破壞糧食的戈基人和窯人都被懲治，《山王和武昌》《新基寨不超過十二家》也通過懲戒故事斥責了殘害生靈的惡行，而《瑕支姑娘盜天水》則講述了瑕支姑娘為了拯救人類而違背天規，最終被懲罰的故事，人們因為瑕支姑娘的善良而贊美她、永遠銘記她。

3 結語

作為羌族口承文化遺產的民間傳說與羌族千百年來的知識體系、社會生活、宗教信仰深度融合，其中灌注了羌族人民最深切的生命體驗與信仰追求，是我們今天認識、重繪羌民族族群歷史記憶的活化石。羌族民間傳說的流傳，揭示了生活在岷江流域的羌族各分支族群的共同來源，也讓現代羌族人民得以透過千年風雨向自己的祖先投以歷史的回眸，這種族群同構的精神世界完善了古羌人民從神靈世界走向現代生活的歷史進程。

參考文獻：

[1] 萬建中.民間文學引論[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06：169.

[2] 鄭文澤.羌族民間故事集[M].北京：中國民間文藝出版社，1988：27.

[3] 《阿壩州文庫》編委會.羌族民間故事選[M].成都：四川民族出版社，2013：222.

[4] 弗·雅·普羅普.故事形態學[M].北京：中華書局，2006：58-59.

作者簡介：任曉楠（1971—），女，四川成都人，碩士，教授，系本文通訊作者，研究方向：戲劇影視文學創作、文學敘事與電影敘事。

林婧婧（1981—），女，四川成都人，碩士，講師，研究方向：戲劇影視文學創作。